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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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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九伸出手,对着面前的将军,“给我个信物。”
贺轻寒在身上摸了摸,丝毫不觉得一个十岁的男孩提出这样一个古怪的要求有什么不对。可惜他此时一身轻铠,一时半刻找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作为那个承诺的“信物”。
“那把刀也行。”时九的目光又滑到贺轻寒的腰间,有些怀念那一夜玄雀特别的手感。他很少依赖什么武器,通常摸到什么用什么,宫宁曾找了许多精巧的匕首、短刃、弩机送给他,也只是把玩了一阵,失去新鲜感后就任其堆在角落里蒙尘,出手的时候依然是摸到什么用什么。
贺轻寒听到他的话,皱了下眉,没怎么思考就断然拒绝。“这把刀不行,你若喜欢,回头我找把相仿的给你。”
“我只是随便说说,刀什么的太危险了,我不需要。”时九耸耸肩。
危险?如果是贺暮雪听见这句话,一定会大呼,还有什么比时九更危险呢?贺轻寒听了也只是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只有这个,行吗?”
时九接过,一根红绳,上面穿了个手掌大小半月形的东西,一端粗一端细,看上去已经被仔细打磨过,乳白色的表面上透着一层黄晕,大概是动物的臼齿。
“这是狼牙?”
“是的。”贺轻寒赞赏地看着他,“出发前在京郊偶然碰见这只畜生,被我杀了,取了一颗最大的牙,本来是打算给璟儿的,没来得及送出去,便给你吧。”
璟儿?时九将狼牙挂在自己的胸前,暗自思索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想了一刻,再看一眼贺轻寒,忽然就想起来了。璟儿?可不就是这位的外甥嘛!那个短命的二皇子,被他害的后来掉了脑袋的御璟。
上辈子抢了人家的皇位,这辈子又抢了他的礼物,时九忽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听说北夷有雪狼,回头搞一颗更好的给他。”
贺轻寒没把他的话当真,也开玩笑道,“我听说北夷汗王就养了一头,你要能搞到那头狼的牙才算有本事。”
“养狼?”时九翻了个白眼,现在的人怎么都喜欢养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一想到宫宁府里养了很多年的那只“动物”,在这三月明媚的春光中,他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走到帐前,贺轻寒掀帘入帐,时九也跟着进去,帐外两侧站岗的亲卫们交换了一个好奇的眼神,又各自转回头目视前方。
浦城一役后,时九果然被贺兆懿允许留在军中,贺暮雪虽然很想要他,但看着大哥的表情,知道自己没戏,默默心痒了几天也就罢了。时九因为年纪着实太小,无法编入军籍,暂时跟在贺轻寒的身边做个亲随,这事旁人也没什么意见,人家贺家五千亲卫都带过来了,多一个时九自是不嫌多。
时九既然跟在贺轻寒身边,和他达成了口头的约定,许多事情做起来就不再顾忌。贺轻寒也不管他,任他在自己的帐篷里折腾,只是他那个沉不住气的弟弟偶尔闯进来看见这个少年的举动,会好奇地在一旁看很久。
“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二百八十三……”贺暮雪蹲在地上,觉得腿麻得厉害,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丝毫没有一个将军的样子。时九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做着伏地挺身,有人在一旁数着他也省心,做到三百动作才停下来,改为跪坐的姿势,使劲甩了甩酸麻的胳膊。
虽然达不到当年巅峰的状态,但是近一年的努力,时九现在这副身体已经远超当年,他相信凭如今的努力,用不了十年,他就可以重新回到大胤第一杀手的位置上。只是,那个让他苦恼了很久的问题,如今依旧存在。
平复了一下呼吸,他开口问桌案后正在奋笔疾书的人。
“将军,什么时候能让我上战场?”
“就你还想上阵?”没等贺轻寒回答,贺暮雪已经抢先笑出声。“你才多大一点就要上阵杀敌,虽然我承认你打架很厉害,但是打架和杀人根本就是两回事,别到时刚见了点血就吓得尿裤子,丢的可是我哥的人。”
“再厉害的士兵,不杀几个人,都是空谈。”时九也不生气,淡淡顶回去,“就好像小将军你,嘴上说得再厉害,不也没打过仗?”
