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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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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轻寒顺着时九指的方向,极尽目力远眺,薄如纱幕的夜色中,似乎有些极小的黑影在缓慢逼近。至这一刻,他脚下的土地仍旧平静,风中只有涢江流淌和身后大部队陆续渡江的声音,他不知道时九是如何发觉的,虽然只比林煜早了分毫。
没错,林煜,先帝亲封的大胤“羽将军”,本该遵圣谕带领五千禁军在阜阳郡平定民乱的人,此时却出现在了东川县,站在贺轻寒的身旁。不仅如此,他的一万岚羽,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山坡。
贺轻寒极为尊敬地向林煜行了一礼,“林将军,此番要辛苦您了!”
林煜神色淡然接受了他这一揖,拍拍他的肩膀,“既然来了,辛苦又算什么,准备了这么久,可别让到嘴边的鸭子飞了!”又看看时九,将他一把推到贺轻寒身边,“带小孩子走吧,打仗可不是闹着玩!”
时九被推搡了一把,并不生气,上一世他就见识过林煜的本事,闭着眼都能百步穿杨,他虽然精通各种兵器,于弓箭上,却始终不敢自居于林煜之上。
贺轻寒扯着时九走了,没再管林煜是如何应付奔袭而来的北夷骑兵,他需要在林煜的岚羽给对方沉痛一击后,能够及时跟上,将布袋收紧,让胆敢来犯的敌人一个也逃不出去。
贺轻寒的计划里,从来没有考虑过林煜和岚羽顶不住对方攻势这种情况,父亲废了那么大工夫将其请来,自然是极为信任这位多年挚友的儿子。宫宁猜来猜去没有猜到阜阳民变和渡江之事的联系,其实很简单,他忽略了两个女人,晋阳长公主,以及他的亲姑母,康宁皇太后。
说起林煜这个人,大胤的百姓首先想到的都是“羽将军”,其次才是晋阳长公主的夫婿,驸马爷,可见林煜是有真本事的。林煜将门世家,和贺轻寒身世出奇的相似,他的祖父就曾经在北夷的草原上驰骋过,可惜他的父亲生不逢时,恰好赶上胤宣帝一手开创了四十多年的太平盛世,将军没了用武之地,林崇伦十分遗憾,只好将全部精力都用在培养儿子身上。
嘉宁三十一年,西戎使团来胤,言辞嚣张跋扈,意在挑起战端。胤宣帝笑而不语,压制住满朝文武的愤怒,并不气恼,反而邀请其参加西山围猎。猎场之上,西戎使团看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带着五十余名同样不足十五岁的少年,以一种极为罕见的射箭方式,将被赶入围圈的近百头猎物一息射死。这个少年,就是林煜,他身后的这些少年,是大胤第一批岚羽。
西戎人素善骑射,让他们吃惊的,并不是这群少年能够射死猎物,而是这种奇异的射箭方式。林煜将这些少年分作三排,采用了独特的“分翻迭射”之法,第一排射毕第二排的箭已在空中,第三排的箭正好搭在弦上,待第三排射毕第一排的箭亦出去,如此循环往复,竟是毫无空隙。他们手中的弓和箭也与寻常样式不同,弓是长弓,箭是短箭,弓长近六尺,这些少年不知如何训练,臂力十分惊人,竟能将这长弓拉如满月,而箭又比寻常羽箭更短更细更硬,箭镞三翼倒钩,并挖设血槽减少阻力,箭羽色蓝,极其紧凑贴服在箭杆之上,一旦射出瞬息就能刺入猎物身体,只余箭尾露在外面,蓝色箭羽沾染上浓郁的鲜血,透出一股妖艳诡异的紫色来。
一炷香燃了未半,围圈里已是血流成河,士兵在最大的一头野熊身上足足挖出了六十七个箭镞,整张熊皮没有一寸完好之地。由于箭杆几乎全部没入猎物体内,无法清点其数,只好由林煜将少年们身后箭囊中存余的羽箭汇集,最后统计,在这短短的半刻内,共计射出九百多枝箭。
此番射毕,汉宣帝大大赞赏了林煜,笑吟吟地问向身旁的西戎使节,“若战场之上,贵国勇士可能抵挡如此箭雨一时三刻?”西戎使节闻言跪地,愿和大胤世代结亲,共修盟好。林煜此番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大胤的和平盛世足足又延续了十七年,大胤百姓听到“千箭退敌”的故事,无不赞佩林煜年少有为。胤宣帝喜其聪敏英勇,特册封为“羽将军”,又将这些少年编入军籍,赐名“岚羽”,统归林煜节制。
