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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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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静如水的夜色里,四个人影缓慢地消失了。
时九闭着眼睛站在林子里,仿佛一个梦游的孩子。他的五感较旁人敏锐许多,闭上眼,黑暗的世界顿时陷入静谧,只消停了一刻,嘈杂渐起,呼啸的风穿过树林,四周的呼吸声、心跳声如同涟漪一般震颤开来,此起彼伏诉说着忐忑的心绪。
噗。夜风带来一丝隐晦的讯息。时九睁开眼,刚要动,已被一把泛着寒气的短刀挡了回来。
“别动!”方潼低声训斥,感到攥着刀柄的手指太过紧绷而有些酸涩。
时九毫不在意脖颈上的凶器,指了指城头的方向,“完事了。”
话音刚落,宁静的夜里突然想起三声寒鸦的鸣叫,树林里不知名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贺轻寒如同石头般立在队伍的前方,并没有动作。方潼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时九,慢慢收回刀,对着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二十个人鱼贯而出,迅速钻入浓重的夜色中,顺着墙头垂下的粗绳,无声无息地攀爬而上。
安静得诡异,诡异的安静。贺轻寒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丝丝沉了下去,他的视线被高大的城墙和黑暗携手挡住,看不到城头的变化,他的心里快速推算着可能发生的变数,以及自己能够做出的回应。
煎熬的等待中,时九又动了,这一次方潼没再动作,他们都听到了同样的三声鸦鸣,紧接着,漆黑的城墙裂出一个缝隙,浦城的东门,由内开启。
贺轻寒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和计划中的一样,十分顺利。
咔。一丝自下而上的声音,从黑暗的江底传来,没有人注意到。
五百人的小队在夜色的掩护下,顺利进入浦城东门,然后迅速分成两路,像两只黑色的箭头,一路向着正北,一路向着西南,快速推进。
时九被交到了贺轻寒的身边,方潼带着两百人向西南城门去了。贺轻寒看了一眼这个孩子,犹豫了下,牵住他的手。
“别耍花招!”时九想起方潼临走前瞪着他说的话,觉得十分有趣。这个戍卫长跟着贺兆懿那个无趣的老头子十几年,居然还能存着这么活泼的性子,真不容易。他抬头看了眼沉默的贺轻寒,目光又落在他腰间的刀上,突然赞了声。
“一把好刀。”
贺轻寒的手下意识按在玄雀上,又马上放下,似乎对自己这个行为有些恼火。他看了一眼时九,那孩子无所谓地任由他控制着,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小命,可能马上就要断送在这次的行动中。
猎物已经走进了陷阱,网会在何时收起呢?贺轻寒不断地问自己,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是一场博弈,黑子和白子各自隐蔽在角落里,先出手的不一定赢,后出手的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这一夜,他设想过无数次,如果下棋的是自己,会在计划的哪一个环节出手。
也许是登城之时,以弓箭兵隐于城头,大军伏在城门之后,待人上来后令弓箭手向下齐射,同时开城以骑兵围堵,步卒清缴,可一举歼敌。
也许是进城之后,按照故意透露出的情报,待贺轻寒分兵后以合力围剿其中一支,正北和西南相距甚远,待到另一支发现中计想要回援已是晚了,剿灭一支后,剩下的自是可轻松吞下。
这两步都是好棋,只是后一招更为保险。没有在贺轻寒派人登城时伏击,应该是担心这个一贯谨慎的年轻人还留了后手,所带领的五百人只是先头部队,还有一部分主力缀于轻兵之后,待北夷大开城门,出城清缴时一举反扑,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放贺轻寒的五百人进来,浦城就变成了口袋。既然贺轻寒打的是夜袭的主意,自不会让所有人都进城,一旦关了门,想进的人进不来,想出的人出不去,待他们发现中计,浦城的城门早已闭紧,贺轻寒的人攻城也要好一阵子,那个时候贺轻寒早就死了。对于北夷而言,能杀掉贺轻寒,就算丢了浦城又有什么要紧。
这些谋算从头到尾都是吃准了贺轻寒不敢声张的心理,他要的是不吭不哈在北夷王庭反应过来之前干净利索拿下浦城,而不是让大胤和北夷的二十万主力因为一个小小的城池在涢江边上打个头破血流。
谁能在沉默中拿下这盘棋,谁才是真正的赢家,一旦喊出了声,这个游戏就没了意思。
下棋的人在赌,贺轻寒也在赌。他赌北夷人还不知道这一切,他赌这个幕后的黑手来自大胤,并未与北夷串通。
如果是北夷设的局,不可能只想吞掉贺轻寒的五百人这么简单,二十万虎贲和大胤定襄侯才是肥肉。若是此战失了贺轻寒,虽有些可惜,但这个结果必定激怒整个大胤,将那些四十余年未经战事的将士们激发出愤怒和血性,将松散的军队凝成一股力量,剑指北方,不死不休。硬碰硬,贺轻寒不想看到这个局面,相信北夷人也不想。
既然北夷不知道,设局的人又不想放过贺家,那么唯有一种可能,北夷的驻兵根本不是时九口中的两处,而是在正北和西南其中的一处!