“我那是没机会!”贺暮雪气得笑了,伸手想去揉时九的脑袋,被他躲了过去。“你能跟在我哥身边就是走了大运,老想着打仗杀人干什么,好好学点本事才是正经。”
时九正色道,“杀人便是我的本事。”
贺轻寒闻言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贺暮雪被他这话里的严肃震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觉得屁股下面的土地有点凉,讷讷地爬将起来,去贺轻寒身边寻了把椅子坐下。
“将军,何时有仗可打?”时九又出声,却是换了种说法。
贺轻寒放下笔,将密折上的墨迹吹干,小心放在一个锦盒里,用火漆封好,做罢这一切,才转头看向这边,一开口,却是对贺暮雪说的。
“我给陛下上了折子,将近期的事情都写清楚了,陛下大概早就知道,却一直未有旨意,大概是想看看父亲的态度。”
“父亲的态度?”贺暮雪有点疑惑,“才赢了一小仗,有什么可表态的,不是应该继续打下去,将北夷人打回老家吗?”
“你看得太浅了,”贺轻寒摇摇头,“朝中许多人估计此刻已经上了折子想让父亲退兵。”
“退兵?这才哪到哪就想着退兵,他们以为打仗是过家家么!”
“打仗不是过家家,但打仗也不仅仅是打仗。”贺轻寒推过来一张图,指着涢江,“我们之前一直希望涢江破冰,为什么,因为我们需要一个喘息的时间,避开北夷以逸待劳的不利局面。如今真如我们所盼,南面之敌肃清,涢江开化,北夷的二十万铁骑固然冲不过来,我们一时半刻也无法过去。”
“可我们总要过去啊!”贺暮雪挠了挠头,手指划过涢江北面的区域,“这些土地都是我大胤的,我们不可能放任北夷在此盘踞,更何况,这一仗看着风光,其实并未动摇北夷大军根基,最多是让那个北夷汗王生两天气,要让他疼到骨子里还远远不够,不把他打疼打怕,战争就永远没个尽头,更别说震慑西戎和南诏那些人了。”
贺轻寒耐心听他讲完,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是要过去,可是如何过去?现在涢江水势正大,渡河有多险,不用我提醒你吧。”
“我们可以等!”
“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贺轻寒没等他回答,继续道,“我们手里如果只握着贺家的五千亲卫,这仗怎么打都可以,但现在是二十万大军,一日的粮草就不可计数,等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朝廷负担不起。还有,涢江开汛,荆江、闽江和九江等支流就要做好准备,一旦水势过大,朝廷还需要筹备赈灾事宜。”
“……所以陛下是要我们速战速决?”贺暮雪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过来。
“陛下的意思……”贺轻寒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贺暮雪的肩膀,“速战速决,我们不能做也做不到,一旦做了,就是大胤的罪人。现在朝廷对浦城一役的封赏还没下来,但是我们要做好挨骂的准备,接下来一直到此战结束,大概我们会把朝中的人全都得罪完。”
贺暮雪想到之前谈到的事情,皱着眉恨声说,“陛下不想我们输也不愿我们赢,这本就是个困局,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们不能放着大胤的土地和百姓在北夷脚下踩着不管,又不能寻个最稳妥的时机慢慢破敌,这是要一点点逼死我们呐!”
“所以说,布局的是个高人,只需将我们放在这辆战车上,顺势而为,战车最终只能倾覆,而我们贺家,怕也无法善终。”
“这事真的无解?”贺暮雪有些不甘心,死死盯着地图。贺轻寒也看着桌案上的地图,脑子里飞快的想着法子,如何能够尽快结束这一仗,而又不会掉入幕后黑手的陷阱里。
“抓住北夷汗王不就完了?”
贺暮雪扭头,贺轻寒抬头,一起看向声音的来源,坐在一旁被晾了半天的时九。
“你说得轻巧!北夷汗王哪有那么容易……”
贺轻寒抬手止住贺暮雪的话,沉声问,“怎么做?”
