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三 ...
-
胤历174年,嘉宁四十六年,也是这个年号的最后一年,注定是个多事之秋。
九月廿二,秋风刚刚吹落韶京街头的枯叶,胤朝历史上最大的、同时也是牵连人数最多的一起谋逆案——辅国将军案,在这一日轰轰烈烈拉开序幕。
辅国大将军叶明勋及其宗庙九族皆被处死,辅国将军府被焚烧殆尽,家财尽数没入内廷。废皇后叶氏晚间于庆德宫自尽,死后不得入皇陵。
从这一日起,官僚系统和军队系统中的大清洗将同时开始,叶明勋虽被封为辅国将军,隶属于军队系统,但他的叔伯兄弟在朝廷六部之中把持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叶氏树大根深,根本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连根拔起,这一拔,不仅死了树,更是连树下的猢狲都不得安宁。至十月十七日,由于辅国将军案而受到诛杀的,前后大约超过五千余人,牵连其中而获罪下狱抄家流放的,逾二万人。
不仅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整个大胤朝近二百年来都不曾如此动乱过。然而这并没有结束,十月廿五,钟鼓齐鸣,满城缟素,在位四十七年的大胤第六位皇帝,胤宣帝,薨逝了。
胤朝自高祖建立以来,几乎每一位皇帝的登基之路都不甚平坦。到了胤宣帝,虽在位四十七年,超过了在他之前胤朝历史上的任何一位皇帝,可是到了晚年,在皇位继承人中所爆发出来的矛盾也是最大的。
胤宣帝最大的特点是不好色,他一生中只有十二个儿子,有七位还未成人就早夭,最大的活到十四岁,最小的尚未足月就去世了。在仅存的五个儿子中,皇后的儿子被早早立为太子,可惜还未展露出他在政治上的才华,便被他的父亲以“结党营私意图谋逆”的罪名早早废了。十年后,他的大哥以同样的罪名被圈禁,四弟和五弟因景福宫意外查出的巫蛊被流放边陲,一个死在路上,一个据说是疯了。这位皇帝仅存的最后一个儿子,也因为恐惧日日忧虑,终于死在了他父亲的前面。
胤朝历史上,虽有兄终弟及、废嫡立庶这样的偶发事件,无子可立这样的局面还是头一次出现。最后,在胤宣帝国丧结束三个月后,也就是胤历175年的春天,胤成帝即位。
胤成帝早已故去多年的父亲先淮阳王,是胤宣帝的亲哥哥。真的追溯起来,胤成帝是胤平帝的皇孙,继承大统也说得过去,至少在御氏血统上是纯正的。
新皇登基后,并未如人们臆想中的大赦天下,辅国将军案子造成的余波,仍在朝野中震荡,新的朝廷面临一次大换血,许多年轻的面孔在景初元年第一次的大朝会上出现,其中最耀眼的一位,便是在二十二岁就被加封为福康恭亲王的宫宁。
宫宁可以说是最幸运的,也可以说是最不幸的。当淮阳王还未被追封为胤孝贤庄敏皇太子的时候,当胤成帝还是个小小魏王的时候,宫宁也只是宫宁,甚至连个封号都没有。淮阳王妃有一个兄长和三个弟弟,兄弟四人都早早入朝为官,先后封了侯爵。宫宁的父亲是淮阳王妃的长兄,早年就去世了,只留下一个遗腹子,便是宫宁,因为太小而不能承袭爵位。当他长大后,发现自己的伯父姑母都显赫光彩,自己的堂兄弟们都被封了小侯爷,整日在韶京飞鹰走狗,好不得意,而他徒有一个先庆国侯夫人的母亲,连日常吃穿用度,都要靠姑母周济一些方才够用。
宫宁八岁时,先庆国侯夫人操劳过度,终于离开了她最不舍得的儿子,撒手西归。从此宫宁就开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搬入了淮阳王府,做了淮阳王妃小儿子的伴读,这一伴,就是十四年。
新帝即位后,宫宁的恩宠如滔滔江水般席卷而来。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人知道新帝为何如此厚待他的伴读,就连曾经魏王的另一个伴读,贺轻寒,也不甚明白其中的关节。
景初元年的春风吹开了韶京家家户户的门扉,也吹开了上谷至开阳郡的北夷防线。蠢蠢欲动了一个冬天的饿狼们,看到胤朝动荡不安的时局,终于按捺不住对繁华塞内的野心,选在这个看似柔弱的小皇帝登基的第三日,纠集了二十万游牧骑兵,南下了。
