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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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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历175年,景初元年四月,春回大地,万象更新。
秦玉轻轻推开宫宁卧房的门,一股夹杂着炭火和药香的暖意扑面而来。宫宁病了半个月,这两日才刚刚有些好转,太医千叮万嘱让他少虑多歇,整个王府的人做起事来都蹑手蹑脚,生怕惊扰了王爷。
端着刚刚煎好的药,秦玉迈步走了进去,宫宁此时披着墨色裹绒织锦褂子,侧卧在榻上看书,一旁的炭火盆不时噼啪冒出个火星,这景象让人瞧见不免疑惑今夕何夕。宫宁平时就畏寒,这一病,连炭火都生起来了。秦玉把药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丝小缝。
屋里的暖意散去几分,宫宁微蹙了眉,放下书卷,看他一眼。
“太医叮嘱了屋里要开窗,总憋着病气不好。”秦玉软声哄了几句,将药递给他,“眼瞅着要好了,王爷可别大意,接下来需要王爷筹谋的事可多着呢。”
宫宁接了药,轻啜几口,听秦玉话里的意思,抬眼,“浦城那边有信了?”
“听黄公公的意思,陛下前几日还烦得紧,这两天突然就消停了,大抵是收到了信。”
“陛下已经收到了信,”宫宁脸色淡了几分,“你没收到?”
秦玉惊了一跳,“王爷,贺家有密函直递之权,递的什么话可只有陛下知道,黄公公也只能揣摩一二,咱们的人,贺将军身边的不能动,其他的人查不出来,至于我……至于属下,断不敢瞒而不报!”
宫宁挥挥手,“我是怕你因为我病着,信了那什么太医的鬼话,误了事还不知道。”
“属下知错。”秦玉悄悄松了口气,赶紧转了话题。“您病了这些时日,陛下没了方寸,朝里那些大臣们都快掐起来了。”
“因着什么?”
“户部的虞大人,天天向陛下哭穷,他的日子是挺难过的,北边的军饷是一笔大数,陛下暂时没有退兵的打算,他就算把户部拆了也要日日供应着。涢江春汛刚结束,荆南一带的雨期又要到了,荆江的河堤前两年才决了口子,陛下即位前就督着工部治了一回,可惜没治彻底,这次说什么也要把这一波汛情扛过去,一旦水下来,几万的流民涌入韶京事情就麻烦了。”
“嗯……”宫宁沉吟了一下,“工部的尚书是何汶?”
“是的。”
“魏敏不错,在侍郎的位子上也坐了几年,倒是可以提醒他注意一下。”
看来何汶是保不住了,秦玉默默在心里替他惋惜了一下,赶紧记住魏敏的名字。
“虞庆文是个爱折腾的人,让他先闹着吧,”宫宁笑了下,“等陛下什么时候烦了,我再找个替补的。”
“王爷思虑周全。”秦玉小意奉承了一句,赶紧继续说正经事。“阜阳郡近日民变已成乱象,陛下恼得很,今日早朝时点了林煜将军,直接抽调五千禁军随行,已经出发了。”
“为什么是林煜?”宫宁闻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秦玉想了想,没明白哪里不对,只好腆着脸问他,“王爷可是觉得林煜此人不妥?”
宫宁揉揉眉心,表情有些奇怪。“此人善射不善战,善谋不善断,陛下让他去,说不通……是有人推荐,还是陛下自己定的?”
“陛下定的。”秦玉看着宫宁的神色,猜测道,“可能是朝中没有更合适的人了,定襄侯在浦城,尹荣、洪荆十几个将军也都跟着一同去了,除了林煜,剩下的……符严老将军善守城,程弼一直病着,其他都太过年轻,资历不够,陛下怕是不放心。”
宫宁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着褂子内襟的绒毛,半晌忽然出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自嘲。
“看来真病糊涂了,竟是忘了岚羽。”
岚羽?秦玉恍然大悟,“说起林煜手中最厉害的棋子就是岚羽,怪不得陛下让他去……可是岚羽在常山郡驻守,非圣旨不得调动,林煜不会是想……”
“圣旨?”宫宁笑笑,“你怎么知道林煜手上就没有圣旨?”
