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②章 第②章 ...
-
没想过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自己需要不断行走,才有可能活。
赶我出门的父亲给了我相当一笔钱,或许他认为这是此生他对我最后的慷慨,而我亦没有拒绝,因为我从来都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孩子,我知晓金钱所扮演的重要角色,我并没有放弃生活,尽管有人放弃了我。背上的书包里没有很多行李,只有部分可换洗的衣物,一部手机,一支手电,一本书,以及一台我存了很久的钱才买的相机。我知道很多东西都属于回忆,它并不属于我。所以我把很多曾经视为珍宝的东西,放置在属于它们的领地。我不知道父亲会如何待它们,我只需要明白,那些事从此与我无关。
我在火车站坐了整整一个晚上,我一直在思考,我该去哪里。
忽然就想起了那样的一首歌:拉萨纷乱了几千年/ 安静堆积到红尘湮灭/手中的香燃得明明暗暗/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好像没有结局的预言/学他们跪在雪山面前/悄悄的说了很多心愿/跟着人群走过了几条街/捧着酥油茶坐在路边/幻想着玛吉阿米的容颜/ 放不下吗/期待很浅/传说中的爱向来美得很遥远/故事结束/谁也无言/抬头却看见了不一样的蓝天
或许我可以去看一看,那里的蓝天会有多不一样。还有那风、那马、那些路人清浅的眉目。
之前也看过索甲仁波切的《西藏生死书》。他在书中写过:有生,自然有死,每个人迟早都需要面对死亡。当我们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可以用两个方法处理死亡:忽略死亡,或者正视自己的死亡,藉着对于死亡所做的清晰思考,以减少死亡可能带来的痛苦。不过,这两种方法都不能让我们真正克服死亡。我想,既然不能克服死亡,我总该克服生存的困顿。现在的我,是过去的我所造的;未来的我,是现在的我所造的。对此,我深信不疑。
我随即出发,从上海,这个貌合神离并且繁华得冷漠的城市。沿着京沪线,到了徐州,又改坐陇海线。在随后的那一段路途上,我渐渐感到疲倦,舟车劳顿、风尘仆仆,我不免有些体会。所以在青藏线那一段旅途中,我临时决定在格尔木休息两天。
格尔木,地处青藏高原腹地,在蒙古语里意为“河流密集的地方”。作为前往西藏的必经之地,我深感其潜藏的神秘与绚烂的美景。
抵达格尔木的时候已是深夜。那晚格尔木的夜空繁星闪烁,让我不禁想起“偶抬头时朗月当空,碧水长天”的词句。此时街上几乎没什么人。我想这样一个偏远都市,应该算不上城市吧,或许说是小镇会更恰当,我相信这里的人足够纯朴,这让我满心欢喜。
因为事先没有做好任何安排,所以我只能草草寻了一家便宜的旅馆住下。我心想第二天可以出去看看格尔木的风景,虽不甚熟悉,但不致迷路的那种观赏。旅馆主人告诉我,明天九点的时候会有车开去阿尔顿曲克草原,那里的风景足够让人遗忘一些事。我连声道谢,然后回房。那是一间单人房,没有电视,只有一张单人床,很干净的床单和被褥,格尔木的初夏还是很冷的,所以这样的被褥必不可少。房间里还有一张可供书写的小方桌子,一把椅子。很简单,但对于我这样短暂停留的旅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等我梳洗完准备睡觉的时候,我看见手机淡蓝色的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这是令人熟睡的时间,我想对于上海的父亲应该是。有人说,生命何其短暂,喜欢,欣赏,迷恋,讨厌,迷茫……各种心情,心中都有,唯独没有恨,因为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可是我有。即使生命如此短暂,即使忙碌起来日月不明,善恶不分。我依然会挤出时间来恨。我恨我的父亲,即使我深知恨的另一面可能会是爱,我依然恨,自我离开的那一天起,深入骨髓。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七点。我走出房门,看见旅馆主人正在准备客人们的早餐。
“早。”我淡淡地说了一句,“没有帮手么?”
