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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   傍晚时刻,起风了。
      呼啸的北风卷走了天边残阳最后一丝余烬,昏黄的薄暮中,整个军营里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一切看上去仍是那样井井有条,每个人都忙着自己手中的事情,只是没有人大声说话,像是害怕惊扰了不远处的那一顶帐篷。
      贺轻寒坐在帐中,没有点灯。光线被帐中的沉闷一点点挤压出去,贺暮雪难得的沉默,眼神有些空,落在不远处的大哥身上,安静地看着他逐渐隐在即将到来的夜色里,不疾不徐的,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擦拭着手中的刀。
      玄雀,很活泼的名字,一点也不适合贺轻寒,更不像他会用的武器之名。这柄刀通体漆黑,只刀脊一线金芒,挥舞起来如金鳞黑蟒,旋出一团乌金色的风暴。刀长三尺有余,平日极少有人见其出鞘,贺暮雪对这柄刀的来历知之甚少,却对其名字耿耿于怀。
      如果不是他那个跳脱的二姐,突然见到一只黑鸟静立于刀刃上,非要叫它玄雀,此刀定会有个更威风的名字。
      叮的一声,玄雀入鞘。贺轻寒起身将刀牢牢固定在腰间,唇边挂了丝极浅的笑意,一如往常般走到贺暮雪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这两日,照顾好自己。”
      贺暮雪喉头动了一下,低声应了,他的眼中似有火在灼烧,干涩又炽热。贺轻寒最后看了他一眼,掀帐而出,走向帐外由区区五百人组成的队伍前列,天边燃起血色烟霞,他翻身上马,带着这支沉默的奇兵北向而行。
      贺兆懿和众将没有去送他们,军中的士兵对于突然少了忠武将军和五百亲卫营军士这件事泰然处之,没有议论,更无好奇。贺暮雪看着那些黑影消失在通往浦城县的道路尽头,转身走向中军大帐,脚步坚定如铁。
      是的,这一夜,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时九坐在方潼的马上,跟随着这支快速流动的黑潮,向着预定的方向进发。贺轻寒就在他身前不远处,永远是那副不骄不躁的样子,偶尔用寒星般的眸子回身看向他,也只是一瞥,又迅速望向前方。
      时九知道他不信任自己,这就是简单直接的办法带来的后遗症。通过大闹一场引起众人注意从而混入贺轻寒身边,是他并不怎么灵光的脑子临时起的意,许多细节根本没有考虑。当他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而微微有些得意时,马上又被贺轻寒话语后面的意思惊了一跳。
      贺轻寒要去打浦城!这当然不可能是贺轻寒本人对时九说的,时九从他话里的意思判断出这个信息后,再想想自己的计划,简直到处都是漏洞。先不说他出现的这个时机,正是贺轻寒预备奇兵夜袭的前一天,他作为一个只有十岁的孩子,身手诡异来历不明,简直浑身插满了“我是奸细”的小旗。
      幸好越是聪明的人,越觉得身边没有傻子。贺轻寒越是认为时九可疑的一塌糊涂,越是无法判断他是否真的是个奸细。哪有这么像奸细的奸细呢?
      时九也无奈,谁让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还在宫宁暗中训练死士的地方默默埋头练习杀人技巧,压根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细节,更不可能知道贺轻寒夜袭浦城的具体时间。

