10、坤卦上六 “我就要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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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衣猜测是谁把她这样毫不留情地“运到”柴房——那个平时用来堆花盆淤泥垃圾和残羹剩饭的地方。兔哥？不至于，素馨？更不可能，她想到了食人藤，那棵成天赤身裸体到处溜达的藤树，没有审美品位没有廉耻心和情商的傅青藤“女儿”。
早晨，或者说已近中午，烛衣闻到熟悉的霉臭味，那股味道时常出现在她往常露宿的地方，比如不知名破庙，空置的偏房，荒园，天羡桥洞下，兽舍旁的小屋，药房后殿......她被这股味道熏醒了，几乎以为时空错乱。睁开眼她看到柔软暖和的黑袍子，和自己已经长及腰臀的黑发，她才笃信不是南柯一梦。她吐了口气，黑烟从她口鼻喷出，消散，烛衣愣神地坐了一会儿，手脚僵麻地站起来，推门而出。
湖风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连同客人的喧嚣和行舟在水面上划过的声音。
现在挂的是黄灯笼。素馨呢？
素馨昨夜熬到了卯时三刻，兔哥窝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在轻抚兔哥耳朵的时候发现粉红色毛团的耳朵又长不少，兔哥也在慢慢长大，早已过了神仙的童年神仙的青年，向中年一步一步迈去。兔哥能陪她多久，素馨忽然冒出这个念头，然后她莫名其妙又问自己，烛衣能陪她多久。鬼，并不会老去，只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消逝，直到最后魂飞魄散，湮灭在天上人间。
这念头令她心酸。
最后素馨回房了，然而床上空无一人，被窝凌乱，她很困，重新躺进被子里一热乎就睡着了，兔哥依旧充当抱枕。这一觉素馨整整睡到中午，兔哥早爬起来挂了今日歇客的牌子，赶了好几趟把客人们都赶出去，包括宿醉头痛干脆宿在春姨药房的椒盐仙君。春姨列了一上午账目，打算好好坑这条衣着光鲜的水鱼，兔哥走时还听到她噼里啪啦打算盘的声音，这个恐怖的老女人。
食人藤照例晨起练肌肉，带老娘罂粟巡街，小罂粟只要一清醒就会孜孜不倦地教导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神仙，穿好衣服，挺胸抬头，斯文有礼......兔哥送客人出去时食人藤正好和一块鲜血淋漓的牛排奋斗，抬头嘴唇一周都是血，老娘罂粟坐在她旁边小口啜饮蜂蜜水，灯笼光映在她脸上就像仙女，两人在一起的画面诡异到兔哥毛骨悚然，熟客见怪不怪，打趣道：今儿个少了食人藤小姐的胴体欣赏，仙生黯淡啊！
食人藤直愣愣一头扎进牛排里，充耳不闻。老娘罂粟不动声色地狠狠皱了眉。
烛衣以为素馨在躲她，遍寻解语楼，没想到素馨其实还在闺房内酣睡，她心里毛躁到快要大闹天宫，一拐角看见兔哥，一拂袖凛然生出一股暗黑气场。
“你主子呢！”
兔哥被唬得一愣一愣，结结巴巴道：“还...还在房里。”
烛衣展开眉毛，轻盈愉快地走了。兔哥磨着门牙缓神，想一下忒不对劲了，这小兔崽子，居然敢这样跟兔爷我说话，什么叫你主子呢你主子呢，造反了造反了，翻天了，杀人放火了，感情整个楼就我兔哥好欺负对吧！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我就不姓兔！
兔哥一路念念叨叨，踏着浮梯下到一楼，恰好看见几盏灯笼又被食人藤“借走”，它搬来梯子和工具箱，挪上挪下，被高到见不着顶的楼宇晃晕，四周全是一模一样地灯笼，仔细盯着似乎还在旋转，大当家设计了千奇百怪阵法来聚气，兔哥没感受到多少仙气脑子却经常被绕晕，这也是它那么讨厌换灯笼的原因。
端了烛台下来，兔哥一转头看见一个人影。
“欸？客人怎么还没走？今日楼里歇业，兔儿我送您出去吧。”
这男客人身材魁梧，双目如神，腰别一把尺来长镶宝石的剑，头发高高梳起，露出一对狐族特有的尖耳朵。
又是狐狸！兔哥一发愣，这客人忽然像一座山一样倒了下来，嘴吐内脏块（什么鬼），兔哥尖叫一声哆哆嗦嗦跳过去，一个劲大喊：“死人啦死人啦！天啊！救命啊死人啦！”
男客人神采奕奕地吐了内脏，又神采奕奕地对兔哥说：“我就要晕过去了，真的。”
然后他一闭眼——兔哥和他一起晕了。
他叫洪再再，是烛衣家臣，如果烛衣愿意承认的话。