贺轻寒此次带来的五百人,都是从亲卫营中精挑细选出的死士。他相信,就算遇到了最坏的情况,这两支不足三百人的小队遇到了四百甚至更多的敌人,也能奋勇杀敌,撑到另一支队伍回援的那一刻。
贺轻寒很希望,碰见敌人的是自己。
然后他看见了北夷的巡逻兵士,用一种奇怪的语言叽里咕噜在正北城门下谈笑风生。城头没有火光,看来并未安排值夜的人,而不远处的驻兵营帐里不时传来粗重的鼾声,可以想见其中的人正在做着美梦。
这情况不太对!贺轻寒觉得背上有丝寒意顺着脊梁骨慢慢往上爬,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竟然看到了所猜的全部可能性中的另外一种——全无防备的不到三百人的北夷士兵。
剩下的人呢?贺轻寒还没来得及细想,西南方向传来一种金属撞击的声音,吸引了那两个巡逻士兵的注意。
铛!没让那个发觉不对立即敲锣示警的人再次动作,贺轻寒身边的亲卫已经一箭射了出去,将两个北夷人射了个对穿。这一箭犹如摁下开关,默默隐在夜色中的三百人飞快冲向北门下已经反应过来的驻防兵士,下手狠辣毫不留情,在一片血浪中肆意收割人命。
贺轻寒没有立即动手,他拽着时九看着自己的手下与不到三百的北夷人战成一团。他的大脑此刻飞速转动,试图从面前的战局中寻到一丝破绽,好赶紧想出破解之策。
太奇怪了,刚刚应该是方潼带的小队和北夷人交上手了。如果浦城真是个局,为什么西南方向会有敌兵?或者说,为什么西南方向和正北方向同时都有敌兵?这一切和时九说的一模一样,难道时九说的都是真的?时九没有撒谎?他真的不是奸细?
贺轻寒茫然思索的时候,浦城在一片杀声中惊醒了。北夷的士兵确实素质过硬,并未因遭到突袭彻底乱了手脚。方潼那边的战况如何不得而知,贺轻寒这边的亲卫营已经折损了一小部分,几乎是冒着每砍到两个敌人,就有一人要被重伤的代价而惨烈进行着。
短兵相接的时候,贺轻寒的手下第一时间射灭了城内的火光,防止北夷趁乱示警,将浦城的乱象通知附近几城。今夜北风大作,即便浦城杀声震天,也不必担心传到涢江对面,这十年来开阳郡的天文地理,几乎被贺轻寒摸透了,选在今夜突袭,也是为了等这呼啸而起的北风。
作为主帅,贺轻寒身边除了时九并未留人,他稳稳立在战局之中,满眼血光,满耳哀嚎,鼻端尽是腥臭,面上却无一丝表情。时九并不如他那般镇定,他是杀手没错,却从未见过近千人相互厮杀的乱局,身处这样的修罗场,让他数十年如一日寂静如海的心神终于蹦出了一丝震撼。
夜袭悄然拉开,似乎也要这样淡定收场了。北夷人注意到贺轻寒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拼死一搏的实力,数个冲向他的士兵,距他尚有十余步就被乱刀砍死,贺轻寒连刀都没拔,只是冷眼看着那些生命凋零。
变数,却是陡然间发生了。
一个魁梧的大汉,身上的盔甲已被鲜血染红,他望着贺轻寒所在的方向目眦尽裂,咆哮声中夹杂的咒恨,即使听不懂北夷语,也能明白感知。他并不像之前数人企图与敌军主帅同归于尽,在力竭之前,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弩,冲着天空扣动扳机,一只样式古怪的小箭离弦而出,眨眼之间窜入暗沉的天空,尾部有极小的微光闪动,似是酝酿着一场爆裂。
这不是鸣镝,是光羽!一瞬间就判断出那枚箭的意图,贺轻寒脸上颜色全无,一把抢过离他最近的那个亲卫手中的弓箭,打算在小箭尚未炸裂时将其射落。
搭弓射箭,箭尚未脱手贺轻寒就知道,来不及了。小箭拔地而起,速度太快,夜色中他根本无法瞄准,北风劲猛,他这一箭又是逆风,根本赶不及小箭的速度!