一晃十七年过去,林煜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他娶了当今皇帝的亲姐晋阳长公主,成了康宁皇太后的儿婿。久未上战场的他,接到父亲挚友贺兆懿的来信,当即同意冒险来助渡河之役,至于皇帝为何瞒着宫宁钦点了他上阵,则是大胤最为尊贵的这两位女人的功劳。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反倒是最为黑暗的时刻。骨尔金带领四万北夷轻骑,苦苦奔袭一夜仍未看见胤军踪迹,心中勉力压制住对那个文弱胤人的怀疑,眼睛却是一刻不敢放松。
一路上,他只能听见身后雷霆一般的马蹄声,涢江就在身旁不远处,安静地流向下游,他的前方,是一片没有尽头的黑暗,他不知道要追到哪里去,也不愿想,真的追上了又该如何。
骨尔金身旁的副将大声禀告,再向前二十里,就到了东川的地界,那里地形复杂,不适宜继续前进,建议折返。骨尔金心里莫名松了口气,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可惜没等他分辨出来这丝复杂的感情到底是什么,多年来对于危险的直觉陡然从心底冒了出来。
只是短短一瞬之间,他来不及命令身后的大军停下疾行的脚步,来不及告诉身旁跟随他多年的副将躲避,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他能做到的,只是用因恐惧而爆发的怪力猛地扯紧缰绳,他身下这匹“踏炎”宝驹在这股力量下被扯得双蹄离地,直立起有一人多高,可惜它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嘶鸣,转瞬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了一下,然后翻倒在地。
骨尔金在死亡降临的一刹那,右脚甩掉了马镫,左脚却没那么幸运,被一枝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羽箭钉入脚踝又斜刺入马腹,只能随着惯性同马一齐翻倒,他的左腿被死死压在马的尸体下,轰然倒地的瞬间,剧痛告诉他,这条腿已经永远地废了。
不过比起身周被射成筛子钉在原地的士兵们,他已经足够幸运,第二轮第三轮的箭雨并没有多给他喘息之机,在一片哀嚎悲鸣声中,他忍着噬骨的疼痛捞过身旁数具尸体压在自己身上充当肉盾,抵御着数量庞大而又极其密集的箭雨。
林煜此时并没有注意到距离他所在大约三百步开外的骨尔金,他欣赏的是更为美妙的景色。站在这个小山坡上,视野十分辽阔,能够看见原本如一个箭头般疾驰而来的北夷骑兵队被岚羽第一波的箭雨打乱了步伐。一波二十发,一发二百箭,只是眨了个眼的工夫,四千枝蓝色羽毛的短箭已经飞射出去,在夜空中如同一片蓝色的乌云,转瞬就扑向毫无防备的北夷骑兵们。
北夷骑兵与虎贲不同,多为轻骑,身上的甲胄以皮革为主,对于岚羽特制的羽箭根本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大胤富庶,遍地铁矿,可源源不绝取之铸造兵器,相反,北夷土地贫瘠,兀敕单用了数十年的时间才将十三万的骑兵配齐武器,根本没有余力再为他们打造全套铠甲。
当漫天箭雨射来时,迎接这些凶器的,只能是北夷人的血肉之躯,大部分的人在还没搞明白情况时就被射成了筛子,奔袭在最前面的士兵倒下了,马的尸体和人的尸体混杂在箭枝的海洋中,形成了一排宽广的屏障,后面的士兵一旦跃入这个屏障,立即就会和前人一样倒下,前仆后继汇入这片密密麻麻的血色海洋之中。
没人知道骨尔金是否还活着,相信他已经死了的人多过相信他活着的人,不过更多的人已经无暇去考虑主帅的生死,他们此刻更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死。他们不是没有与弓箭手作战的经验,甚至他们自己就是马上的弓箭手。当遭遇到对方的攻势时,他们并没有第一时间掏出随身携带的弓箭还击,相反,所有人心头不约而同涌上一个念头——对方的射程为什么见鬼的有这么远?
