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水负》二三时

3、第③章 第③章：遇

　　清冷的月光洒下来，丝毫感受不出这是初夏的夜，反让人心生寒意。
　　忽然，有一只猫从我眼前蹿过，随后，我看见那样楚楚可怜的眼神。那是楼萨，这是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从来不知，因为一只猫我会认识这样一个异族女子。
　　她看着我，紧紧的。对我来说那样的眼神很熟悉，就在几个月之前，我的眼里闪动着同样的泪痕，所以我不忍心转身离开，无视那双带着乞求的双眼。她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子，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并且能明显看到缝补的痕迹。不，或许在这样的境地，我应该称它为缝缝补补的百纳服。就在我出神的片刻，那个女子趔趄地朝我走来。多么相似，她那条同样瘸了的右脚。
　　这个异族女子只会说简单的汉语，约莫和我一般大，十七八岁的年纪，她抓着我的手，眼里最初的无助变成了焦灼，“救，救……”她说着我不太能听清的话，另一只手比划着什么。我想或许是她家人遭遇到了什么，类似外伤或是其他，我不太能理解她的表达。但情况的紧急是肯定的，所以她才如此慌乱地在这样的大街上试图寻求帮助。我很遗憾地摇了摇头，示意她我并非医生，甚至连赤脚大夫也算不上，她所遇到的困难，我也无能为力。
　　可她并不死心，紧抓着我的手不愿放开。或许是我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并且在最开始的时候，我没有拒绝甚至可以说是接受了她传递的苦楚。就像最初我紧紧抓着透着微光的虚妄，在未受到最沉重的打击和绝望的时候，我也是不愿放开，父亲那方快被我扯烂了的衣角。
　　无奈，我只能由着她，任她做最后的挣扎。或许看在她这样不甘放弃的份上，她会得到上天的救赎。约莫十分钟后，我们站定在一间灰扑扑的院落前。然后，我认识了苏格，一个嘴角有着浅浅梨涡的男生。
　　其实事情并非我想得那般繁杂，或者说是不可逆转，甚至简单的有些可笑。整件事的过程不过是楼萨出门，不小心撞到了苏格，却不想他竟昏迷不醒，以致楼萨以为自己害死了人。当疲劳过度的苏格终于悠悠转醒，看到一脸焦急的楼萨，以及被无辜殃及到的我，也是一脸忍俊不禁。或许是我们都忘了，那个可怜的异族女子有着天真纯良的内心。
　　这是我们三个人的一场相识，很偶然，却在冥冥之中带着一点宿命的意味。那时的我并不知道，真正的枷锁在于，当你已知宿命的归途，任凭你百般努力，仍是逃脱不得。那才是，真正困苦的牢笼。

　　我原想继续的旅程因为这样的相遇而耽搁下来。经过几日的相处，我渐渐被苏格的温和以及楼萨的善良所吸引。在这之前，我从未遇见过能与我如此契合的人。这让我觉得有些可悲，甚至觉得似乎白活了那么些年。
　　苏格的家乡据说是一个很偏远的小镇，他常说起那里柔和的春秋，却显得有些暴烈的夏季。他说他爱惨了那样的一隅，仿佛能藏起自己满满的内心，却又不得不——然后他会微微抿起嘴角，右手抚在那个暗红色的旅行书包上——逃离。
　　他是这么形容他的离开的，他说那是逃。原本我以为现在的一切之于他，会是一场愉快、只是略显艰辛的旅途。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他一直在逃，应该也会感到有些累吧。可是，每次他都是以微笑作结：哦，那不过是我编的一个故事。我辨别不出真假，只是注意到他的左耳朵上，带着一枚小小的太阳耳钉，总会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而楼萨的背景则单纯得多，不过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孤儿，却又很坚定地努力生活。难得她能在这样艰辛的世上，活得那么安然无畏。
　　对于我和楼萨相同的隐疾，苏格从未开口，大略是怕我们难堪，这让我免于开口解释，那段更让我觉得难堪的过往。
　　日子变得顺畅而美好，我甚至有种落脚安定的渴望。

　　出现的第一个波折，大概是在半个月之后。
　　那日，我终于决定接受楼萨的再三邀请，退了旅社的房间，拿着自己简便的行李，来到了她家。踏进院中，却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那人转过身来，一头黑色的短发，干干净净的样子，就这么逆着光站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我听见背后响起苏格的声音，“哥？！”好似不敢相信。
　　气氛有些尴尬，我们四个沉默地坐在矮凳上。楼萨对于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显得有些局促，握着我的手竟微微沁出汗来。我紧了紧那只手，这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
　　然后，那人终于打破了沉默，开了口。他说他是左辰，苏格的哥哥，此番前来是为了寻他回去。我对于他是如何知道苏格在此而感到好奇，却终是没问出口。这毕竟与我无关。
　　只是苏格的静默让我觉得不安。一个“神通广大”的哥哥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离家出走的弟弟——如果之前苏格说的故事是真。这么离奇的事情还真是让人不敢轻易信服，我隐约觉得有什么环节偏离了预想的轨道，却是怎么都理不清思路。
　　苏格却在这一刻开了口，“你回去吧，我不走。”但他显然低估了一个兄长对付自己“离经叛道”的弟弟所惯用的手段，“哦，这样，我陪你。”苏格没再开口，但眼里浮起的抵触情绪却异常明显。
　　我诧异地看了两人一眼，不理解苏格对待兄长的态度，为何会如此淡漠，却似乎又带着一点点的恨意？然后，我发现不知何时，楼萨放开了握着我的手，一半身子落在阴影里。我看到光透进屋来，四处游离着细细的尘埃，挥之不去，明明暗暗的目光，藏匿着各自的心事。
　　那夜我睡得极为不安，或许是因为换了一个环境，或许是因为左辰的突然到来，我总觉得……而当我在半夜惊醒，身边空无一人时，我终于找到了自己惶惑不安的源头——楼萨。
　　许是多年来我习惯了察言观色，只因我在那夜知晓了自己的身世。在那之后的日子，我无不是看着父亲的眼色生活，我知道那些看似和善的眼神里，可能闪动着的是厌恶、是自以为相安无事的波动和隐隐的自鸣得意。
　　楼萨推门而入，看到醒着的我有些诧异。我装作不知，揉了揉眼，一副刚醒的模样，问她是不是去外间喝水去了，她点头，在我身旁躺了下来。我看了一眼放在床尾小桌上的茶壶，闭上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