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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 ...

  •   胤历二月初七,大军离京的第三日,阴沉了多日的天,终于开始落雨。韶京雨势不大,却阴绵绵的多日未停,让人看着灰暗的天空心中不时生出逼仄之感。
      衡雅宫檐角的雨丝连成一线,一滴追着一滴往下落。一只玉手伸了出去,接了几滴雨水,似是被早春的寒意惊了一下,匆匆又缩了回去。
      “又贪玩。”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话里三分责备,七分取笑。
      珠钗摇了摇,身着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的华服女子扭过头,看见信步而来的夫君,小心藏了眉间的忧愁,接过一旁侍女呈上的绢帕,拭去手中水渍,脸上露出一丝微羞。
      年轻的皇帝伸手在她鼻尖点了下,眼里透着宠溺。“都是当了母妃的人了,怎么还如此孩子气?”
      丽贵妃一手捂着自己的鼻尖,浅笑颔首,另一手挽过皇帝的右臂,竟是像寻常小夫妻样牵了皇帝进入内室。两侧的宫女们垂着头,对这一幕并不感到惊讶。
      入殿遣退侍女,胤成帝侧卧在榻上,由着丽贵妃为他揉弄肩膀。

      “还在担忧?”皇帝微眯着眼,看着宫外萧瑟的雨势。“定襄侯的威名,朕还是孩童时候就听了无数遍,你自己的父亲,倒是如此不了解。”
      贺娴儿轻叹一声,停下手,侧头轻靠在那肩膀上,柔声解释。“臣妾哪里是不了解,亲人上阵杀敌,心里再明白,不免时刻挂心。父亲悍勇,年岁毕竟在那里放着,尤其母亲故去后,这两年,竟是老得愈发快了,娴儿每每想到不能侍奉老父身边,心里就……”话未说完,眼圈已是红了。
      “朕来劝人,倒是把人给劝哭了。”皇帝坐起身,一把将人拉进怀里,扯了她手中的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朕知道,你是恼朕让你父亲挂帅,你心思直率,从来不藏着掖着,朕最是喜欢你这一点。定襄侯是上了年纪,朕心里也有数,这次让他当主帅,自是不会像从前那样再上阵杀敌了,只是用名气吓吓北边那群小崽子而已。”说到这笑了笑,皇帝看了一眼贺娴儿,见她情绪好了几分,拍拍她的小脸,继续安抚。
      “何况,你那两个兄弟,轻寒和暮雪年纪尚轻,资历不够,三十万虎贲一旦节制不住,会有大麻烦。有定襄侯坐镇,朕心里也安稳些。这一仗若是胜了,朕便允你父亲卸甲归田,你也莫在操心这些有的没的,好好替你那两个兄弟谋划一二才是正经,看看此战归来朕怎么赏赐他们。”
      贺娴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皇帝的笑脸,心里定了几分。“我有什么可谋划的,一切都有陛下您呢。”
      “没大没小。”皇帝笑笑,对她这爽朗的脾性极为受用。贺娴儿是贺轻寒的妹妹,自小贺轻寒在他身边当伴读,一来二去,与这个小姑娘关系也是极好,两家父母看在眼里,渐渐默许了孩子们的亲密。谁能想到,当年的小王爷当了皇帝,定襄侯的千金也飞上枝头做了贵妃。
      许是青梅竹马的关系,皇帝对这位贵妃极为宠爱,甚至连她偶尔脱口而出的“我”字也不计较。
      “兄长没什么可担忧的,他那人最是沉稳,只是小弟,从未上过战场,您就封了什么明威将军……”贵妃小意扯了扯皇帝胸前明黄的盘扣,“外人指不定怎么说您偏宠贺家呢。”
      “朕偏宠谁,管外人说什么?”皇帝捏过在胸前捣乱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你这没日没夜的操心,小心变成老太婆。”
      “臣妾在说正经的,陛下您怎么……”贺娴儿脸上带了几分红晕,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朕偏宠的人多了,宫宁不还帮着你们家分了最大的一份么?朕看他就不操这闲心。”
      “宁哥哥是多聪明的一个人,恼了你也不会让你知道。”笑了下又道,“他这点倒是跟哥哥一样,有什么都憋在心里,也不怕憋坏了。”
      “是啊,就你憋不住。”皇帝笑着觑了她一眼。“有定襄侯他老人家坐镇,又有轻寒在,这仗就是稳的,你又瞎操心什么呢?”

