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日暖玉生烟》岁刑

10、第十章

　　月亮渐渐隐入云层，黑暗如泼洒在白纸上的浓墨，分不清周遭的情形了。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子在哭泣，凄凄惨惨哀哀怨怨。
　　阮情端起药罐将药汤倒进事先准备好的碗里，色泽微红，味道有些微甜，并非像少年所言的那么恶臭不堪，他又何必躲着不喝呢？小孩子的脾气。

　　相比起池家大少爷以及未出嫁前的池小姐所住的寝屋，池碧璃的西厢有些偏远了，少年整日只能与花草为伴，好象不曾觉察到过寂寞。

　　阮情舀了一点药汤送到他嘴边，说喝了。少年皱着眉，你怎么跟我姐姐一样啊？阮情微微愣了片刻，不知道答他什么才好。好在池碧璃非常自觉，自己端起碗一仰脖子喝光了，省了他不少事。

　　“我看你再休息上几日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往后别再轻易淋雨了，你那么讨厌喝药。”

　　“你现在就要走呢？”这么快？

　　“你难道是想我留下？”阮情望向窗外，他眼尖的看见一抹娇小的身影。

　　“算…了，反正留下来也不安全。”

　　“你是指那个法师？霄霞观的渡真？”阮情在水镜里看过那人。

　　“嗯，他很厉害的。”碧璃说完又摆手改口，“不是，他不厉害，我家人都怀疑我跟你有关联，惟独他说没有那回事，可见他只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厉害人罢了。”

　　渡真是虚有其表的法师…么？如果是就好了，可惜他不是。霄霞观，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渡真是个没有感情的收妖师，无情无欲，无爱无恨，他这次在池家撒的谎必然是受了他人的指点。敢问这天下能让他撒谎的人有几个？王爷，还是皇上，还是他那位道行高深莫测的师父鬼冥兰？

　　“阮情，你没事吧？你不用担心我这边的，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我姐姐她是王妃，好歹他也要对我姐姐敬上三分。”碧璃看不出对面人的心情。

　　“你觉得我是在为你担心？”在问少年的同时，他也在心里问自着己，究竟是在担心他还是更担心另一个人？

　　“呃，你当我说错话就好了，我先睡了。”碧璃拉起被子盖到头上。

　　“我陪你。”阮情吹灭烛火，坐立在暗中。

　　碧璃在被子里伸指数浮生河里的莲花，他恍惚的记得还有上百朵仍未全然开放，就算是含苞待放的它们也煞是好看。一到二，二到三，三到四……数着数着就自然的睡着了。
　　阮情的唇贴上少年的，有些热的触感。他吻他，却不敢惊醒梦中人。随后起身离开池家，悄悄潜往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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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府

　　惊梦

　　——我娶你为妻，可好？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叫你一声‘夫君’。好象生来就是为了见你一面似的。

　　——你是妖？为什么？

　　——我是真的爱你，甚至愿意为你舍弃上千年的生命，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到，却惟独不能化成凡人用你共生死，我该怎么爱你才好？怎么做才能与你像那些人类夫妻一样白头偕老？

　　小河边初识……悬崖边的分手……月下的成亲……画面流转。

　　‘啊’的一声惊叫，池华筱自床上猛然坐起身，惊梦。汗水湿了贴身的衣裳。脑海里还残留了几许色泽鲜明的画面，她这是怎么呢？近来常常做梦，梦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人与景，却感觉那似乎是前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身侧的男子翻了个身继续睡，好象没有被她的惊恐给打扰到。华筱披上衣服走下床，去往宅后的花园。

　　近期做的都是同一个梦，梦的都是同样的两个人，貌美惊人的女子跟清秀冰冷的男子。她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也看不清他们之间的故事。只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火焰烧红了天，一片废墟。男子不见了，女子也不见了。

　　“王妃，夜深露重，您怎么跑出来呢？当心着凉了啊！”

　　“玉慈？！”华筱回头见是自己的贴身婢女，便舒了口气。

　　“王妃，我去给您拿件衣服来。”

