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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   “你叫什么?”
      嘈杂如潮水一般退去,春日中闪烁着银光的铠甲刺痛了时九的眼睛,他努力平复着因为刚才那场打斗有些凌乱的气息,抬起头,并没有收敛目光中的敌意,任凭这丝完全不属于一个孩子的凶狠直直刺入对方的双眼。
      贺暮雪惊呼了一声,他离得远,只是有些隐约的感觉,站在贺轻寒身侧不远处的方潼则是直接攥住腰侧的长刀。刚才的一瞬间,他察觉到一股浓重的杀气,从面前这个孩子的身上猛然间迸发,像是奔腾的黑色巨浪,山呼海啸而来。这样的气势,无论如何不该是一个孩子发出来的,他的背后冷汗层层炸开,正想上前架开那个孩子,迈出的脚步忽然犹豫了一下,停在原地。
      贺轻寒的气势变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至始至终他一动没动,就连眼神也没有改变太多,时九暴散的戾气在他的身上如石子投入深潭,不仅没个响动,甚至一丝涟漪也没有。
      这就是宫宁斗了整整十五年的对手,这就是大胤未来的镇国大将军!时九记忆中在最后一刻还带着惋惜目光的贺轻寒,和面前这个年轻了许多的面孔渐渐合二为一。
      这就是贺轻寒。

      “我叫时九。”
      是的,他叫时九。重生八个月后,在这一刻,时九才终于觉得身边的一切真实起来。他经历了重生,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午夜梦回,亦真亦幻的泡影让他变得焦躁,有些认不清自己。一贯强大的理智,强迫他做出了命运的抉择,帮助他在困境重重的韶京存活下来,让他慢慢接受了这个世界,然而,也只是接受,他并没有进入这个世界,成为其中一员。
      时九从未想过要改变历史,改变大胤。重活一世,他没有选择站在宫宁身旁,并不是为了襄助贺轻寒。那份自清醒后就不时冒头的好奇心,让他逐渐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所有种种,都不是时九主动做出的选择,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他只主动了一次,就是站在贺轻寒面前,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这个想法萌生于一个多月前,作为一个让时九恼火了很久的因种出来的苦果。

      距离时九离开叶宅废墟外的窄巷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他才忽然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这一世的贺轻寒根本不认识他,时九也不可能直接问他,不一样的风景到底在哪里。前一世的邀请已经过期,答案随着贺轻寒的死被永远封存在另一个世界,想知道答案的时九,唯一的选择,就是跟着已经不知道问题的贺轻寒,顺着他走过的路,独自寻觅他口中的风景。
      运气好的话,时九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找到所谓的不同的风景,当然,也有可能他一辈子都搞不明白贺轻寒的遗言,只能带着自己的好奇心再次死去。
      由于他自己的轻率决定,跟着贺轻寒,被迫成为时九重生后的唯一选择。

      如何跟,这是另外一个问题,一个相当麻烦且复杂的问题。
      景初元年大胤对北齐的战争,让时九看到了机会。他抛开韶京的潜伏生活,悄悄尾随大军前往战场的最前线。一路上,他一直在考虑如何接近贺轻寒,一个多月过去了,事情没有丝毫的进展,终于逼迫他铤而走险了一回。
      如何将计划设计的天衣无缝是宫宁擅长的事情,时九只喜欢单刀直入地解决问题。看见金城县郊外不断聚集的流民时,时九大胆混入其中,一直小心隐藏自己的实力,寻觅合适的机会,他相信,只要能有一个接近贺轻寒的机会,他有足够的把握占据他身边最近的位置,一如当年站在宫宁的身边。

