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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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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丑时,夜色如墨,涢江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蟒,悄无声息在浦城与临戎之间穿梭而过。赤蛇站在临戎城头已有一个多时辰,战报始终没有等来,没来由有些心神不定。
火光,一瞬间猝不及防跃入他的眼中,赤蛇的眼皮跳了一下,死死盯着对面。浦城黑洞洞的城门大开,无数手持火把的兵士从城内泄了出来,在他们身后搬出来的,赫然是准备了近一月搭建浮桥的器材。
胤军居然真的要从正面攻过来了!
这个想法让赤蛇的心中冒出一股寒气来。他确实想过,贺兆懿可能会反其道而行之,但这种可能性太小,微乎其微。胤军既然要从对面渡江,说明嵋山大军是诈,虽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瞒过探子,此时再深究已无意义,看来胤军的主力并不在嵋山,而在对面。超过十万的大军要从对面渡江,他这边却只有一万人!
赤蛇没再敢犹豫,一边火速调集军队准备迎战,一边派人飞马将胤军由浦城渡江的消息同时传达给赫连雄和兀敕单。他担心赫连雄还不知是诈,被佯装渡河的胤军拖住,不能及时回援这边,他手里的一万人,根本不可能拦得住对面胤军主力大军,更让他恼恨的是,本来是打算将北夷的五万人当作炮灰填入这场战争,没想到,贺兆懿老谋深算,害他作茧自缚。
他不想让主人的筹划落空,更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此结束。江对岸耀眼的火光如利剑般刺入他的眼中,赤蛇命令军队先按兵不动,待对方上岸之际再一举剿灭。也许此举会让贺兆懿退缩,以为对岸早有防备,撤回城中再寻时机。此时此刻,赤蛇已无暇顾及更多,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对方要真冲了过来,他连逃都来不及,就算他逃出去了,兀敕单也不会再信任他。
为今之计,只有假戏真做,拼死阻止对方渡江!
半个时辰后,赤蛇望着对岸举着火把谈笑风生的胤军,欲哭无泪。
对面是摆出了足够的架势,准备好了渡江的浮桥和小舟,准备好了作战的士兵和刀枪,然后突然没了动静,像是在等待赤蛇的援军。
援军?赤蛇突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猛地扯过身旁一个副将。
“快发信给赫连将军,让他回去!中计了!嵋山的胤军是在等咱们发信,一旦赫连将军回援了,他们就会渡江!”
“是!”那人虽然不懂什么意思,却看出了赤蛇的恐惧,飞也似的快马疾驰而去。
赤蛇手心里都是黏腻的汗,他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赌对了。对面起初佯装渡河,也许就是在等他向赫连雄求援,一旦赫连雄带着五万骑兵过来了,嵋山对岸空虚,那里的胤军就能兵不血刃顺利渡江。
贺兆懿的调虎离山之计,真是使得炉火纯青,可惜赤蛇及时醒悟,只有半个时辰,兴许赫连雄的军队还没离开太远,杀个回马枪应该能来得及咬住渡江的胤军。
忽然想到什么,赤蛇脸色又是一白,他扯过另一个人,赶紧去向兀敕单求援,再派三万人前来临戎,贺兆懿手上有二十万胤军,有足够的本钱分兵两路,如果两方都是主力,一起杀过江来,他有了四万人做底气,不必再担惊受怕一回。
“先生!对面是在做什么?”一个北夷士兵打断赤蛇的沉思,指着江对岸一脸疑惑。
赤蛇望过去,江对岸的火把突然熄灭了,像是真的打算收兵回城。看来他赌对了,嵋山方向是真,浦城这里才是诈!