“是啊,小本生意,我一个人就够啦。”旅馆主人很是热情,“小珩,怎么才睡了5个小时啊,不习惯?”
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旅馆主人见此也不再多言。只是说了句,“小珩,你饿了就先吃啊,我先去忙其他的了。”
用完餐后,我走出旅馆,看见天空早已亮透。格尔木的夜似乎尤为的短,就像转瞬的人生。我极为期待两小时后我的短途旅行,因为在很久以前,我就一直想要看看格尔木的胡杨林。我知晓格尔木胡杨林位于阿尔顿曲克草原北部,以托拉黑河命名的托勒海地区。托勒海,蒙古语即为胡杨很多的地方。阿尔顿曲克距离格尔木市区约60公里,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胡杨林。我知道的就那么多,甚至连这些官方的说法,也是我在网上粗略翻阅到的。
很快,旅馆里的其他客人陆陆续续起床。我们在九点准时出发。两个小时后,我就看见了那默默彼此僵持了整整一亿年的胡杨和沙漠。沙漠被夹在昆仑山脉和戈壁盐滩之间,显得尤为壮观。然而,千古寂静的天地间,不光是壮丽的诗篇,更多的是任谁也打破不了的孤独,无奈以及埋藏深处的无助。当然,还有她致命的美。
随后,我们前往阿尔顿曲克草原,这是一片水草丰茂的草原,任谁也想不到它与沙漠的距离如此之近。听随行的旅客说,格尔木市每年的那达慕大会就在这里举办。他曾经很多次目睹蒙古人的摔跤、射箭、赛马,聆听过时而悠扬时而伤感时而奔放的马头琴声。如今,这里繁衍出几个大型的民族特色的度假休闲地。可惜,他却再也回不去当年那种豁达的心境,即使他时常来这里寻找回忆。
果真如此,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怎么可能回得去。
我在草原上看到零散分布着的白色蒙古包,里面住着善良而淳朴的游牧民。时间轻而且柔和,这让我感受不到那种瞬息的沉重。同来的游客和那些游牧民热情地交谈,用我听不懂的语言,我想他们都是格尔木的常客,除了我。我注意到蒙古包角落里的格尔木麻将,还有色彩艳丽的地毯,我有种瞬间的晕眩,这一切对我来说是那么的陌生,真令人难以置信。
这时,一个穿着当地传统服饰的约莫6岁大的小女孩儿朝我跑来,一把扑在我的怀里。我有些不知所措,望着那些游客,试图寻求帮助。有人拍拍我的肩,“放轻松,她喜欢你。”
我看着怀里的女孩,她正一脸灿烂地朝我笑。
傍晚时分,我们和那些牧民们告别。
我不知道何时自己竟有了种不舍的感觉,但我能隐约感受到,这一别,这一生便不会再次相见,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我却无能为力。
回到旅馆,天已经完全暗透了。
夜晚的街道灯火辉煌,霓虹闪烁。因为便宜的旅馆没有电视,所以很多人都选择出店闲逛。当街一张曲型柜台,柜台边是高脚椅,专供单身人士喝酒,蓝色的玻璃茶几上放置了各色的鸡尾酒。这是我在格尔木见到的最为繁华且充满都市气息的唯一场景。我又想或许这样的繁华不止一家,但都隐藏在那些我并熟知的角落。但对于我这样偶有一次观光的外来者来说,此番景色亦足以,因为我并不奔着繁华而来,我需要的是旷世般的遗忘。是的,我需要遗忘。此刻我终于明白,我此次出行被深埋在内心不为人知的理由:我需要遗忘,我厌恶那些俗世的眼光。我恨我的父亲,却只是想。我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憎恨。他有什么错,他只是那样深切地爱着我的母亲。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错?是我自己,想来到这个世界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