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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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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了一夜的北风渐渐止息,恭王府的花园中满地落英,梨花海棠刚刚吐了蕊,就被这倒春寒蹂躏得不成样子。
秦玉踏着熹微的晨光而来,刚过了回廊就看见一个素白的人影,不由倒吸了口冷气。
“王爷,这么早您怎么起了?”又疑道,“今天不是大朝会的日子啊。”
“睡不着,风有些大。”宫宁见是他,点点头,看向满园残景,脸上带着淡淡的惋惜。
秦玉这会没心思陪他伤春悲秋,捏了下手中的签筒,声音有些沉。
“王爷,北边有信了,浦城昨晚动静很大……只是,胜负未知。”
宫宁仍是看着园子,眼神有些空,秦玉不知他是否听见了,也不敢出言打扰,就在一旁静候着,隔了一刻,忽然传来一声浅笑。
“这风吹了一宿,必定是胜了,轻寒胆子真大,果然虎父无犬子。”宫宁笑罢赞了一句,许久又摇了摇头,“儿子如此出色,做父亲的……罢了,陛下一会必会见我,收拾一下,入宫吧。”
秦玉躬身应了,一边咀嚼着宫宁未出口的话,一边匆忙退下去置办入宫事宜。
须臾,一顶青衣小轿出了恭亲王府的偏门,向着韶京最尊贵的地方去了。值守的禁军似是见惯了,来人也未出示信物,挥手放行,一路目送着进了广德门,才重新站回岗上。
恭亲王身子弱,有恩旨,可一路坐轿行至福寿宫,见圣驾可不避,可不出轿行礼。偌大皇宫里来来往往的人,各有各的身份背景,见了这抬轿子,多半会侧身避让,低头行礼。轿夫胆气也足,不论什么样的人在旁边拜了,也就拜了,不停,不缓,抬着轿子里尊贵的人,一路晃晃悠悠地这么走着,就到了福寿宫前。
压轿掀帘,宫宁迤迤然走了出来,正看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黄先匆匆下了台阶,一见是他,喜形于色。
“王爷您来的正是时候,陛下正让老奴来宣您呢!”
宫宁冲他淡淡一笑,跟着进了福寿宫的正殿,皇帝盘着腿坐在老地方,面前是一盘残局。
见他研究地起劲,黄先没敢出声,冲着宫宁哈了哈腰,带着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悄然退了下去。宫宁左右看了看,见人都走了,也没给皇帝陛下行礼,就这么几步走到了棋案的另一端坐下了。
“你来的正好,今早可烦死朕了。”皇帝没抬头,手里攥着一枚黑子暗自苦思,“轻寒这一仗打得不错,朕已经让兵部和礼部一起拟折子封赏他们。”
“这是好事,有何可烦?”
皇帝嘴里滑出一声怪笑,“嘿,你就给朕装,不是你说的这一仗赢不得?”
“仗还没打完,又怎知输赢?”宫宁也从笼内衔了一子,皇帝黑子刚落,他随之落了一子,将问题又抛还给对面。
“没打完?朕看着差不多了,涢江一时半刻消停不了,两边的人就要消停,三十万大军闲置在北边,粮草一天就要吃掉一大笔钱,户部那个虞庆文今早听到捷报高兴的不得了,第一个请旨让大军班师。”
“陛下允了?”
“朕给压下了。”皇帝把黑子攥在手里捏了捏,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愉悦的神色。“说真的,轻寒这一仗赢得漂亮,朕还真挺开心的。你今儿早朝没来,是没看见,那帮老头子看朕的眼神都和往常不一样了!朕其实有点心动,若是能就这样赢下去……”
宫宁淡淡开口,打断皇帝的话:“就这样赢下去,贺氏功高震主,今天早上祈年殿的所有人都会相信,大胤朝可以没有皇帝,却不能没有贺氏父子。”
“……”
皇帝缓缓闭了嘴,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笼。
宫宁似是被无形的怒气压低了头,也放下手中的棋子,“陛下您该记着,不管北边怎么赢的,都是您英明果决,若是输了……”他叹口气,转了话头。“这一仗赢了也好,再往后是什么结局,都能把轻寒摘出来,让老爷子去顶,您不想动手,正好让他回家种地,把轻寒留在身边好好用,别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你呀……”皇帝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声,抬手又一次将棋盘抹乱了。“朕永远都下不过你。”
春三月,大胤北边传来的捷报,让刚从国丧中解脱出来的韶京百姓们着实高兴了一把。大胤换了个皇帝,目前看来对国体没什么动摇,国家还是一样的强盛,军队还是一样的勇猛,敌人嘛,还是一样的不中用。
这个被大胤百姓一致视为不中用的敌人首领,北夷汗王兀敕单,此刻盯着脚下跪伏的探子,狠狠咬着牙。
“一个晚上?才一个晚上就把江对面的土地都丢了?”