为什么要在这里使诈呢?赤蛇的心还没平缓,突然被这个想法惊得又吊了起来。
没错,今夜这一切都透着诡异。贺兆懿在浦城大张声势一月有余,就是为了吸引北夷的注意,让人以为他要从此处渡江。他在明处准备了一出,在暗处又留了一手,让贺轻寒带着另一半军队去了嵋山,打算偷偷在那里渡江。贺兆懿不应该没想过嵋山偷渡的事情会被发觉,他肯定做了准备,夜半时分在浦城摆出一副要渡江的样子,意在让临戎的人向瀚阳方向求援。一旦瀚阳的大军回援,贺轻寒就可以利用空当抓紧时间渡江,打出一个完美的时间差。
瀚阳距离临戎近百余里,从他报信到让赫连雄回援,没有两个时辰是做不到的,如果赫连雄来到临戎发现对面是佯攻再赶回去,贺轻寒的人应该能够轻松渡江,这对贺兆懿而言才是最完美的计划。可是贺兆懿在浦城,只是摆出了渡江的架势,连佯攻都没做,他又不是瞎子,自然能猜到贺兆懿的计划,让赫连雄停止回援,火速赶回去,这样一来,是耽误了些时间,却不影响大局,如果真的要拖延时间,贺兆懿为什么不真的攻过来呢?一旦攻过来,就会发现临戎的守军不过一万人,在赫连雄赶来之前,胤军就能渡过江来,然后轻松吃掉赫连雄的五万轻骑。
为什么不攻过来呢?贺兆懿手上有二十万胤军,难道连佯攻的伤亡都不愿承受吗?不,一定是有不能佯攻的理由!赤蛇使劲睁大眼睛望向对岸,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隐约传来一些水花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入了涢江之中。
难道是要偷渡?赤蛇觉得更奇怪了,一时却来不及细想,让人也点起火把,照向江面。即使此举会吓退对面渡江的胤军,他也顾不上了,他直觉贺兆懿熄了火把是想做些什么不愿让他知道的事情,而他,必须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这一看不要紧,赤蛇惊得头皮有些发麻。胤军原本准备用于渡江的浮桥,此时全被抛进了涢江之中,正随着水流疾速冲向下游。
贺兆懿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些浮桥都不要了么?舟能渡人却无法渡马,虎贲要想渡江,只能靠搭建浮桥,否则就只能再等半年,等到入冬涢江上冻之时。贺兆懿一个月的筹谋,难道是假的?这些浮桥器材只是单纯为了吸引他们注意的道具?不可能这么简单!
如果不要这些东西,大可以一把火烧了,为何要扔进涢江?这些东西能顺着江水一直向下游漂去,除非撞上礁石,否则不可能轻易被损毁。除非,根本不是要毁了这些,而是……下游!
赤蛇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谋算中一直有个盲区!他忽略了涢江下游!贺轻寒并非在嵋山一带,他应该是去了下游!
他终于明白了,贺兆懿不是不敢佯攻,而是根本没打算佯攻,他需要尽快将浮桥传递给下游的贺轻寒,这些东西是渡江的关键,贺兆懿需要用这个掩人耳目,贺轻寒也需要这个渡江,用江水传递是最快的,现在正是涢江水势最大的时节,利用水流,这些东西很快就能到贺轻寒的手中,而他的那支虎贲,也将会踩着这些东西踏上涢江北岸的土地!
想通了这些,赤蛇却发现自己坐蜡了。这一夜,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连续派了两个人去给赫连雄送信,先是让他回援,又马上让他不要回援,如果此时跟他说贺轻寒在下游,赫连雄必定不会再信他,只会以为这个胤朝谋士来回耍弄他,甚至可能是个奸细,耽误时间帮助贺轻寒顺利渡江。如果让兀敕单派人前去拦截,依这位汗王的性格,极有可能放弃这次阻击,选择令赫连雄和他回撤,寻找时机再战。当初用五万人作饵钓贺轻寒时,兀敕单已经肉痛,此时明明中计落了下风再上杆子去送死,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让赤蛇自己带着一万人快马去下游搜寻贺轻寒的大军?这更不可能,可是要眼睁睁看着贺轻寒兵不血刃顺利渡江,又实在是可惜。主人的意思很清楚,必须让他们两败俱伤,赤蛇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北夷汗王,只能想办法引导争斗的两方正面相遇,可是谁想到,贺兆懿竟是不要命了,真的敢从涢江下游渡江!那里江面宽达百余丈,水流湍急,实在不像贺兆懿一贯求稳的风格,说起来,倒有几分像宫宁,用时以危,用命以险,正是主人不时挂在嘴边的话。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去就是送死,不去还是一死。赤蛇内心煎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痛苦时,地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从北面来的人!赤蛇判断出方位,突然一阵轻松!他都忘了,之前给兀敕单传了信,让他再派三万人前来增援临戎。有了这三万人,他手里现在共有四万骑兵,虽说不一定能拦住贺轻寒,至少可以让北夷和胤军撕咬一阵了。
率军前来的是右大都尉骨尔金,赤蛇赶紧迎上去,将自己的判断告诉他,让他火速率领四万人沿江搜索,务必找到渡江的胤军,一举击破。骨尔金没多说什么,只是临走时深深看他一眼。
“先生可随我同往?”
