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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滴泪的距离【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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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树洞外,雪停了,一抹残月挂在天边,地上、窗边的积雪斑驳闪烁着银色的星点。巷弄里霎时一片清冽。黑衣男子依旧捧着热茶,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随着奇怪的口音上下颤动,他似乎念着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唇边一直带着笑意,兀自说道:
第二天下午,我鬼使神差地旷了两节课,去了三中。在校门口百无聊赖地等了好一阵,满地都是我扔的烟屁股,孩子们终于放学了。一时间校门口乌泱泱全是穿着校服的小孩子,犹如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铺天盖地而来。我觉得从这种规模的人堆里也找不到那个王一博,就准备掉头走人。
谁知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转身一看——不就是那个神情严肃的小孩子。
“说吧,你怎么了。”他耸拉着脸说。
我有些想笑,这孩子总是一副正气凛然的严肃样子。他看我不说话,又开口道:“说吧,你怎么样了,你要多少钱?”我依旧不说话,只是笑着看他。
“你要没事,我先走了。”他见我一直不吭声,有点生气,翻了个白眼掉头就走。我赶忙把他拽住,我说,好吧好吧,我的屁股冻伤了。
那个严肃的孩子,那个浑身上下正气逼人的孩子,那个满脸坚毅铿然有力的孩子,被我拉着一只胳膊,背对着我,噗嗤一声笑劈了。
那孩子请我吃了顿饭,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真的是个孩子,单纯得几乎透明。单纯到我差点揍了他一顿,他却连我是个坏人都不知道。我们说到那晚的事,王一博说,他那天补完课,天晚路滑,雪刮得大,实在看不清道路,不小心才把我撞了。
他说,当时脑子里整个蒙了,怕把我,撞出什么问题。
我说,那我要是真的被撞出什么问题呢?你不害怕吗?
他说,我害怕,但是我一定会负责的。
我说,那要是撞出一辈子都好不了的问题呢?
他斩钉截铁地说,那我就负责一辈子。
他的眼睛闪亮亮的,像那晚的夜色,像天上的星星。他如此理直气壮地说着,压根察觉不到话里的歧义。我笑着拉过他面前的珍珠奶茶吸了一口,这玩意对我来说太甜了,不过还挺好喝的。
那天我回到学校,和刚刚交往了一个月的女朋友分手。原因是,我要好好学习。女孩子一杯水泼在我的脸上,说他娘的当婊子还要立牌坊。杯子碎了一地,我弯下腰去捡,那破碎的玻璃上晶莹的水滴,像极了王一博那双干净得透明的眼睛。一个分神,残碎的玻璃划过右手虎口,血霎时喷涌着顺着玻璃尖锐的棱角混入残存的水中,溶解成一片粘稠又浑浊的液体。
我失眠了。我整整失眠了一个月,然后到了我的生日。
这时的天已没有那么冷,雪也开始慢慢融化。我很久没喝酒了,很久没抽烟,也很久没交女朋友。现在的我,好像踩死一只蚂蚁都会自惭形秽。这种改变太突然了,没有烟,没有酒,没有女朋友,突然让我回归到刚来这里时那种孤立无援的日子,可是我却一点都不孤独。我想我是长大了。十七岁的生日来了,我的确是长大了。
这一天,我来到三中门口,正赶上学生放寒假。乌泱泱的穿着校服的人潮,我试图辨认他的脸。过不了多久,我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有说有笑地走出来。我走上前,他诧异地看着我,大概是想不通为什么我又来了,为什么我冻伤的屁股一个月都没好。我一把将他拉过来,厉声说道:“不许早恋!”女孩惊愕地看着我,怯怯地问他:“这是谁?”
我是他哥哥!我说,怎么,看着不像啊?
女孩舒了口气,笑着说:“不愧是王一博的哥哥,真是帅气呢!就是口音有点怪怪的。一博为什么不早一点介绍给大家认识呀?”
王一博非常无语又面无表情地目送同学远去,叹道:“说吧,又出了什么问题?”
“刚才那个女孩,是你什么人?”我问。
“同学。”他淡淡地答,“说吧,这次又冻着哪儿了。”
“没有,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无聊呢你。”他又翻了个白眼,拉了拉书包带,“我还要去补课,先走了。”
“诶,”我冲他喊,“今天是我生日。”
他忽然站住脚步,停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依旧是一副神情严肃的样子。“那,我请你吃饭好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生日。那年我十七岁,高二。王一博未满十四岁,初二。他用零用钱为我买了一个蛋糕,然后满脸正气凛然地为我唱了生日歌。他白白嫩嫩的脸蛋像个鲜香圆润的包子,他的喉结伴随着歌声起伏上下,我喝着甜得发腻的珍珠奶茶,吃着甜得发腻的蛋糕,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