“过河,抓人。”时九无视贺暮雪的白眼,只盯着贺轻寒的眼睛,“你在想如何渡河,其实很简单,让对面以为你想渡河,然后绕过去,被发现,再换个地方渡河。”
“他在说什么?”贺暮雪一头雾水看向大哥。
以为,绕过去,发现,换个地方。贺轻寒默默咀嚼这几个词,眼睛看向涢江一线,沉思了一刻,突然眼睛一亮。
“这是分三路?”
“差不多吧,中间的声音大点,两边的架势小点。”时九抬头望天想了想,似乎宫宁原话是“以虚示之,以实攻之”,不过这话还是不要说出来了,一看就不是孩子能说出来的。
“可行。”贺轻寒又想了一阵,终于敲定。“问题是,哪一路是真的?”
“渡河这种事我不懂,但我知道打架的时候要想抓住头领,先要把他的手下赶得远远的,离他越远,机会就越大。”
“还是打架……”贺暮雪终于听懂了。
“也就是说,要让最像真的那一处,离真的最远……”贺轻寒低声说着,拾起笔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小圈。
贺暮雪看着大哥陷入沉思,想了想,又看向时九,“就算按你说的过了河,你怎么知道北夷王庭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啊。”时九摊手。
贺暮雪傻眼,“啊?不是你说的要过河抓人?”
“是啊,但是我没说过我知道北夷那个汗王在哪里,我只是说,要想赢,就要过河抓住那个汗王,要么砍了他,要么让他滚回老家这辈子都不敢南下。”
这道理我也知道,贺暮雪深刻觉得自己被耍了。
“时九说得有理,”贺轻寒终于推开地图,长吁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先要过了河,到时候能抓住北夷汗王是最好,找不到他的影子,便是放开两军对冲,我大胤又何时怕过谁?”
“说得好像能过河一样,那是涢江,又不是小河沟!”虽然贺轻寒难得如此豪气,贺暮雪仍然忍不住给他泼冷水。
贺轻寒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拽着地图站了起来,看了一眼弟弟,又看了一眼时九,“你们俩,跟我去见父亲,渡河这件事,越早进行越好!”
夕阳如同燃烧的火球,缓缓擦过祈年殿的檐角。皇帝的御辇向着衡雅宫的方向行去,一枚朱红色的锦盒,此时被他攥在手里。
“恭请陛下圣安,臣贺轻寒谨奏:大军离京一月有余,抵达开阳郡金城县内,据所部探查,初步掌握浦城等城内敌军情况,故冒险出击,幸得陛下佑之,一战肃清涢江南岸之敌,使大军得以整修。近日涢江水大,渡之甚险,臣念陛下之托,不敢再三冒进,陷虎贲于危境,故日夜思索渡江破敌之策,苦无进境,辜负陛下圣恩,深感惶恐。涢江秋竭之前,此役或将缓滞,望陛下乞念,宽限时日,臣不胜感激。”
秋竭?皇帝冷笑了一声,这一仗若是按照贺轻寒说的打个一年半载,赢了也是大伤元气,可是冒险渡江,折了二十万虎贲,他又实在舍不得。站在贺轻寒的位置上想一想,竟是个两难之局,不管他赢了还是输了,贺家,都将不再是昔日的贺家了。
“陛下,马上就到衡雅宫了,老奴是否差人先去通知贵妃娘娘?”黄先在一旁小心侍候着,打断了皇帝的沉思。
皇帝将那个锦盒捏在手里,眼里有几分烦乱。“不去了,回福寿宫。”
“是。”黄先揣着几分疑惑,没敢问,赶紧让人调转了御辇的方向。
一想到贺家要在自己手上一点点走向凋零,衡雅宫里的那个女人和孩子,他竟是不想去面对了。都说外甥像舅,璟儿如今一日日长大,眉眼间果真有了几分贺轻寒年少时的摸样。
贺轻寒年少时,自己也是个少年,那时节整日一同打闹玩耍,又何曾想过,会有今日君臣之别?皇帝如此想着,觉得愈发倦了,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切皆是,造化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