      “这是打仗,又不是打架,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军帐内,坐在主帅位置的定襄侯看着自己年轻的小儿子,又好气又好笑。“真像你说的那么轻巧,陛下也不会让为父来了。”
      新晋的明威将军蹙着秀气的眉头,向前踏了半步。“父亲,我是不如大哥懂得多,朝廷怎么想的,陛下怎么想的,说来说去,最后还是要落到一点,就是打胜仗!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能不打仗就保我大胤百年太平,自然是好的。可您看看,现在是北夷那些喂不熟的狼崽子自己送上门,难道我们要割了自己身上的肉去喂他们?”
      定襄侯沉默地听着这番话,抬头看了一样静立在身旁的大儿子,从他眼中不意外看出相同的苦涩之意。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你熟读兵书,自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老将军叹了口气,向后倚在椅背上,感觉十分疲乏。数日的大雨困住了胤军前行的脚步,阴沉的天色仿佛压在每个人的心里,喘不上气。
      “你虽有天资,却少经历,空有筹谋之智,而无胸怀全局之眼量、气度、胆识。这一仗,关系到大胤的国运命数,关系到大胤数万百姓的生死存亡,当然,也关系到贺家的兴衰成败,关系到你和你大哥的前途富贵,这些,便是你看到的全部。”
      贺暮雪眼中带着疑惑,看了一眼大哥,知道此时不争为宜,有些气闷地闭紧了嘴。
      贺兆懿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苦笑了下,“你却独独忘了一个人,这场仗该不该打,该怎么打,并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决定的。”
      显然是被这句话背后的深意震住,一时间军帐内鸦雀无声。贺暮雪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似是想说什么,却忽然忘记了如何说话。
      “罢了,有些话,你大哥以后会慢慢跟你讲,下去歇着吧。”大胤两大柱国之一,名震边外的定襄侯,大胤骠骑大将军贺兆懿,在说完这句话后,十分疲惫的,对着这两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人——两个有可能是不久之后大胤最出色的将军——挥了挥手,把他们赶了出去。

      “父亲说的难道是……”刚一出帐,贺暮雪难掩面上惊诧之色,心中一连串的疑虑脱口而出,竟没顾忌身旁左右的亲卫们。贺轻寒一把捏住他的胳膊,极轻地瞥了一眼。
      贺暮雪话未说完,对上大哥轻轻递过来的那一眼,身上像是盛夏时节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竟是打了个寒颤,连忙吞下后面的话,乖乖和他回了营帐。
      甫一入帐,看着大哥挥退左右,贺暮雪再也忍不住,几步走到他身边,眼里是一抹掩饰不掉的惊惧。
      “父亲说的是真的?是陛下?”
      贺轻寒揉了揉眉心,沉思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打击太大,让年轻的明威将军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贺轻寒也不劝慰,从旁边拉了把椅子,拍了拍扶手,示意他坐下。
      “……可是为什么?陛下为什么?陛下他难道……难道不管大胤了吗?”贺暮雪颓然了一阵,越想越难以理解,不自觉目光转到桌案上那张大胤全舆图,看了一阵,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贺轻寒,为了掩饰声音里的虚弱,而带着一股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狠意。
      “陛下刚刚登基,正需要做一番成就,这次是个机会,只要我们打赢了,不,只要打,肯定能赢的!北夷内斗乱了几十年,那二十万骑兵肯定掺了水分,我们手上有虎贲卫,三十万,不,除去西南防线的二十万,还有十万,这十万都是精兵,加上广阳郡和开阳郡的城防营,至少能有十五万,虽然人少了点,可是我们有父亲啊,父亲四十多年未尝一败,北夷人一定不是对手……一旦我们赢了,陛下就在文武百官面前有了底气,他需要这场胜利!就算……他会猜忌父亲,可我们是陛下的人,陛下那么信任大哥,也一定会信任我们贺家,更何况还有娴姐姐,她现在是贵妃了,有她在,陛下没理由……”
      贺轻寒握住弟弟的手,察觉到他的惶恐,加大了手上的力气。那双持惯了刀的手,孔武有力,贺暮雪的心头突然一松,后面的话也慢慢停了下来。
      兄弟俩对视着,探究着,同时也是逃避着。

      “大哥……我们能打赢,对吗?”
      如同多年以前,面对韶京城中的纨绔们,两个不到六岁的兄弟,并肩战斗,打得对方落花流水。
      这一次,似乎只要大哥点个头,甚至只要眼里有几分把握,对方就是天兵天将,贺暮雪也有信心赢,哪怕要付出再大的代价,哪怕要拼到只剩最后一个人。可是,今天注定要让他从头失望到尾,贺轻寒只是看着他,用一种温和的目光看着他,一言不发。
      温和的背后,是一片空洞,什么也没剩下。

