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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   天亮了,雨停了,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停滞在广阳郡的大胤军队,在经历了十日的休整后,终于在这雨过天晴的早上伸了伸懒腰,向着开阳方向开拔。
      这支军队的成分比起刚出韶京时复杂了许多。皇帝圣旨中提到的三十万虎贲卫,有二十万分布在开阳—上谷—长乐—寿阳—淮阳—渤阳这绵延千里的边境线上,一部分已经投入到抵御深入大胤境内的北夷铁骑的战争,另一部分,按照贺兆懿的指示,在西戎和南诏虎视眈眈的目光中大张旗鼓练兵备战,时刻做好迎敌的准备。
      十万虎贲卫,无疑是这支军队的核心,紧紧簇拥在以贺兆懿为核心的贺家亲卫营周围。贺暮雪自从被父亲训诫一通后,老实了许多,主动接手平日最懒得理会的整编工作,一路接管从各郡县州府军中筛选而出的精干兵士,重新训练、筛选、编制,然后汇入前方的主力大军之中。即将抵达开阳郡的时候,贺暮雪已经整合了近五万兵士,这番成绩,连贺老将军都难得的夸奖了他一回。
      贺轻寒的战场经验比起跟随在父亲身侧多年的众将军们,实在算不得多,但他贵在沉稳严谨,最适合先锋这个工作。自广阳郡休整之后,贺轻寒就领了三千虎贲卫率先起行,一路上加急行军,竟是比大军早到了十日有余。当浩浩荡荡的大部队逼近开阳郡中最靠近前线的金城县时,一张详细的地图铺开在贺兆懿的桌案之上。
      十天时间,贺轻寒收编了金城及附近几县的残兵,依据他们口中描述的战况,综合已经派出去的斥候打探来的消息,在这张根据县志和相关资料汇总而成的地图上标注了敌我双方目前的兵力部署和可能的进攻方向。不仅如此,这张地图上还详细标注了开阳郡内的地形走势、山脉分布、河流走向,甚至连降雨水量、河流冰冻期等水文信息也一应具备,单这一份地图,没有十年之功决计无法完成。
      贺兆懿赞赏地看了一眼他最信赖的长子,知道这份地图一出,贺轻寒在军中的地位便稳固了。贺家世代从军,子孙多有将才,在贺轻寒年幼时他便大力培养儿子在军事方面的才干。十年前,胤宣帝大力提倡文治,军中弃武从文之人不可胜数,许多人心中的斗志被太平年岁消磨殆尽,年仅九岁的贺轻寒,却向他的父亲提出了一个宏大的计划,建议抽调斥候营千人,前往开阳郡,用于调查当地各项情况,以备将来之需。
      贺兆懿也不知道,这个九岁孩童是从哪里来的自信,料定十年之后大胤北夷之间会爆发一场战争,而且战争的突破口就在开阳郡。他虽不信,却也没有反对,反而十分赞赏儿子的心志,对其所提要求百依百顺。年复一年,看着长子书房中越堆越厚的卷册,他对于这场战争的态度也变得将信将疑起来。年初,从浦城县八百里加急递入韶京的那份战报,让满朝文武失了颜色,唯独他只是微微一笑,心中老怀安慰。
      贺家一代将门,终于后继有人。

      贺轻寒的本事,当然不仅仅是吃老底。他还带来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坏的是,开阳郡内的战事比他们预计要惨烈许多。北夷铁骑南下后,一路烧杀抢掠,战火殃及开阳郡内三十四县数千百姓,近半州县的城防营消耗殆尽,驻守在武关的十万虎贲卫竟损失了三成之多。好消息是,北夷铁骑不擅守城,听闻胤军来援的消息,裹挟着抢来的金银珠宝和一部分百姓,主力已经退回涢江以北,只有浦城、定原一带残留部分敌军,不足为虑。贺兆懿一部可以利用开阳郡内残余的城防工事将战线不断推进,距敌于边境以外,将大胤的损失降到最低。
      北夷在喘息待战,大胤却是长途奔袭,这个以逸待劳的局面,实在算不上有多好。贺老将军虽然十分满意自己两个儿子的成果,眉间的沉郁却没有缓和半分。