      贺轻寒背后没有长眼睛,但他就是知道,时九在看他。
      这个孩子太可疑了,他出现的时机太巧,想要留下来的理由太牵强,无论从哪方面判断,时九是个奸细的可能性都大过他是个正常的孩子。
      贺轻寒的手上有一个斥候营,这些像是长着翅膀的影子在充满了北夷人的阴影中飞舞盘旋了半月有余,仍然无法详细探知浦城等县内里实情。要让他相信,一个只是想回家看看亲人是否还活着的小孩,毫发无损的从有三四百敌军驻守的城中进去又出来,还不如相信猪会飞来得更快。
      他从来都是个谨慎的人,父亲说他考虑周密,弟弟说他多疑,当然这些都是谨慎的一个体现。在时九的事情上,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一个猎人对于猎物的直觉,同时也是一个猎物对于陷阱的直觉。
      北夷战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有人动手挖了这么一个大坑,然后轻轻一推,将贺氏满门送了进去。父亲的忧心,弟弟的惶惑,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出于对皇帝陛下的信任和忠诚,让他一直不愿深刻探究内情。论谋算,他不逊于宫宁,只是许多事情不屑做,也不愿总是从最阴暗的角度时刻揣测最亲密的人。他的眼力超群,能在十年前看到两个国家之间尚未燃起的硝烟,又怎么可能看不到利益场中腥风血雨的纠葛缠斗。
      也许在别人眼中,这是贺家再建奇功封侯拜将的良机,贺氏父子却在这片艳羡声中日夜惊心。叶氏这棵巨树刚刚被伐倒,尘埃尚未落定,已有人将目光落到了他们身上。这次北夷战火初起,满朝文武一致力荐年迈的父亲挂帅,纵有父亲四十余年威名赫赫之故,眼红贺氏一门将毫不显眼的魏王殿下一手送上皇位,身负从龙之功的人也不在少数。
      这北夷战场,明枪难躲,暗箭更是难防。

      贺轻寒吸了一口簧夜时分带着潮意的冷风,头脑清明许多。
      他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他们一家在改朝换代的大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令他心寒的是,与他一同读书打闹陪伴长大的兄弟,和这个曾经放言要驰骋三江五湖,建立不世之勋的魏王殿下,在这场战争带来的利益漩涡中,似乎并没有抽身。
      宫宁的心思他一直清楚,陛下的心思也并不难猜,只是龙椅像一张巨大的屏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猛然发觉已被隔开在他们之外,想要跨越,却有心无力。
      有人在算计贺家,不管那个人是谁,陛下并没有阻止。陛下没有阻止,说明贺家身上有令他害怕的东西,不是自己,不是一直盛宠不衰的妹妹和年轻的弟弟,想来想去,也只能是父亲了。父亲已经年迈,头上空挂着骠骑大将军的名头,手下除了亲卫不能调动半个兵,皇帝一纸圣谕就能让他卸甲归田,又有什么可怕?
      可陛下还是怕,这隐忧已成了心疾。先帝的几个儿子死的死,疯的疯,不死不疯的被圈禁在韶京郊外最黑暗的牢笼之中,余生再难看见天日。这些已经不足为虑的皇子,让皇帝日日提防,生怕哪天有人闯进去劫走一个,然后站出来指责他即位名不正言不顺,指责当初推举他即位的文武大臣和天下百姓,为何放着先帝好好的儿子不选,非要选个侄子,就算儿子犯了错,还有孙子,又哪轮得到他这个小叔?
      这根刺,在皇帝登基的时候就深深扎入他的心中,贺兆懿这个一手将他送上皇位的人,也成为他心中最害怕的人。是啊,他今天能送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落魄王爷当皇帝,明天难道就不会选个皇子皇孙出来?万一哪天皇帝说的话惹了这位老柱国不高兴,转身扶了个更听话的上来,谁会帮他说话?宫宁也许会,贺轻寒呢?
      贺轻寒知道自己的父亲不会这样做,可是皇帝不相信。皇帝没有问过贺轻寒如果他的父亲谋逆,是否会一如当初坚定地站在他的身边。贺轻寒自己也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样的答案,不过这些不重要了,皇帝没有问,说明不管贺轻寒的答案是什么,他都不会信。
      皇帝将大胤三十万虎贲交到了他的手中,皇帝和他最疼爱的妹妹生了一个皇子,皇帝封了贺暮雪这个从未上过战场打过仗的十六岁青年为明威将军,皇帝说等你们凯旋归来朕必定在武威门外亲迎。
      皇帝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却不信他。何其讽刺。

      “将军,快到了。”方潼在身侧探了下身,压低声音提醒。
      贺轻寒放缓了速度,在林中停了下来。月亮隐在层云之后,浦城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巨大的怪物,投下密密的黑影。
      他终于站在了陷阱的边缘。