“就算他有,可是为何如此大费周章一定要调岚羽?”秦玉不解。
“想调岚羽的不是林煜,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陛下是否知道这件事。宫宁面上透了些倦色,微微阖了眼,脑子里的计算却是一刻没停。
北边暂时没有动静,倒是朝中先动了起来。林煜动了,没可能岚羽不动,岚羽远在常山郡,若是林煜先去常山再去阜阳镇压,恐来不及,除非圣旨是同时下的,林煜和岚羽同一时间向着阜阳出发。为什么一定要岚羽?五千禁军就镇不住暴动的乱民?能同时说服林煜和陛下的是何人?能让陛下瞒着他做出这番部署的人又会是谁?
贺轻寒?不,不会是他,他能密函直递,确有机会说动陛下,但他和林煜不熟,林煜若不知情,怎会甘心调动岚羽?若是贺兆懿,虽然能说动林煜,陛下一直提防他,没理由会轻易同意,旁的人,更无可能。
他总觉得此事和浦城脱不了关系,只是一时无法断定是单纯的无将可用,还是背后另有玄机。
“罢了,这件事先放放看,浦城有什么新消息?”宫宁叹了口气,看向秦玉。
“浦城半个月来一直忙着修船和建浮桥的事情,大军暂时没有什么动静,有可能是蓄势待发,准备渡江。”
“怕是陛下催得定襄侯也难受了,现在涢江水大,强行渡江就是送死,这番动静保不齐是做给别人看的。”宫宁不以为意,叮嘱秦玉,“继续留心浦城的动静,一举一动都要报给我。”
秦玉领命,看宫宁实在累了,也不多话,行了一礼准备退下。
“另外,”宫宁叫住他,眼睛里闪着蠢蠢欲动的光彩,“跟赤蛇说,冬眠结束了。”
“先生以为,贺兆懿真的会打过来么?”
北夷王庭,汗王的金帐内,兀敕单赤裸着上身,右手拎着一柄锋利的匕首,指着浦城问道。站在他身侧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并不是北夷人的相貌,一开口,也是地道的大胤官话。
“浦城一直在修建船只和浮桥,半个月了,看来并不是做做样子。”男子捻了捻下颌的胡须,“大胤的皇帝陛下不想拖,他的军队不比汗王您,只要有了草原就能生存,他的虎贲要靠粮食养活,总是不打仗,皇帝会着急的。”
兀敕单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猛地将匕首钉在地图上浦城的位置。
“那你说,他会怎么渡江?”
“我不是贺兆懿,猜不透他的想法。”看到兀敕单皱眉,男子笑了笑,继续道,“若换做是我,不管从哪里渡,都不会选在浦城门口。”
“你是说,他现在做的都是假的?”
“以虚示之,以实攻之,这是我主人常说的话。”被称作“先生”的男子,正是赤蛇。他指着地图上涢江一线,“此江上游水缓,下游水急,兵士若要渡江,选在哪里都无妨,虎贲素以重骑闻名,马匹若想渡江,只能在浦城西北涢江上游一带。所以,汗王您应该尽快派出兵士探查涢江上游动向,看是否有大军行进痕迹,贺兆懿不会带着步卒来和汗王您打仗的,除非他不要命了。”
兀敕单想了一阵,皱着眉头问他,“浦城至涢江源头,百十里地,这么大范围如何找一个渡口?”
“您可在涢江沿岸每隔二里设置一个浮动哨,以此观察对岸情形,渡江一役,过来的人少了不顶用,大军行经之处,不可能毫无痕迹,只要日夜留心观察,定可找到胤军踪迹。”
“找到之后呢?”
“找到后以飞马来报,大军事先伏于渡口对岸,待他们半渡击之,进退两难,可一举破敌。”
“好!”兀敕单眼里闪着精光,“吞下这些虎贲,皇帝小儿怕是要肉痛死了,就算贺兆懿能活着回去,你们这位小皇帝也一定会杀了他!”
