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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滴泪的距离【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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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出院没多久,我就开学了。正式成为了一名高三学生。我满脸纱布吊着胳膊走进学校,老师同学都投来异样的眼光。我听说当时还有人说我,狗改不了吃屎,从良了一个学期,又忍不住到处惹是生非。”黑衣男子笑着,说着。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庞柔和而沉静。
所有同学都在疑惑,我突然开始发奋学习。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那些从前被我折磨得快要疯了的老师,转眼就成了我补习功课的救世主。没有人知道,自从大半年那个雪夜起,就有一个秘密早已在我心中生根发芽,疯狂滋长。没有人知道,我的一切改变,其实都源于一个孩子。
出院那天。
我在床边收拾东西,一博站在窗前若有所思地看我,过了一会儿他又转过身看窗外。
他忽然说:“哥,以后……以后你可不可以……不要和坏人待在一起。你是好人……对吧?……我……怕你变成坏人。”
我收拾行李的手顿时僵住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儿,我直起身子来看他,窗子前他单薄的身影有很好看的轮廓。“一博啊,”我轻声说,“哥不是坏人,哥是和你一样的好人。”
他依旧背对着我,他的肩膀微微颤动着。我看着看着鼻子一酸,“一博啊,你好像长高了呢。你过来,我看看你长到我哪里了。”
他顺从地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把他揽进怀里,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作势比划了一下。他的小脑袋,正卡在我的下巴上。“是长高了不少呢,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应该才到胸脯吧。”我不舍地又把他往怀里揉了揉。
“哪有,那时候就已经到脖子了。”变声期男孩子所独有的低沉的嗓音,他那么乖地待在我怀里,嘴里因为说话而呼出的热气痒痒的喷到我的胸脯上,我心头一热,慌忙把他放开。
“你这孩子,将来可不许比哥长得高哦!”我开玩笑说。
“那哥就比我高1厘米吧,比我高1厘米就好。”他转而又说:“我们约定的哦,哥是好人,以后一定会考上好的大学,给我做个榜样吧!”
在之后的一年里,那句“哥是好人,以后一定会考上好的大学,给我做个榜样吧。”就像一句鼓舞人心的座右铭,不断地在耳畔回响,催我上进。每当我感到痛苦了,每当我难以坚持了,好像心有灵犀一般,王一博的短信总会及时来到。但我不再去三中找他。我们说好了,在我考上好的大学、他考上理想的高中前,我们要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学习上。等到一年以后,我们都拿到录取通知书,再好好见一面。
可是我做梦都想不到,医院一别,竟然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当我拿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站在三中门口的时候,依旧是熙熙攘攘的人潮,一模一样的校服,我想象了很长时间,不知道一年不见,他会长成什么样子。一定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少年了吧,还是那么严肃的表情吗?我笑着,期待着。可我张望到人潮散尽,也不见他的踪影。忽然看到了当初和他一块放学的女孩,那女孩也看见我,很热情地跑来打招呼:“一博哥哥好!你来这里有事吗?”时隔一年,女孩子也出落得愈发清秀了。我问她有没有看见一博。
女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说:“你是他哥哥,他一年前就转学了,你居然不知道?”
我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全乱了。问女孩子他转学去了哪里,女孩说不知道,全校都没有人知道。据说是被某个挺有名的艺术学校看上,特招过去当艺术生了。女孩叽叽咕咕说了很多,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回家的路上,我就这么像游魂一样飘荡着,我掏出手机,按下那个一年来给我发过无数短信的号码,电话那头一遍遍响起冰冷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
我再没见过王一博。有时候我真的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我在想象中虚构出来的人物。只有当我掏出手机,看着那一封封讯息,我才敢有些许确定——这个人真的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他改变了我很多。我有很多很多的耐心等着他长大。我从前抽烟喝酒,但只要想到他,我的烟瘾就消失了,也不会想喝酒。我不太喜欢看书,因为他,在过去的那一年也很享受地看了。我看到漂亮姑娘,也想去追一追,可是想想他,就觉得没什么兴趣了。有一句话我一直都很想告诉他:我不喜欢男人,我只是喜欢王一博啊。
可惜没机会了。
我来自地狱,我渴望光明。而他来自天堂。当我终于将漫长的黑暗一点点熬完的时候,他却已经连一点阳光都不愿意给我。
黑衣男子依旧笑了,却笑得那样苦涩。手心里的茶已经一片冰凉。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礼貌地向店主鞠了一躬,走到门前拿起自己的外套。“我的故事,说完了。”他说,一双满含忧郁的眼睛真诚地凝视着店主的双眼,“我的心里,舒服多了。”
店主站起身来,深深叹息道:“我在这儿听了三年故事,你的这个,我最喜欢。我叫周艺轩,欢迎下次再来。”
男子穿好衣服,拉开门,月光顷刻间撒了他一身,将那副淡淡忧伤的脸庞和那身漆黑如夜的行装镀上一层泛白的银光。“我叫金圣柱。谢谢!”他裹紧大衣,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周艺轩很震惊,来到这里的人,大都是想将一段不堪的往事或者晦涩的经历尘封于此,人们愿意来、放心说,也恰是基于彼此的不认识。因此从未有人会向他随意透露个人信息。愿意告诉自己真名实姓的,他还是第一个。
可是除了震惊之外,他亦有种十分复杂的心情。不知为何,当那个名叫金圣柱的黑衣男子用不流利的中文认真地讲述自己的故事时,他总是想起一年前,来到这里的那个白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