      所有人弃了马,按照来时制定好的方略,沿着山路从浦城东南靠近。时九被方潼牵着,紧紧跟在贺轻寒身旁。
      来的时候,贺暮雪特地叮嘱过方潼,如果时九有一丝异动,一定要毫不留情立马杀了他。这一路上,方潼丝毫不敢放松,越是接近目的地,他的心里越是打鼓。
      见过玩命的,没见过上杆子送命的。时九这孩子摆明是个奸细,浦城这一仗摆明是个圈套,将军怎么还颠颠往里钻呢?就算钻,干嘛一定要带上他呢?他就算看不懂这一仗背后的博弈,也猜到了肯定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还没开打局势就复杂成这个样子,这究竟是打仗还是玩心眼啊?一想到有可能无法活着回到韶京,见到老婆孩子,方潼的内心就涌起一股深深的忧伤,让他不自觉狠狠捏了一下时九的手,突然又想到这孩子狠辣的手段,赶紧又松开了些。
      时九疑惑地看了方潼一眼,有些莫名其妙。

      从山上下来,没多远就看到了浦城的城墙。计划进行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顺利的就像个完美的陷阱,耐心等来了它的猎物。
      贺轻寒抬头看着天色,没有星光,头顶如泼墨般乌黑一片,无法确定具体的时刻,只能凭着直觉猜测,现在应是刚过丑时。在他身后四个人扛着一捆沉重的绳索,慢慢走到城墙脚下。
      这绳索是特制的,如手腕粗细,里面缠了铁丝和牛筋,十分坚韧。这四人将绳索牢牢缠在腰间,两手持着匕首,像壁虎一样缓慢在城墙上攀爬起来。众人将身形隐在林中,也知这样做不过是个心理安慰,意义不大,一旦攀墙的人被发觉,他们就会立刻暴露在敌人的火光箭矢之中。
      贺轻寒的眼神在这夜色中如火炬般熊熊燃烧,他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在不断翻涌。他在等待,等待成为猎物的那一刻,等待落入陷阱的那一刻,也在等待,自己这个猎物化身猎人,对陷阱后面等着收网的人射出致命一箭的时刻。
      是啊,浦城夜袭是个陷阱,可是谁说过陷阱只能有一个呢?

      但凡狩猎的人都知道,设置陷阱除了要将陷阱伪装得如同平地,最重要的是设置一个足够吸引人的诱饵,将它放在陷阱的正中间,吸引那些饥饿的猎物,一步一步走向绝境。
      如贺暮雪所言,亦如宫宁所言,浦城夜袭一旦成功,获利巨大,这对大胤这支北征军中的所有人都有着非凡的吸引力,如果有人真的想破坏这次战争,想要贺家倾没,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此役顺利的话可将北夷拒之国门,熬过冬季之后北夷必会撤军,是否还有一战也就是未知之数了。
      因此,对于整个战争而言,这次的浦城夜袭就是诱饵,对于无从下嘴的浦城而言,时九的情报就是诱饵。贺轻寒再多疑,面对如此巨大的利,不会不动心,而他一旦动心,必将万劫不复。
      好一个局,好一场谋算,好一个时九。

      城墙上的人影变成了黑点,黑点在黑色的城墙上缓慢上行。越是接近城头,时间过得越慢,黑漆漆的夜色中,所有人仿佛看到了陷阱张开黑色的大嘴,露出亮闪闪的獠牙。
      贺轻寒是所有人中最淡然的一个,他既然看懂了这个局,绝不会手足无措地闯进去,更不会毫无准备地掉入陷阱。他的手按在玄雀上,时刻留意身旁时九的反应,和贺暮雪不同,无论一会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杀了时九。
      时九是饵,只可惜不够香。贺轻寒自认为比他要香一点,如果这次时九身后的那个人没得逞,就轮到贺轻寒了。在这场战争里,他要以自己为饵,将那只黑手一点点拽出来,看看到底是谁,胆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妄图算计贺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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