      “你说这场仗,是赢还是输?”
      漏夜十分,景福宫内还是灯火通明。皇帝盘膝坐在榻上,一边盯着棋盘上的战局,一边问着对面的年轻人。
      一个白子落下,宫宁低声咳了几下,白皙的面颊上浮起几丝诡异的血色。
      “你这身体,治来治去治了这么多年,怎么越来越差了?”皇帝蹙眉看着他,将手边的热茶递了过去。“让你在宫里住着好好休养一阵,你偏不肯,小小年纪脾气就这么倔呢?”
      宫宁接过茶饮了一口,不急不慢放下,微笑着回答先前的问题。“仗不一定赢,陛下这盘棋却是输定了。”
      “哦?怎么说?”皇帝丝毫不在意棋局,听他说赢不了,便胡乱抹了一把,黑子白子被搅成一锅粥,在方寸棋盘上无声厮杀。
      年轻的恭亲王又咳了几声,紧了紧领口的裘毛,看了眼对面同样年轻的帝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暗夜的蛊惑。
      “这是个机会。”
      皇帝只听了这五个字,就明白了这个从小同他一起长大的表弟话里深意。
      红烛烧了大半,这夜也过了大半。景福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被赶到了别处,偌大的宫殿里,只有这兄弟二人。一个就这么想着,另一个也不说话,许久,宫宁端起手边的茶,摩挲着杯沿,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陛下,这是个机会。”
      皇帝飞快瞥了他一眼,又埋下头,双手搓了搓脸,似是极为疲乏。半晌,有些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那是娴儿唯一的父亲,从小……从小也看着我们长大。娴儿产后身子一直没养好,我怕她承受不起。”
      “有陛下在,再难过,也有过去的一天。”宫宁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仿佛说的是与他毫无关系的人。“若是没了陛下,他们贺家,一个也存不住。倾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个道理,别人不懂,丽贵妃是一定懂的。”
      皇帝忍了忍,拍着桌子低吼,“……定襄侯不一定就是叶明勋!”
      “但如果定襄侯活着回来,丽贵妃就一定会步废后叶氏的后尘。”宫宁静静地看着他,分毫不让。“陛下,您那么喜爱二皇子,一定不忍他年幼丧母,外祖父,毕竟带个外字。”
      皇帝语塞了片刻,脸色阴沉的能挤出水来,可偏偏面对他的是宫宁,他气恼也好,发怒也罢,对方一点也不在意。
      “那……”犹豫了下,“轻寒他……”
      似是听出话中的妥协,宫宁周身的气势弱了几分,他放下杯盏,将棋盘上的白子一个一个慢慢拾回棋笼中。“轻寒的本事,你我心里都有数,不会有事。”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丝隐忧。“陛下刚刚即位,放眼望去,这满朝文武众臣,心中各怀其志,陛下能用的人,太少了。定襄侯扶着陛下坐上这把龙椅,不是因为陛下,是因为丽贵妃和轻寒,以及整个贺家。大胤的两大柱国,从来就不是陛下您的人,这一点,陛下心里要有数。”
      烛光投在这个年轻人白得有几分病态的脸上,映得那双眸子熠熠生辉。“微臣同陛下走到如今这个境地,半步也不能行差踏错,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陛下需要保护的人不单是丽贵妃和二皇子,还有您自己,还有天下万民。输了这场仗,大胤不会死,陛下却赢得了时间和机会,若是胜了,局面就难说了。”
      皇帝看着对面只比他小了一岁的表弟,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一定……要输?”
      宫宁停了一下手中的动作,忽然微微笑了。
      “陛下,微臣愿意和陛下打个赌。”
      “赌什么?”胤成帝提起几丝兴趣。
      “就赌这场仗的结局。”说罢,宫宁起身绕到内室的书案上,倾身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简单吹了几下,反复叠起,最后叠成了一寸见方的纸片。
      宫宁缓步走回,将那纸片递给皇帝。“这是微臣猜的结果,陛下不要拆开,待轻寒归来那日,微臣愿与陛下共见分晓。”
      胤成帝接过纸片,自嘲般轻笑一阵,放进随身的香囊之中。

      窗外一阵鸟鸣,漫漫长夜,终于迎来破晓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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