      站在宫宁身边的秦玉接过一旁侍女手中的披风,将它紧紧罩在宫宁的身上,严丝密缝地阻隔了来自庭中温暖和煦的春风。
      自家王爷哪里都好,就是身子太弱,这已成了大胤朝上下皆知的事情。一年以来,每日从福寿宫赏赐的补品和药材,如流水一般源源不绝送进恭亲王府,硬是堆满了两间屋子。视诊的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王爷的身子却一直没有起色,当然,不是太医学艺不精,在秦玉的印象里,恭亲王似乎一直就是这副病歪歪的样子。
      被腹诽的人毫无所觉,任由秦玉像个管家婆似的跟在身后,穿过花园进了书房,走到摊着一张图的桌案后面歪坐下来。如果贺轻寒见到这一幕,一定会骇地下巴掉下来——他耗了十年心血绘制的那张详尽地图,连同最新标注的情报,都摆在千里之外恭王府的桌案上。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是宫宁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轻寒的本事,总算有机会使出来,定襄侯一定欣慰得很。”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接过秦玉递来的药,宫宁小口抿着,眼睛在那张图上来回逡巡。
      秦玉在他身旁站着,手上捏着一沓今晨飞马送至的信报。按照往常的习惯,他将里面的内容简要做了汇报,如果宫宁沉默,他就复述一遍,直到听的人点头为止。别看这项工作简单,没有恭亲王的吩咐,旁人连书房都无法踏足,更别说接触这些最机密的东西。秦玉一年前取得了进入恭王府的资格,一步步走到今日,他深知其中的艰辛,更因为如此,他格外珍惜这个机会,毫不犹豫斩断了将一身才学投报帝王家的念头,老老实实在恭王府做了个管家。
      越是站在宫宁的身边,秦玉越是觉得自己幸运。大胤每日发生的一切,都在通过他的声音传达给这个尊贵的年轻人,经过思索、分析和整理,再通过自己的声音传达出去,一点点改变着这个国家。如果说皇帝是大胤这棵大树的粗壮躯干,宫宁就是吸收养分的树根,通过他的选择,为大胤提取适合的养分,让这个国家在他的手里一日日枝叶繁茂起来。
      有的时候,秦玉会大逆不道地想,还不如让宫宁当皇帝算了,反正付出的心血都差不多。

      “下一步,看看浦城的动静吧。”宫宁把药盏递给秦玉,懒洋洋地指了一下地图北面最边缘的一个地方。
      “您是说,大军会动?”秦玉看着浦城,又看了眼距离甚远的金城,有些疑惑。“这么远的距离,一旦露出风声,北夷骑兵过了河,胜算就小了。”
      “大军不会动,但是贺轻寒会动。”
      “分兵?”秦玉有些吃惊。“若想奇袭,大军为了保密必然不能妄动,贺轻寒只能带一小部分兵马,浦城目前有多少北夷人并不清楚,万一敌众我寡,又是以逸待劳,这可是个危局。”
      宫宁看上去并不担忧,“用兵以疾,用时以危。北夷大概还在想,胤军经过一个多月长途奔袭,此刻急需休整,轻寒若是此时过去,正好打一个措手不及。你说这是个危局,不错,打仗本就是个凶事,越是危险的局面,越有可以把握的机遇。这一仗赢了利处不少,轻寒不会放过。”
      “王爷所言甚是。”秦玉一向信赖宫宁的判断,他默默记下浦城两个字,准备交代下去,这两日重点关注那里。
      “告诉下面的人……”宫宁喝完药感到有丝困意,微阖了眼睛,揉了揉眉心,“看戏就好,暂时不要出手。”
      “……是。”秦玉心底有些疑惑,看着宫宁眼下脆弱的阴影,想要问出口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宫宁睁开眼,看见秦玉踟蹰离去的背影,微微蹙了眉头。他又一次将目光投向桌案上的地图,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却全无头绪,看了一阵,默默收回目光。
      大概是个错觉,他有些无奈地想。

