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所欠》若谷言蹊

3、一滴泪的距离【叁】

　　三

　　阑珊的灯火照着黑衣男子的脸，他用奇怪却流畅的口音地说着中文，他的脸上一直带着笑意。按照他的说法，他今年应当是二十岁。可是他的神情举止却有种超脱年纪的成熟。他只说和那个小孩的往事，一件件一幕幕，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第三次见面，在暑假。很久没有去三中，我刻意不去见他，他也从来没有要刻意见到我。我总是不自觉地想到那个小孩子，想到他很瘦小的样子，白得发亮的脸和闪光的眼睛，以及永远不变的严肃的表情；我想到他的双肩书包，他的脚踏车，他的校服，还有他处于变声期的有些低沉而沙哑的嗓音。

　　那一次我在街上闲逛，忽然看见我再熟悉不过的那辆脚踏车，歪歪斜斜地倒在路边，我熟悉的书包和校服就扔在脚踏车的旁边。顺着车子的方向，是一条像你这里一样的小巷。这样的脚踏车，这样的书包和校服，几乎每个三中的孩子都有，也不一定是谁的。可是我就是莫名其妙慌得厉害。我立刻向巷子里跑去，看见那里一片混乱。几个奇装异服的人围在一起，一边高声辱骂一边拳打脚踢。我疯了一样冲过去，用力拨开那些人，我看见他了，真的是他，王一博。他蜷缩在地上，头发凌乱地遮住脸，白t恤上全是黑乎乎的脚印。那些畜生！我回过头，一一扫过那些狰狞可怖的面孔，那些欺负他的人中，有些甚至是我昔日称兄道弟的“朋友”。

　　那一天我又打架了，在那个简陋的巷子里，我一个人和七八个人打架。我的拳头一拳拳陷入别人的肉里，击打在别人的骨骼上，别人的拳头也一拳拳陷入我的肉里，击打在我的骨骼上。视线渐渐模糊，不知不觉眼前的一切事物都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雾，我停不下来，恨不得一拳打死一个算了。以前打过那么多次架，但只有那次是真的发了狠的，似乎放出了一头被困了很久的野兽。后来天地开始旋转，每揍趴下一个，我都得意地笑。直到力气用尽，跌坐在地上。我已经完全看不清了，但能感觉有人一步步向我走来，于是又握紧了拳头。

　　“够了！”王一博忽然在身后不远处喊。我的脑子一激灵，渐渐能看得清楚一些了。我看见他吃力地爬起来，走到我前面，铿然有声地对着那两个鼻亲脸肿的混混说：“你们找的是我，这件事情，我会负责的。”他扬了扬手中的手机，“但是现在，我已经报警了，大概一分钟后，警察就会来，我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逃跑吧！”

　　多么似曾相识的场景，我就那么坐在一个小孩子的身后，而那个小孩子依旧高高地仰着他的脑袋，我看见他的手紧紧握着，身体微微发抖。我们就以那样的姿势僵持着，耳旁全是一地喽啰嚷嚷着要揍他的声音。他的白t恤被踢得脏脏的，牛仔裤上一片污泥。

　　喽啰们很快散了，留下我们两个人。他见人走光了，才放下举着手机的手，转过身来到我身旁。我这才仔细打量他，漂亮的眼角边一大块乌青，嘴唇也咬破了，潺潺流着血蜿蜒到唇边。我想要摸摸那可怜的淤痕，可是手却抬不起来。

　　“你没事吧？”他问。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点了点头，在我身边坐下，抓着t恤的袖子在我脸上抹了抹，我就看见他的袖子上一片刺眼的殷红。

　　“你不害怕吗？”我问。

　　“我害怕。”他一边摆弄手机打电话，一边说，“但是我的事，我一定会负责的。”

　　我活动了一下筋骨，觉得浑身都酸痛，我去看他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照照自己现在是什么德性。心里想着，这么难看的样子，被他看到了，有点难过。他闪烁着躲过了我的直视，将手机扔到我怀里。“你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欠费了呗。”我也收回视线笑了。

　　他爬起来一溜烟朝巷口跑了，我冲着他离开的身影喊：“你怎么拿到我的手机？”

　　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打架的时候，掉在我脚边上了。”

　　这孩子，胆子还怪大的。我低头一笑，又冲着他喊：“我们还能再见面吗？我怎么联系你？”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指指我怀里的手机，用他那变声期的低沉的小嗓音说道：“看看没接通的最后一个号码。”我低头看手机，果然有一串新的号码，姓名那一栏，还备注着“王一博”三个字。

　　五分钟后，救护车风风火火地停在巷口，两个白大褂抬着担架把我放进了车里。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我摸出来一看，是两条短信，其中一条写着：恭喜您成功缴纳话费100元。

　　另一条写着：我先去医院帮你挂号。

　　——发件人：王一博。

　　住院那段时间，王一博每天给我送饭，真没想到，这个孩子如此能干，他会做饭，会井井有条地照顾病人，自理能力很强。他用平时参加街舞社比赛挣到的钱帮我付了医药费，我要还给他，他拒绝了。我告诉他，我的父母很有钱，我有花不完的钱，可是他仍旧坚持不要我的钱，他好像对我充满了愧疚。那段时间我们的关系突飞猛进，然而他对于那天打架的原委，却不管我怎么问，都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