胤宣帝虽然不是一位好父亲,却是个难得的好皇帝。他在位四十余年,周围夷狄边族未曾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就连他最后病重垂危昏迷的一个月里,北夷的首领也只敢狠狠盯着南方这块大肥肉,而不敢把獠牙露出来。
正因如此,胤成帝感到分外的恼火。这是赤裸裸的歧视,不是对大胤,单只是对他。一个普通人被人小瞧尚且火冒三丈,更何况这位刚刚成为整个大胤朝除了他母亲以外最尊贵的人,被一些边陲小国尚未开化的夷民小瞧,怎么能忍得下去。
历朝历代但凡遇见战争,百官就会自觉划分出主战和主和两派,也许是这些臣子被胤宣帝多年的王霸之风带得彪悍了,也许是刚刚经历了大换血,年轻人占了朝臣的多数,这些慷慨激昂之辈和他们的君主有着一样的青春热血,因此在战端初启,主和之声竟是寥寥,几不可闻。
大胤朝最精锐的三十万虎贲卫,由统帅了他们四十余年的骠骑大将军贺兆懿率领,在新帝的命令中,十日之后,开赴战场。随行的,自然有骠骑大将军的两个儿子,忠武将军贺轻寒和明威将军贺暮雪。
轻寒暮雪何相随,此去经年人独悲。说起来,贺老将军会打仗,会做官,就是不会给儿子起名字。
当朝局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当边塞传来战报的时候,韶京的官员和百姓们日夜坐立难安。唯有一人,仿佛天下万事都与他无关,每日除了吃喝拉撒练功睡觉,竟是在繁华的京都闭门修行,一门心思做了个隐士。
叶慕生,不,时九,离开破败的叶宅之后,并未趁夜逃出韶京这个是非之地,而是顺着记忆中二十一年前的街头,溜溜达达一头钻进了一个同样破败的小楼,开始了离群索居的日子。
这个小破楼是叶氏兄弟们从前玩闹的所在,叶家小九因为胆子小,经常被他的哥哥们哄骗进去练胆,久而久之喜欢上了这个寂静的所在。如今知道这个地方的,基本都在这一夜被扑杀干净,还活着的,有一大半以为叶慕生已经死了,不知道叶慕生死了的那一小半,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还有胆子在韶京继续待下去。
在时九眼里,宫宁不仅是个阴谋家,更是个赌徒。他一生的做事风格,凝练成十六个字,用人以利,用兵以疾,用时以危,用命以险。
简单来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时九很快接受自己重活一遍的事实后,忍着腹中的饥饿,将自己的身体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这是一个正常孩童的身体,并没有经过任何的训练,所以肌肉、骨骼、经脉都与常人无异。如今的时九,只是一张白纸,距离二十一年后的大胤第一杀手,真的隔了二十一年。
好在时九比当年的自己多了一样东西,经验。有了这个,即使没有当年的训练环境,他也能准确根据自己身体的变化,不断改变训练内容和强度,每一天的训练,都让他的身体发生着显著的改变。单以时间论,时九已经超越当年的自己太多了。
在先后解决了改变命运、改变身体等重要问题后,时九需要做出的最迫切的一项改变,是他的身份。名字好说,这个世界上没人叫时九,他更习惯这个名字而非叶慕生,就是有人突然叫出叶慕生三个字来,他也无动于衷,这是二十一年的精神训练带来的有益产物。麻烦的,是他那张长得颇为清秀的小脸蛋。
时九在韶京生活的九年里,不说人人皆知,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能认出这位叶家小公子。如今叶家成了朝廷重犯,他若再敞着这张脸出去招摇过市,别说第二天的太阳,当晚的月亮也绝对见不到了。时九虽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却没有毁容,他认为那是蠢人才有的选择,他用的,自然是高精尖的技术——易容术。