赤蛇觉得面前这个北夷人的目光太过锐利,一时不敢直视,微微躬身道,“我本愿往,奈何将军一路疾行,我怕是跟不上大军的速度,恐贻误战机。”
骨尔金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不知是赞同他的自知之明,还是不屑他的文弱。赤蛇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抬头看了眼天,寅时已过,卯时将至,不知道北夷这四万轻骑是否来得及阻止胤军渡河。
贺轻寒命人清点了一下人数,渡过涢江来到北岸的,已经有九万余人,马匹也从浮桥上快速通过,只要再有半个时辰,十万虎贲卫就可尽数渡江。
能够如此顺利地渡江,是他之前想也没想过的。起初时九提出兵分三路的设想时,他也只是大胆假设了一下,真正敲定方案的是父亲,并在之后就渡江一役中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设定了备选方案。
率领十万大军前往嵋山一带的是贺暮雪,那十万人里有一半是从各州县城防营里拉出来凑数的,并非胤军真正的主力。这一路上既要小心隐蔽,又要露出破绽被北夷探子察觉,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贺轻寒本不放心弟弟去,奈何他自己有更重要的使命,他带着全部十万虎贲精锐悄悄潜伏在涢江下游的新平县附近,只待约定时间一到,三路出击,渡过涢江。
在这三路中,贺兆懿所在的浦城变成了一座空城,赤蛇其实猜得不错,贺兆懿不是不想佯攻,而是根本无力佯攻,他身边只留了一千亲卫,剩下的都跟着贺轻寒和贺暮雪兄弟了。一旦牵制住了江北的两路敌军,贺兆懿就会将浮桥等渡江需要用的东西抛入江中,任其顺流而下,流入贺轻寒早已准备好的大网中,用这些东西快速搭建一座临时用桥,使马匹辎重能够顺利渡江。
贺轻寒原本想要制止父亲拆卸浮桥的举动,想想又放弃了。一是他根本没有更多时间再去建一座浮桥,二是即便对方发觉了他们的意图,也为时已晚,北夷的轻骑连夜疾行至他们渡江后所在的东川县,至少需要两个时辰,而那时,他们已经渡江完毕。
北夷没有猜到,他们真的选在了最险的涢江下游渡江,因为北夷不会明白,这是大胤的土地,这里的一草一木,没有人比大胤的子民更加了解。贺轻寒用了十年的时间去探查开阳郡的一切情况,依然不清楚涢江哪一段水缓,哪一段水急,还是后来从当地百姓口中得知,新平县一带的江水看似湍急,其实水势并不大,更巧的是,这一段江面是涢江下游一带最窄的,仅有八九十丈,渡江选在这里最为合适。
如今看来,选在此处渡江,实在是再正确不过了。贺轻寒站在山坡上,看着江面上忙忙碌碌的士兵和战马,正从涢江南岸不停歇地向北岸输送,心中悬了一夜的大石,此时总算落下大半。
一直站在他身边的时九,突然碰了下他的手臂。
“那个方向。”少年指着西北,一脸平静,眼里却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之情。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