　　“不用了，你去歇着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嗯，王妃，王爷他要是……………………”

　　“难道王爷派你来是为了看住我的？”华筱莫名的生起气来。

　　丫头吓的不敢再说话，连忙跪下认错，直到她走远了才敢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她不懂一向温和的王妃怎么发起了火？而且态度非常…可怕。萧肃王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说出话来。

　　池华筱想不明白自己最近是怎么了，她厌恶看到自己的丈夫，厌恶别人提到自己的丈夫，厌恶自己与他同床共枕，她是不是病呢？明明她很爱他，却为何不愿与他在一起了呢？情，变的如此之快？就如同她对简君竹一样。

　　花园中的启微池跟假山是萧肃特意为她建的，里面碧波荡漾，看着就让人赏心悦目。她伸手进水底，捉起一条锦鲤便放在手心反复玩弄，半晌后却是一片血肉模糊。华筱一惊，赶紧扔进水中，离开池边。她没有想过要弄死那条锦鲤，真的没有想过，但是怎么会这样？

　　月亮破云而出，男子的银发在风中飘舞，他凝视女子的背影久久，终举步离开。池华筱的生命有限，她做不得人。非妖非仙非人，只是一个…怪物。今夜的月总是出尔反尔。阮情低笑，眼角出现了颗泪痣，徒增了抹娇艳，却只更显出他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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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府

　　碧璃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好象烧退了，而且也有了要吃东西的胃口。病，好了么？他记得昨夜阮情来过他身边，还亲自喂了药给他，哦，怪不得他能好的这么快，托了他的福。

　　“图敏，你过来。”他唤书童。

　　“少爷，什么事？”图敏抱着大扫帚跳到他面前。

　　“你让娘给我准备些银两，我想出去走走，哦对了，先给我送点吃的东西来，我倒是觉着肚子有些饿了。”

　　“呀，少爷你是病好呢？太好了，我赶紧告诉夫人去。”图敏一溜，人影不见了。

　　碧璃趁这点空闲梳好头发，然后换上了放在一旁的干净衣裳，又清理了自己一番，这才坐下身来看书。仆人端上他爱吃的食物，他随意拿了些，剩余的便留给了小书童。图敏非常开心。

　　“娘在忙什么？”

　　“夫人一大早的就去庙里了，说是上香为少爷以及王妃祈福，我也是刚刚听管家说的。”图敏庆幸自己说对了话，刚才就险些把‘王妃’叫成了小姐。

　　“哦，我要出去趟，你不用跟着我了。”碧璃放下碗。

　　“好啊，少爷，我不跟着你就是呢！”他乐意如此。

　　“你啊，这么懒惰，将来拿什么养自己？”

　　“少爷养图敏就好啦，图敏并不是要吃最好的穿最好的。”

　　“我才不要养个只会吃喝的懒人。”

　　“少爷是好人，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的。啊哈，小的心里明白。”

　　“娘回来以后，你就跟她说我出去买些东西而已，很快便回来，记下了吗？”

　　“那夫人要是责备起我没跟在少爷你身边怎么办啊？”图敏不敢忘记这个问题。

　　“将来养着你的人可是我。”碧璃坏坏的一笑，离开了池府，不顾小书童的大叫。

　　出了池府，他拐入一条小巷，慢慢的挪动脚步，边走边想着些心事。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些多，汗味跟胭脂味混合在一起，让人难受。夏季，漫长。
　　他记得要不了些时日便要入秋了吧？真是期待呢，那时的田野将是一片金灿灿的色彩，淡雅的菊也是百开争艳，整天都是凉爽的气候。只是秋雨，有些惆怅，他只会觉得倍加落寞，终日里眉头深锁。如何才能不寂寞呢？谁来告诉他？

　　“池公子！”路边的小童扯了扯他衣裳。

　　“啊？！你叫………”池碧璃有些尴尬，他叫不出他的名字。

　　“我叫绿莲。”小童笑的很温和干净，“池公子，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