      “你们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做?”贺兆懿将目光投向立在中军大帐内的众将,突然发问。
      定远将军姚继烈是个直性子,抱拳出列,声如洪钟。“大将军,末将以为,应该直接杀向浦城,将屯聚在那里的北夷人赶回涢江里,挫挫他们的锐气,若是能一战将他们吓退,后面的事就简单多了。”
      “哪有如此简单?”那边话音未落,已有人接上。“我军长途跋涉,北夷以逸待劳,本就失了先机。从金城至浦城一路要经过数十州县,大军行动缓慢,北夷若是听到风声撤了回去,我们只是做了无用功,倒也无碍;若是他们提前埋伏,北夷铁骑主力偷偷渡江,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又该如何是好?”
      “老尹你总是这么瞻前顾后!”姚将军冲着对面的宁武将军尹荣挥了挥手,十分不屑。“大军行动慢,分兵奇袭不就完了?给老子一万人马,保证打得那帮狗娘养的屁滚尿流!”
      行伍之中多半都是粗人,姚继烈的性子军中早已熟知,他这话一出,众人皆笑,帐内凝滞的气氛也松动了几分。
      “老姚还是这么直爽,虽然话糙了点,主意还不赖。”宣威将军洪荆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膀,又道,“只是老尹说的也没错,我军初至,对开阳的情况不熟,金城县以北是个什么动静,只有慢慢推进,一个个吃到肚子里才最清楚。何况兄弟们连日赶路都很疲惫,从哪里给你抽一万精兵?”
      “一个个吃掉,那要吃到何年何月?就怕我们老底没吃回来,河对面的已经睡醒过来吃我们了!”贺暮雪听了半天早耐不住性子,他倒是很赞同姚继烈的看法。“北夷既然想着以逸待劳,用姚老将军分兵奇袭的办法,就可以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当然,仗怎么打可以稍后研究……”众将闻言哄笑了一阵,贺暮雪的脸上也有几分臊红,他挠了挠头,又朗声说道。
      “这仗是否该打,我们说的都不算,但是看看这仗打赢的结果——我军士气大振,夺回边塞门户,距敌于涢江以北,将士们也可以安心休整。更重要的是,北夷不擅城战,涢江春汛在即,我们只要扎稳脚跟,北夷铁骑一时半刻想要冲到河对岸来,怕也是个难事!就冲着这些,这仗值得打!”
      一番话说下来,众将听着连连点头,个个称赞“后生可畏”。贺兆懿笑了笑,并未表态,而是点了一旁沉默已久的长子。
      “轻寒,你怎么看?”
      贺轻寒一直垂着头安静地听,听到自己名字才抬起头来,脸上是一股令人心折的平静。他的目光投向军帐右侧自己献上的地图,沉吟一阵,缓缓开口,却只有四个字。
      “可以一战。”

      仗是要打的,饭也是要吃的。中军大帐升帐后,二十多位将军在里面讨论了一个上午都没有要解散的意思,眼瞅着日头近午,亲卫营的戍卫长方潼在门口犹豫许久,才大着胆子在帐外请示。
      议了半天,只定了个大致章程,贺兆懿揉了揉眉心,令众人先去用饭,其他事项午后再议。
      出了大帐,众将也懒得寒暄,纷纷散了去填饱各自肚皮。贺轻寒站在弟弟身后,看着他一反刚才帐中的昂扬,垂着头沉默不语,稚嫩的肩上似是扛了重物,压得他摇摇欲坠。
      “别太担心,一切有父亲和我。”贺轻寒心里泛着一丝不忍,弟弟毕竟还年少,这些事情,由他承担就好。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揉了揉弟弟脑袋,嘉许道,“你这一月确实长进不少,父亲也对你称赞不已。”
      贺暮雪有些勉强地扯了扯嘴角,“那这次的奇袭让我……”
      “不行。”贺轻寒的话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味道,“你没上过战场,分寸把握不住,再历练一阵吧。”
      贺暮雪一阵气闷,知道大哥既然说了不行,此事便再没有半分机会,满心的郁气翻滚着想要寻个出口发泄,正愁苦着,不经意瞅了一眼营帐的方向,让他眼前一亮。
      “哥!你看那!”
      贺轻寒正要去用饭,被弟弟拽住,心里有些不耐,顺着他指的方向飞快看了一眼,迈出去的步子顿时停在原地。