若是让这箭炸开……贺轻寒额头满是冷汗。这箭一旦炸开,夜袭之事便是败了,他的伏兵尚未来得及出场,北面一江之隔的二十万铁骑就能冲过尚未破冰的涢江,将这浦城踏成平地。眼看着一夜的战果就要付诸流水,五百亲卫的性命要断送在自己手里,一向镇定的贺轻寒,竟觉得自己手中的箭重逾万斤,再也射不出去。
电光火石间,贺轻寒隐隐听见腰间一声嗡鸣,紧接着一股磅礴的杀意贴着脸颊,化成一团乌金色的风暴旋了出去,追赶着那只不断飞升的小箭,像是过了千百年一般,终于——没有任何声音,但贺轻寒长长松了口气,然后看着那截闪着微光的箭尾落了下来,哧的一声,他的玄雀紧接着坠落下来,刀刃深深插进饱尝鲜血的松软泥土中,只余刀柄露在外面。
做了这一切的人,那个叫做时九的少年,慢慢走过去,轻松拔出黑刀,在他脚边北夷士兵的尸体上反复蹭了蹭,然后轻巧地插回贺轻寒的腰间,叮的一声,玄雀入鞘。
“是一把好刀。”少年笑了笑,又乖乖站回他身边。
没有人看到时九是何时出手,连贺轻寒都没有。他沉默了一刻,扔了手中的弓箭,重新牵起时九的手。
这一夜,即将过去,年轻的将军牵着一个年少的孩童,一步步走向已经肃清了敌军的城墙,拾阶而上,看着城外一寸寸分崩离析的江面,看着地平线上即将喷薄而出的红日,轻呼了口气。
危险终于不可思议的过去了。
方潼并没有看到震人心魄的那一幕,当他解决了西南方向的敌军,玩命回援贺轻寒的时候,却意外看见那个让他提防了一路的孩子,和他的将军站在城楼上,亲密如同兄弟。
贺轻寒在这一夜后,彻底放下了对时九的猜忌和戒心。那一刀,如果是冲着贺轻寒来的,在他当时的心境下,绝无生还可能。在最能杀死他的时候放过他,即使时九身世如迷一般,他也决定放下,无论如何,他欠了这个孩子五百条,甚至更多条命,这样的恩情,贺轻寒嘴上不提,却牢牢记在心里。
阳光洒满了浦城,最后的收尾工作在这座浴血之城里悄无声息地进行着,同时也在距离浦城相隔不远的胶平、马邑、栎成等城中展开了。没人能够想到,贺轻寒大胆将随军的五千亲卫分成四路,除了他率领的五百人,以及伏于他之后的一千兵马,剩下的三千五百人几乎与他同时出发,将沿着涢江一线被北夷侵吞的三城在一夜之间尽数拿下。
一声声脆响自江面传来,翻涌的江水消弭了北夷大军渡江的最后一丝可能。贺暮雪曾期盼的春汛如贺轻寒预计的一样,在这一夜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景初元年春,三月十一,大胤涢江以南之敌,一战肃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