探子埋着脑袋瑟瑟发抖,脸上已经没了人色,他太过熟知汗王的脾性,此刻竟是吓得说不出话来。
兀敕单赤红的眸子里充满了厌恶,他突然抖开手中把玩的乌油铁鞭,空气里炸开一道凌冽的风声,如同苏醒的黑蟒闪电般缠上地上的猎物,在他身上迅速撕咬出一串血口。原本静卧在汗王脚下小憩的白狼嗅到了血腥味,猛地挺起了身,露出猩红的舌头和尖利的钢牙,冲着地上那人就扑了过去,凄惨的哀嚎声顿时响彻整个营寨,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止。
看着那个人一点点被开膛破肚,兀敕单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些。他将鹰隼般的目光投出金帐之外,看着猎猎北风中飘卷的狼旗,思索起下一步的方略来。
他本以为大胤这个新登基的奶娃娃没什么本事,才想着趁乱去南边富饶的土地上狠捞一笔,没想到刚吃了点甜头,竟是让这些连着赶了一个月路的胤军给打回了江北。
就他刚得到的消息,这些一夜吞掉他几千精骑的军队不是虎贲,只是贺家父子私下养的家兵。而率兵拿下南边几个城的将军,也不是贺兆懿那个老家伙,是他大儿子贺轻寒,一个不满二十岁的娃娃。
也许对于大胤的人来说,被贺轻寒打败不算什么,可对兀敕单而言,这就是奇耻大辱了。
兀敕单用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将北夷金帐汗王的位置坐稳,在他有生之年,最恨的是他的父汗,第二恨的是大胤已经死掉的胤宣帝御鸿业,第三恨的就是贺兆懿。要不是御鸿业和贺兆懿当年联手使出的离间毒计,搞得北夷王室鸡飞狗跳,他也不会费了那么多力气才拿到这个本该早就属于他的位置。
三十多年前,北夷兵强马壮,比现在要强出数倍去,胤宣帝刚刚即位,立足未稳,只得用和亲和割地的法子勉强安抚住了北方这匹饿狼。谁知,嫁过来的这位安宁帝姬根本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很快替北夷当年的汗王哈图鄯生下了一个儿子,这个最小的孩子极受偏宠,打一出生就被封为长生王,隐隐有和当时已是世子的兀敕单一争高下的势头。
兀敕单当时年轻鲁莽,屡屡被安宁帝姬挑衅得头脑发热,他数次向自己的父亲进言要提防这个从大胤皇帝身边过来的女人,却被哈图鄯误以为是争权夺利之心在作祟,要残害他最心爱的女人和儿子。屡次三番之后,哈图鄯对世子的废立有了想法,安宁帝姬趁机派人放出风声,说兀敕单的血统不纯,不是当世子的最佳人选。
兀敕单的母亲是固伦族最尊贵的公主,哈图鄯早年统一北夷各部族的时候,强行将这位公主掳来做了大阏氏,对她虽然宠爱,却始终不喜兀敕单。可惜的是,继兀敕单之后生出来的几个儿子,要么体弱上不得马,要么早早死在朔北的风寒之中,兀敕单也就得以在世子的位子安坐了十八年。
安宁帝姬放出去的这些话,正如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插在了哈图鄯的心口,也插在了固伦公主的心口。
在北夷,越是后面出生的孩子,血统越是尊贵。由于北夷生存的艰苦,许多女子刚一成年就和部族中的男子成婚,但是北夷早年部族之间屡屡发生争斗,一旦两个部族开战,其中男子被杀死,剩下的这些女子不论是否成婚都会被掳走,替杀害自己丈夫的凶手们繁衍后代。在这些可怜的女子中,不乏已经怀孕的,待这些孕妇生产后,新出生的婴儿有些会被溺死,有些则在长大后认贼作父,归了新的部族。
由于这样的事情太过频繁,后来也成了风俗,许多部族会将自己新婚的头一胎直接杀掉,而最小的儿子,则会继承家族的荣耀,作为血统最纯正的一支继续繁衍生息。
兀敕单免遭这样的灭顶之灾,一方面是他的母亲固伦公主被掳走时尚未成年,哈图鄯将其放在身边养大后才娶入金帐,另一方面,是哈图鄯早年太过宠爱这个公主,不忍在刚刚灭了固伦一族后又亲手杀了她的儿子。