“正是如此。”赤蛇点头,“我家主人正是为了帮助汗王完成复仇大业才将在下送到这里,若是能完成您的目标,请不要忘记和我家主人的约定。”
北夷的汗王闻言一笑,拍拍赤蛇的肩膀,“我兀敕单从来都是个讲信用的男人,不然草原上的十数万儿郎也不会跟着我。我以我母亲——高贵的固伦公主在天上的神灵发誓,只要打赢这一仗,杀了贺兆懿,就绝不背弃和你家主人的约定!”
“有汗王此言,我家主人定会安心。”赤蛇躬身行了一礼。
“好!接下来你说说,下一步该如何部署?”
赤蛇指着地图,“汗王您的主力仍留在王庭,遣五万人驻在浦城西北的瀚阳城,此城乃是咽喉,无论胤军从何处渡江,这五万人都可快速出击,设伏于对岸。另,浦城对岸也需留守一万人,若贺兆懿真是反其道而行之,总是有备无患。”
“五万人……”兀敕单沉吟了一下,“贺兆懿手上有二十多万兵马,若是带了十万人来,我的人怕是吃不下那么多。”
赤蛇摇摇头,“贺兆懿老谋深算,此役他会按兵不动,听闻他的大儿子贺轻寒素有将才,率军前来的应该是他。若是贺轻寒真的率军渡江,别说五万,您用两倍的兵马也不一定能吃下他的人,只用五万,一是保存实力留着和贺兆懿手上的底牌斗,二是,”他笑笑,看着兀敕单道,“您也不想简单只是杀了贺兆懿了事吧?杀了他的儿子,让他身败名裂,不比一刀砍了他更痛快吗?”
“你是说,放贺轻寒过江?”兀敕单有些惊讶,又有些心疼,“你若只是演戏,何必赔上我五万人?”
“涢江开化,形势已然变了,汗王您想杀过江取了贺兆懿的人头,贺兆懿也想杀过来砍下您的人头,两方既是这般不死不休之势,便看谁更能沉得住气。皇帝陛下日日催着贺兆懿,他不得不抢先渡江,此人多疑,轻易不犯险,只有逼得他过了江,来到江北,您才能有机会杀了他。若是他一直龟缩在浦城,此战便是胜了也无用,真按您说的让贺兆懿活着回了韶京,别忘了皇帝最宠爱的贵妃就是他的亲女,念着这层关系,最多是让他卸甲归田,安度晚年。”
兀敕单双眼赤红,一拳擂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必须死!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赤蛇并未被他的恨意吓到,“所以必须让他相信,他渡河的筹划是可行的,这一仗能赢,却赢得不轻松,汗王您用五万人咬下贺兆懿身上的一块肉,让他尝到甜头,才能把他从浦城这个龟壳里钓出来,渡江北上。到时候,粮草供给不足,没有援兵,随便哪一条都能轻松要了他的命。”
兀敕单心动了,却仍是有些隐忧,“若是折了这五万人,贺兆懿仍是不过来呢?”
“您请放心,主人让我带话,一定把贺兆懿给您送到面前来。”赤蛇微笑着回答,拔下地图上插着的匕首,双手奉还给兀敕单。
四月廿七,由左大都尉赫连雄统领,北夷五万骑兵驻抵瀚阳城。同日,赤蛇随一万精骑驻抵浦城对岸的临戎城。
半日前,飞马探报,涢江南岸嵋山一带隐约发现胤军行进踪迹,赤蛇派人将消息火速传给赫连雄和兀敕单,指引五万大军静伏于江北,等待胤军渡河。
廿八,夜,无月。赤蛇独自一人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浩浩荡荡的江水,忐忑而又兴奋地等待着最新的探报。
涢江南岸的斥候近日发来消息,贺轻寒已经有十日未曾出现在浦城里,这一消息无疑印证了他的推测。他知道,贺轻寒带着十万虎贲去了嵋山,只要这些人一露头,对岸的北夷五万铁骑就会奔杀而至,和他们痛痛快快搅成一团。
随后,贺兆懿就会渡江北上,带着大胤主力精锐,落入他们在涢江北岸布下的天罗地网。最后的结局,便是如主人所料,贺家父子和北夷两败俱伤,在这场鏖战中真正渔翁得利的,只有主人自己。
“报——”远处飞马终于来了,带来的,却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