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春》蛙不甜

8、市井小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场闹剧就以梁无遥和那个莫名其妙的李难弈出走终止，剩下一个残局不知何以为继。慎王扶着桌子慢慢地站起，向赵相行了个礼，表示自己身体欠佳想要先行告退，说罢转过身去，一把握住闻丹青的小臂。
　　闻丹青只穿着轻盈的细纱，隔着薄薄的布料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慎王掌心的冷汗，现在那个她一心想要攀附的人紧紧抓着她，她却只感到无边的冷意和惊惧。
　　慎王向着宋珏温雅地微笑，“本王很喜欢这个女人，想把她留在本王身边，你觉得玖儿会介意吗？”
　　宋珏依旧在笑，只是那笑看得闻丹青一阵心疼，“玖儿是大度的女孩子，只是不知这位姑娘是否愿意？”他温柔地看着闻丹青，又补上一句，“是否愿意做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陪在慎亲王身边？”
　　他把慎亲王咬得特别重，像是想要磨碎了咽下去。
　　慎王轻声笑道，“本王不会让她无名无分。”
　　宋珏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闻丹青。
　　闻丹青心里明白，慎王这根本就是欺人太甚，趁机在朝臣面前宣示自己的地位。而这一切全然与自己无关，不过因为自己是慎王手边最近的女人，而恰好做了两人明争暗斗漩涡中的一颗碎石。眼下宋珏占下风，但只要她说不，就像是当众打慎王的脸。
　　但是之后呢？她心里明白，宋珏喜欢男人不一定是真，他只是为了保住家国不得己才让自己无后，因此她将来必然无法留在宋珏身边，宋珏根本无法庇佑她。
　　而留在慎王身边，即使她只是一颗临时的棋子，但有了今天这么一出，慎王就不可能全然弃她于不顾。
　　闻丹青从来不曾以自己的世俗为耻，但是今天，她觉得耻于开口。
　　更让她难过的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这么选择，没有任何其他的选项。她也很想想梁无遥那样公然反抗慎王，但是她不行，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庇佑，慎王是她唯一的稻草。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
　　“我愿意。”
　　“好，”宋珏微微垂下头，“既然如此，小王无话可说。”
　　宋珏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闻丹青透过头发的缝隙看到他的水色长眸，心里难过得无以复加。她小声道，“对不起。”
　　宋珏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凉薄的笑意，“没关系。”
　　闻丹青走出宴厅的时候怅然地想，这一辈子，大约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梁无遥了吧。
　　闻丹青和秦骁同乘一辆车，车厢极大，装饰奢华，点着味道浅淡的香，简直像一个香甜的梦境。秦骁上车之后就靠在一边闭目休息，闻丹青小心翼翼地看着，远远地坐在另一边。
　　闻丹青有些诧异，她耳力并不很好，却觉得慎王的呼吸有些不稳，她暗自想，难道……慎王身体不好是真的？
　　半晌秦骁睁开眼睛，看到注视着自己的闻丹青，“你叫什么名字？”
　　“闻丹青。听闻的闻，丹青不渝的丹青。”
　　“嗯。”慎王又闭上眼睛，闻丹青目不转睛地看着，秦骁猛地睁开眼睛，语气隐有怒意，“为什么看着我？”
　　闻丹青了然，此人戒心太重，索性就直言道，“这车里固然华贵，却只是物件，而你，却是我以后要朝夕相处之人，我为什么不能看？”
　　慎王冷笑一声，“纯真固然好，但显得太无知就没意思了。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我不是聪明人，慎王却是。”闻丹青直视他，“我知道你选择我是个偶然，但我答应了你，你就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可是我还不知道你要什么。我希望慎王可以告诉我，在你身边要怎么样才能生存下去……我会努力的。”
　　秦骁抬起头，他的眼里有丝丝的血丝，显得有些凌厉，“……好。”
　　他苍白的指节攥起马车里褥席的锦面，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闻丹青看到他额头有汗珠滑下，秦骁突然叫了一声，“金乌！”
　　门帘外响起一个年轻稳重的声音，“王爷？”
　　“给我查查赵相家的酒，是否有人动过手脚，特别查查我和江北王的酒是否一样。”
　　门帘外的声音有些紧张，“王爷喝酒了？要紧么？”
　　“没事，吩咐你的事情尽快去办。”
　　“好。”那人的声音恢复波澜不惊，过了很久才道，“王妃在马车的箱格里放了些点心，王爷吃一点会好受一些。”
　　闻丹青正倚着那个箱格，闻言立刻让出了位置，手脚麻利地把箱格递过去，秦骁无力地摆了摆手，向门外道，“金乌，你记着，以后不允许王妃的任何东西近我的身，推脱不掉的要立刻禀报我。”
　　“是。”
　　一心为主人着想，但绝不干涉和反对他的决定，闻丹青明白了，秦骁要的是忠诚，这个人的戒心太重，唯有忠诚可以让他安心。
　　闻丹青心一横，凑过去捏起秦骁的腕子，秦骁挑了一下眉，“你懂医？”
　　“我不懂，”闻丹青松开手，“但你这分明是体虚的脉象，是源于长年累月病症的积累，是个人就看得出。怎么可能是有人给你下毒？”
　　秦骁冷冷道，“你这是想维护赵相，还是维护江北王？”
　　闻丹青无言以对，如果是在别人面前，她可以说自己只是为了他好，然而在慎王那双极深的眼睛里，她觉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她已经违背了良心跟了秦骁走，她不想再看到无辜的人被秦骁怀疑记恨。
　　虽然她心里很明白，她根本做不了什么。
　　秦骁轻轻叹了口气，他觉得很累，那种心力交瘁的疲惫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闻丹青，今后你就跟着我，为我……”秦骁拧起了眉，深深地吸气。
　　闻丹青只静静看着，她早就不是，不，是从来不是见不得别人受苦的良善少女。她识时务，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任何过分亲昵的行为都会被认为是僭越。
　　秦骁缓过一口气，似是感觉好了些，呼吸也不那么凝滞，“为我打点王妃送来的东西。”
　　闻丹青点头称是，秦骁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极淡地笑了，“……你很好，不要背叛我。”
　　到达亲王府时，秦骁已完全恢复如常，他自然地走下马车，而后回过身来，向闻丹青伸出手。
　　夜幕四合，秦骁的神情无从看清，但是闻丹青在那双幽深的黑眸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影子。
　　后来很多年，闻丹青都记得那时的心情。
　　在她生命的前二十年里，她从未被如此身份的人正眼瞧过。而现在她的一切努力，一切苦难，在这一刻突然得到回应。
　　那些年小心翼翼，那些年咬牙坚持，那些年逢场作戏，原来一切都是值得的。
　　闻丹青握住那只手，只觉得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