虽然任其长大,哈图鄯多年来一直对这个儿子谈不上多喜爱,固伦公主知道自己的丈夫在介意什么,十几年来夫妻之间的感情也是越来越淡,这正好给了安宁帝姬一个机会,利用扎在他们心中十几年的这根刺,逼死了大阏氏,将兀敕单从世子的位子上赶了下来。
在北夷不同的地方流浪,联系有可能联合的势力,期待哈图鄯的死亡。兀敕单不知道三十年来自己是凭借怎样的耐力和隐忍才重新回到了金帐,当他将安宁帝姬和长生王被野狗咬成肉渣的染血羊皮袋子扔在奄奄一息的老汗王面前时,他知道,自己的复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他夺回了自己的王座,下一步,他要将大胤的皇帝,从那个位置上赶下来!
贺轻寒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从城头走下。
这一仗赢了,虽然赢得颇为惊险,好在预期的目标统统达到。十五万大军有条不紊缓慢推进,终于在奇袭浦城之后的第五日和贺轻寒所部汇集到了一处。一路上,贺兆懿沉稳指挥虎贲卫结网推进,彻底荡平了在其他地区的北夷小股残兵,恢复了各郡县的日常秩序。
贺暮雪无缘亲历当晚之战,只能听方潼口述,偏偏这个戍卫长口才不好,听得颇不尽兴,他只好去缠着兄长,将整个夜袭的经过翻来覆去琢磨个遍才罢休。后来,也不知道他是从当夜在贺轻寒身边的哪个亲卫口中听说了时九的身手,这几日竟是磨上了他,非要时九露两手给他看。
贺轻寒从城头下来经过演武场的时候,正巧瞧见了弟弟扯着时九不放的场面。
“你说你不会点到即止,怕打伤人,那你跟我比比箭术总行吧?你别说你不会,我哥都说了,你当时扔玄雀的那个准头,没几年射箭的本事根本不行!”
“我天赋异禀行么!”时九被磨得烦了,也不管面前这个人是个将军,一把扯过贺暮雪手中的羽箭,用箭头指着他,“你再缠着我,我就在你身上戳几个血窟窿!”
贺轻寒走到他身后,使了个巧劲把箭夺了过去。“军中私斗是重罪,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时九回头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你跟他说去,是他非要缠着我。”
贺轻寒抬头,对面的人嘿嘿哈哈苦笑了一阵,借口想起来突然有急事,一溜烟逃走了。
将手中的箭插回箭篓,贺轻寒拍拍时九的肩,示意他跟着自己。
“你的本事有多大,我只是猜测,并不清楚,你不愿示于人前,有你自己的道理,我不勉强。你有事瞒着我,”贺轻寒低头看他一眼,见他蹙眉却并不反驳,笑了下,“不管是多大的事,只要不越过我心中的底线,我都可以容你,忍你,护你,只要你在我帐下一日,我绝不负你当夜之恩。”
时九沉默了一阵,停下脚步,看着年轻的贺轻寒。
“如果我做到了呢?”
“什么?”贺轻寒也停下,回头看他。
“如果我做到了呢?始终站在你这一边,不越过你的底线,帮助你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我做到了,你会带我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么?”
“不一样的风景?”贺轻寒有些疑惑,默念了一遍,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夜袭浦城那晚光羽的残芒被玄雀削去,从天上落到地上,自己的心也从喉咙眼落回肚子里时,眼前炫然飞舞的金星。
“如果我能看得见的话,我保证,你也能看见。”
他最终只给出了这样一个模糊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