别把这个想得太复杂,改变一个人的容貌,并不总是需要动刀动枪那么麻烦,有的时候,岁月就是最好的易容师。小孩子长得特别快,在时九这个年纪,只需一两年,就能跳出儿时的影子,更何况,他未必会在韶京待足两年。
现在,他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发辫,将满头青丝揉成一捧杂草,又在脸上抹了些阁楼里陈年的积灰,找了块砖头轻轻敲裂自己左侧的眉骨,然后毫不害臊脱了个精光,将一身绫罗绸缎撕成碎布,打算隔天找个机会处理掉,然后在阁楼里随意找了些破布将自己裹住,这便大功告成。
此时就算时九的亲娘站在这里,也认不出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乞儿是她怀胎十月生出来的亲骨肉。
天一亮,时九就偷偷从小楼后面溜出来,跟着几个小乞儿,拄了棍子挨家挨户要饭。说是要饭,再好心的人家也不可能一个碗一个碗给你盛饭,多半是几个馒头丢出来,谁能抢到谁抢不到,就看个人的造化了。
前世的叶慕生,根本没做过这个,当初被宫宁丢给手下苦训,一伙同样大小的孩子们,每到放饭时刻就化身饿狼,年纪小的,身体弱的,反应慢的,只能吃别人的残羹冷炙,或者根本什么都吃不到。宫宁在那群孩子里就属于弱势群体,总是因为手脚慢半拍而抢不到饭,后来饿到极致,终于抛却了叶家九少爷的面子和里子,别说抢饭,火中取栗也可做到不伤手指分毫。所以今日不得已沦落为乞儿,时九也是这群乞儿当中吃的最多的那个。
这帮土生土长的小乞儿,看到新来的居然如此不明事理,连老大的饭也照抢不误,起初找了几个管事的想要教训他,却反被时九教训了几次,终于学了乖,时九也就渐渐懒得动手,当起了这帮小乞儿的老大,每每到了饭点自然无需再出手,最大的馒头和偶尔带着肉沫的剩菜就被端到了面前。
三百六十行,行行有规矩,要饭的也有要饭的规矩。时九低调着低调着,偶尔也会有不识相的来招惹他,每当这个时候,这位新晋的乞儿老大就不吝出手,重温自己的身法和手艺,感受自己每日训练带来的成效。今天断了张三的肋骨,明日挑了李四的手筋,时九的名气就在这刀光血色中日益壮大起来。
不愁温饱之后,时九又有了新的烦恼。他练的不是打架的功夫,而是最纯正的杀人手法。纵使将身体练得钢筋铁骨,打架打得再无敌手,杀人的意识不与时俱进的话,刀子一样会生锈。
韶京乃是帝都,平日里打个架斗个殴,京兆尹压根管都懒得管,一旦真杀了人,事情就容易闹大。这小半年,时九久违的没沾荤腥,他对这件事情有些头痛,却也知道,先把小命保下来最是正经。
好在他没有烦忧多久,机会就来了。
景初元年,春风吹,战鼓擂,三十万虎贲儿郎谁怕谁。贺家一父二子,十六家将,三百府兵,五千亲随,就这样浩浩荡荡的,从韶京最热闹的大街上,招摇着一路走过。
这个时候,已经十岁的时九,趴在小楼的破窗户上,嘴里啃着鸡腿,眼里看着窗外的盛景,脑子里回忆着上一世的经历。他不聪明,却胜在记忆力好,二十年前的事情,说想起来也就想起来了。
恩,二十年前,还真就发生了一件大事。时九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扔掉吮的光溜的鸡骨头,不顾楼下的喝骂,随意卷了几件贴身的衣物,离开了这个藏了大半年的居所。
他要试一试,用这条意外捡来的小命,去改变这个已经注定了的死局,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像一直以来他所坚持的,好好的,活下去,活得久一点。
如果时九没有重活一次,历史本该是如此的。
胤成帝即位之初的这场仗,打了十四个月,从景初元年的春天一直打到了景初二年的夏天。在那一年最热的时节,时九记得,胤朝的百姓们痛哭了三日,为了割十县献二十四城这个惨烈的战果,为了边境上十七万战死的大胤将士,更为了大胤骠骑大将军和明威将军这对父子以身陨国,继辅国大将军后,大胤再痛失一柱国的局面。
曾经战无不胜的大胤,面对北夷、西戎和南诏的包围,已经不再威风。
谁也不曾想到,攻守之势,一战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