      此刻的贺轻寒也有几分无奈。
      时九是个谜,既有谜一样的实力,也有谜一样的来历。前日问清私自斗殴的经过,贺轻寒让方潼负责处理那三名军士,自己带了这个孩子回营帐,想要仔细询问一番。没想到,想问的东西没问出来,时九却赖着不走了。
      “哥,这有什么可愁的?”贺暮雪瞅着一旁的时九,心痒不已。“他想留下,你就让他留下呗,你要不喜欢他,调到我身边来,我看他身手不错,回头跟我……不,跟方潼过两招,看看谁更厉害!”
      贺轻寒瞥他一眼,没作声。他也看到了时九出手的样子,对这个孩子的好奇不在弟弟之下,只是,时九的身世成谜,大敌当前,他不能冒险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军中。
      “你尽会胡闹。”贺兆懿一直埋头盯着前方汇总来的战报,听着小儿子的话,忍不住出声训斥。“身为一军之将,心思总放在小处,如何成事?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留便留想走便走?”后一句,却是对着时九说的。
      “我没别的地方去。”时九随口回道。
      贺老将军被噎了一下,抬头瞪他,“从哪来的滚回哪去!”
      这话贺暮雪听着有些耳熟,偷笑着看了一眼大哥。
      “我从浦城县来,那被人占了,回不去。”时九原封不动顶回去,觉着站得有些累,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浦城?贺家父子三人瞬间交换了下眼神。
      “浦城什么时候被占的?被什么人占了?”贺轻寒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套。
      时九沉默了一阵,再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一个多月前,从北面来的,都说……是北夷的人。”
      贺轻寒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对得上。
      “浦城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时九想了下不久之前自己趁着夜色混入浦城时看到的景象,故意含糊了几个地方。
      “那些人都是骑着马来的,很多人,到处杀人,还放火烧房子,能逃出来的人都往外逃,逃不出来的都死了。”
      贺轻寒心中苦笑,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也是,怎么能指望一个十岁的孩子告诉他城里敌军人数和兵力部署。
      “后来听说北夷的人退了,我又溜回去,想看看家里的人还有没有活的。”时九话锋一转,突然显出一副有些悲戚的样子。“……好不容易混进城,发现到处都是北夷人,尤其是正北门和西南角人特别多,我只能绕着走,回到家,发现家里人都死了,怕被人发现,又连夜逃了出来。”
      “北门和西南?”贺轻寒心中一动,起身走到地图边,在浦城的北门和西南勾了两个圈。看来对方是把兵力囤积在这两个地方,东南方守备薄弱,可以作为主攻的方向。
      “那大概有多少人呢?”贺暮雪追问。
      时九摇了摇头,见对方一脸失望,忽然眼睛一亮,站起来走到门口指了指帐外不远处的亲卫营,“跟那里的人差不多。”
      贺暮雪一喜,时九指的那个营大概三四百人,如果只是这么点人,奇袭之计大有可为。他一把拉住时九的手,眼里闪着光,“这小子简直是我们的福星,让他把浦城的地图画出来,交给大哥,这事情就成了!”
      贺轻寒和贺兆懿对视一眼,点点头。还没等他们高兴完,时九一把甩开贺暮雪的手,“浦城的地图在我的脑袋里,可我不会画图,想去的话就带上我。”
      “不行!”贺暮雪第一个反对。“你才多大一点,打仗的事哪能轮到你?”
      “没有地图也无大碍,到时见机行事就是了。”贺轻寒也摇摇头,带着孩子打仗太儿戏了,就算是厉害的孩子也不行。
      两人都表了态,唯独贺兆懿一言不发。
      “……父亲?”贺暮雪感到有些不妙。
      “他一人抵三个城防营兵卫,又熟悉城内环境,带上也无不可。”贺老将军沉吟了一阵,深深看了一眼时九,“这一仗你若是表现不错,留下来的事情还有的商量,若是拖了后腿坏了大事,到时候就砍了你的脑袋,怎么样?”
      时九把帐内的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对于贺暮雪和贺轻寒脸上毫不掩饰的忧色感到内心十二分的受用。
      “那就这么办吧。”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不明显的笑容,轻飘飘地立了一个军令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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