早年他父亲随上代家主东征西伐金戈铁马，忠心耿耿，上代狐族家主徐以命，是个瞎子，偏偏父亲着了迷，族中老人说这是每一任黑狐内侍的劫难也是福气，能受家主恩泽与家主同生共死。徐以命喜欢坐檀木长椅，手执一本古籍，听父亲给她读诗，有时候也自己读，成天一副懒洋洋慢条斯理的模样，洪再再不觉得她有多吸引人，不敬一点他觉得徐以命造作，当然这些他一直收在心里。
父亲喜欢徐以命，他知道，不只是爱戴之情，父亲爱家主。但徐以命喜欢的是一个女人，一个他在狐山石阵中偶然窥得的女人，那女人枕在她膝上，睡着了，洪再再看到家主虔诚地吻那个女人，在水滴声与花香中，在狐叫与金色毛毯包裹下，连绵不息的回音里。
洪再再觉得在狐山上的生活空旷，尽管身边都是糜烂的情欲和一口一个哥哥妹妹亲热，然而他无法摆脱这种感觉，他能从钟乳石的水滴中听到清冷，看到灰色石砖间夹着的了无生机，日头西沉时，溪水潺潺倦鸟鸣叫，他连睁开眼睛的欲望都逐渐消沉。
父亲对他说：“只是你的家主还没有出现。”
我的家主。
洪再再开始咀嚼这句话，那时，他还无法体味其中的狂热绝望。
徐以命死在渴龙城，天帝率领天兵天将，困狐族，奏诸神曲，到处都是金光闪闪的云雾盔甲和神兵利器。徐以命把狐族带上了绝路，那个在洪再再心中矫揉造作的女人，灭亡了狐族。父亲仍旧泪流满面，无声抽噎，跪在她面前。洪再再冷眼看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冷情，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徐以命那双晦暗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她直视前方。
父亲带着洪再再走了，从渴龙城地道，父亲把他夹在臂弯内，和其它残留的狐族一起逃跑，父亲胸肋间困着抽泣，像残破鼓风机一样喘息，和洪再再身边闪过的火把同样节奏。冲出地道一瞬间，洪再再忽然哆嗦了一下，他转头看，看到渴龙城金光大闪发出雷鸣，而后他忽然明白了金光中的血点代表什么，狐族家主死了。
“家主她说...狐族...没有退路。”这是父亲对洪再再说的最后一句话。一个时辰后，他七窍流血暴毙而亡。洪再再看着父亲在他怀抱里慢慢呼出最后一口气，也许他当时还想说什么，但洪再再听不清。洪再再看着父亲像个瘪了的球，眼睛混沌放大，这时洪再再才失声痛哭，被针戳在喉咙里一样难受。
父亲的死亡和徐以命晦暗的双眼，伴随年月烙印在他心中。洪再再跟着狐族残部苟延残喘东躲西藏，天帝把狐族贬为烟花玩物，洪再再在不同的噩梦里惊醒，睁眼还是破败的墙壁和明明灭灭的烛灯，狐族老人蜷缩在角落里取暖，耳边的风声时常让他想起渴龙城地道，他眼前开始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光斑，和那天他回头看到徐以命的金光一模一样。
成长，洪再再一点点接管族内事务，狐族安顿在西北沙漠，洪再再回到了天庭，一整日一整夜的金云，以及漫长的絮乱，让洪再再几乎以为自己陷入一个无限循环的梦境里，擦肩而过形形色色都是神仙，脚下走过再远也全是云雾，眼前的光斑似乎变大。他急急地走，拐进深巷再拐进小道，越走越深，任着性子，当他再次拐进一条羊肠小道时，脚边赫然空了，眼前身后的路砖消逝，洪再再看到脚下踩着人群，熙熙攘攘。不觉得奇怪不觉得恐慌，他等着，猜想自己是不是魔怔了或者干脆已经晕在路上，这只是一个梦。
他眼前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影，年轻到处游荡的徐烛衣，穿着她最喜欢的黑麻布袍，神情漠然地从他身边经过。这感觉忽然唤醒洪再再梦的片段，和他难忘的记忆，光斑遮住女子的脸，但她的身影和徐以命惊人重合。那日家主缓慢而决然地从父亲身边经过，自此永别。现在这女子同样缓慢而决然地向自己走来，如同永恒。
这就是我的家主啊。他心里忽然冒出这句话。不是父亲的家主不是上代家主，是我的家主，未来的家主啊！
洪再再闭眼又睁眼，直到眼前的一切恢复原状，他发现光斑没有的，混杂在光斑里的血点也没有了，他站起来，左右张望。
无尽的神仙，密密的楼，街边卖铁鼓的仙童“咚”地一下敲在鼓沿。像女子脚跟敲在石砖上的声音。
小店蒸寿包的老龟掀开屉布，水汽弥漫在他脸上。
最远处那角风铃小屋被风拂过，满檐叮咚作响。
依旧摩肩接踵的神仙，金鸾在清空上鸣叫。洪再再忽然获得一种夹杂欣喜和绝望重生的感觉，他想象回到过去，看着父亲凝望家主的背影，听着父亲悄声对他说：“我爱家主。”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坤卦上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