      贺暮雪看到的,是散兵营一侧的营帐,那里现在被临时征调用作收纳难民的地方。北夷南侵,令开阳郡的数千户人家流离失所,有的更是家破人亡,从广阳郡至开阳郡的路上,处处可见南逃的百姓。大军在金城县外驻扎,许多老弱妇孺逃难至此,被收拢至一处,预备几日后和广阳郡的城防营交接,由他们负责安置。
      贺家治军一向严明,很少发生打架斗殴事件,营外发生的这起骚动,很自然吸引到了贺氏兄弟的注意。几个还未筛选整合的州府兵,此刻围着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拳打脚踢,周围的百姓和兵士似乎畏惧什么,并不敢出言阻止。
      “方潼!”贺轻寒看了一眼弟弟,目光里是微微的恼意。被叫到的戍卫长被这一眼的余光扫到,心里噌噌冒着寒气。
      “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依律处理。”说罢,甩开贺暮雪扯着他的手,“这就是你收的兵?一会处置完之后,从哪来的再滚回哪去!”
      贺暮雪一脸委屈,犹自分辨道:“整编的事情我只是负责统筹,哪里就能一个人一个人检查清楚,更何况……”话未说完,身旁的人已经向着刚才的方向大步走了过去,贺暮雪只来得及在他这个一贯沉稳的大哥脸上看到几丝惊诧,转眼便被人甩到几步之外。
      年轻的明威将军张着嘴,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还是那个山崩地裂都面不改色的大哥么?再看了一眼贺轻寒去的方向,他的嘴又张大几分。
      所以当贺兆懿从帐中走出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他这个刚刚慷慨激昂陈述了一番破敌大计的小儿子大张着嘴晒太阳的蠢相。

      “你这是?”贺兆懿一巴掌拍在儿子脑袋上,总算将他打醒了。
      贺暮雪好像感觉不到疼,兴奋地指着营帐方向,“父亲,一打三啊!才这么大点的孩子,怎么能这么……这么……”找不到词去形容场中那个身手诡异的孩子,他索性拽住父亲的手,向着兄长站的地方走去。
      贺轻寒已经看了一阵,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讶异。面前这个孩子不过十岁左右,却将三个州府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兵士打得满地哀嚎,这是什么样的本事?待他长大,又会有怎样不可限量的成就?简直无法想象。
      方潼早就在一旁看傻了。亲卫营是贺家的直属亲兵,他从十四岁就跟在贺兆懿的身边,直接负责他的安危,所以走的并非军中杀敌破虏一道,而是暗杀偷袭这种偏门。当他看到时九的手段后,又是眼熟又是诧异,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一招一式都能如此简约狠厉,出手又快又准,直取敌人死穴,真是匪夷所思。用最少的力,让对方付出最大的代价,是方潼一贯遵守的铁则,如今看到一个比当年自己更出色的人,不,是出色百倍,方潼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狼崽子。”看到这一幕的贺兆懿眼中也有惊诧,但更多的是赞许。他默默看了一眼两个儿子,摇了摇头,架势虽猛,却被这太平盛世养成了两只家犬,有些可惜了。
      “父亲,大哥当年可有他这般本事?”贺暮雪听到父亲的评价,对这男孩更是好奇,忍不住用他最为崇拜的大哥作比。
      贺兆懿摇头,“你大哥和他路子不同,怎么能比?”想想又道:“若单论打架,当年你们两个堆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贺暮雪听了,有些咋舌,却也信了父亲的话。这个孩子太过凶悍,打起架来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就是年纪小了些,不然收在军中,以后定是一员猛将。
      贺暮雪这么想,贺轻寒自然也有这番想法。他看着那个男孩默默抹去唇角的血痕,抬眼看向这边,忍不住向他走去。
      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那个男孩的容颜一时竟看不清楚了。贺轻寒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恍惚,定了定神,站在男孩面前。
      “你叫什么?”

      胤历175年,19岁的贺轻寒终于遇到了这个他本不该这么早遇到的时九,10岁的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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