北夷最擅长射箭的勇士,能够射出去两百步开外,大多数的人只能射出一百五十步,此刻他们距离胤军至少有三百步,目力所及之处根本没有看到人,因此他们才会放松警惕,被对方打了个猝不及防。他们还未冲到自己的射程内,就被对方射成了刺猬,可是如果不能冲过去,这仗该怎么打?
冲过去,冲过去,这是看上去最简单的办法,却是目前最难做到的事情,几千人和马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后面的人不得不从另一侧绕过去,可是那些箭雨似乎长了眼睛,仍是劈头盖脸向着骑兵们移动的方向泼洒过去,这些血肉堆砌的小山如同有生命般,不断向北方生长。
也有数十个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的家伙,从箭雨中捡回一条小命,冲过了死亡的屏障,飞速向岚羽所在的小山坡奔来。岚羽们的箭雨并没有转移目标,仍是向着骑兵主力所在的位置飞射而去,看着那些不断接近的北夷人,林煜默默接过了副将递来的长弓。三连发,四连发甚至九连发,林煜的箭锋所指之处,立时就会有一条生命消殒。
别说阻击尚未渡过江的胤军,此时连靠近岚羽都成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北夷的骑兵们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光是折损在箭雨之下就有一万多人。不知是谁带了头,队伍开始后撤,向着西北方向逃去。一定要跑到那些弓箭够不到的地方去!这个念头,一瞬间在所有人的心中蔓延开来。
漫长而绝望的黑夜终于过去了,北夷骑兵们在温暖的陈曦中,被朝阳刺得睁不开眼睛。下一刻他们再次陷入了惊恐,那些炫目的光芒不是朝阳,是阳光闪烁在锃亮的铠甲上的反光!八万全副武装的银甲重骑不知何时绕到了他们的身后,像个不断收拢的布袋,将西北两个方向的退路全部堵死。
是和重骑对拼,还是冒死冲向箭雨,抑或是干脆跳进涢江?这一刻并没有太多选择留给他们,对方冒着寒光的长刀却已经出鞘。山坡上的岚羽,将东进的路牢牢堵死,西北两侧连成一线不断逼近的虎贲,开始肆意收割敌人的脑袋。涢江,在他们身后温柔地泛起水花,默默吸吮着汇入其中的血水。
时九看着眼前的一切,既亢奋又敬畏。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戮,素来骁勇的北夷骑兵在重甲虎贲面前脆弱的如同一张纸,瞬间就被撕成了碎片。双方甫一接上阵,岚羽为防误伤就停了攻势,贺轻寒一面敦促尚未渡江的胤军加快速度,一面令方潼带领两万虎贲压住东面防线,从山坡下绕过去,将岚羽替换出阵。
林煜带着岚羽下了山坡,和贺轻寒简单打了个招呼,迅速从浮桥上奔向涢江南岸。他们需要趁着尚未被人发现尽快赶回阜阳郡,他打着接收岚羽的旗号和五千禁军分道扬镳已有五天,按照从常山郡到阜阳的距离推测,若他和岚羽今日再不出现,朝中必会有人借此生事,给他扣个欺君的罪名。
对于冒险来帮贺轻寒,这位驸马爷心里并没有太多负担,出了任何事,自然有太后和长公主替他兜着,他担心的反倒是浦城中坐守的贺兆懿,居然胡闹一般搞了一出“民变”的假戏,若是被人拆穿,整个贺家都有灭门之危!
贺兆懿此刻也在苦笑,灭门不至于,但他总要留个把柄在皇帝手中才行。就算为了贺娴儿和贺轻寒,他相信这位皇帝不会对贺家赶尽杀绝,但他也没有两个儿子那么乐观,这一仗无论成败,他都无法再回到韶京。
对于安稳了半生的将军,也许战死沙场才是最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