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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永乐四年的冬天,银装素裹的应天府隐隐有了颓唐之势,倒是衬得起谢灵运的那句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衰。
      可无论寒风多么凛冽,应天府的街头依旧热闹非凡,许是快过节的缘故,熙熙攘攘的人群用热情融化了这严酷的寒冬。
      朱樊南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褂子,负着手,悠闲的走着,与四围的忙碌之景格格不入。半空中飘荡着的些许小雪,雪花却没有半点落在他身上,明眼人细细打量便可知是用上了内力,刹时融掉了四周的落雪,让人不禁感叹,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那少年郎好俊俏的功夫。
      哪怕有不少路人停下脚步来打量他,他也不甚在意,依旧自顾自地晃着。反正他朱樊南不是贺无崖那种为了他人而活着的傻子,旁人不过明日云烟,恣意洒脱才最重要。
      朱樊南身后跟着一个少年,圆圆的脸,挂着笑,穿着十分喜庆,拎着好些东西,偶尔从荷包里掏出银子买些街边小食。而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正是关情楼楼主的心腹,七杀榜上有名的杀手,名唤有蓝。
      至于这两人的去处,便是位于东街的叶雪阁。

      说起这叶雪阁,不得不提起阁主贺无崖。
      且说这贺无崖,小字青溪,号十九,洛阳人士,年方十六,自幼身体羸弱却医术极高,好野史,嗜酒。慈父圣俞与成祖皇帝幼时有故,故受之庇佑,后成为富甲一方的盐商。
      行至四岁,江湖传言贺家偶得能肉白骨的灵药姡犀花。于是贺家一夜被屠,幸得老仆枉叔舍命相保,贺无崖得以逃至应天府。后路遇微服的明成祖。
      成祖耳闻此事后大怒,派遣宫中高手截杀凶手赤尾,重伤之。又令无崖拜尚书裴石公为义父,入住裴府。闻贺无崖习得药理后便赏赐药庐一间,名为叶雪阁。
      而那叶雪阁,正是应天府百姓最喜爱的医馆。因为阁主贺无崖从不以貌待人,给人看病分外有耐心,若是遇到手头紧张拿不出钱的病患也不曾苛责,所有人不分等级,皆可以劳易药,一切以身体为主。
      当然贺无崖不是那种任人宰割的冤大头,起先有混子欲来搅水,被皇上派来的护卫收拾一番之后也就规矩了,自此再无人来叶雪阁闹事。
      最令应天百姓敬佩的是,叶雪阁每年冬天都会给城中的乞儿送药粥,阁主贺无崖更是年年远赴边县,给戍边将士送调养的药材,而那些伤势过重的将士们也会被接回,治愈后也可留在叶雪阁做事。
      就这样,叶雪阁渐渐出了名,甚至有不少江湖人慕名而来。

      而此刻叶雪阁内阁的软榻上,身着一袭鹅黄暖袍的贺无崖正抱着手炉,哪怕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他依旧微微发颤。幼时的玩伴武随风见状给他披了件狐裘,命人将地龙烧得更旺。
      管家枉叔站在一旁,长叹一声,眼眶有些发红。他早就知晓自家少爷这从娘胎里带来的病,怕是没人治得了了,而那带来希望的姡犀花随着贺家大火不知所踪,反倒害得这可怜少年遭受一场无妄之灾。
      “枉叔,您别担心,这个冬天不难熬。”贺无崖微微一笑,笑容却有些无力。
      其实贺无崖远没有传说中动人,他就是一介凡夫,单纯的痴子。他从不为自己而活,总是顾忌着这猜忌着那,永远都会给身边亲密之人留下一条退路。至于他自己,怕是早已立在悬崖边上了。

      “吱——”雕花的木门被人推开,吹进一股寒风,贺无崖的鬓发细微的动了动。武随风见状皱了皱剑眉,狠狠的瞪了眼进门的一行人。
      至于那几个罪魁祸首除了朱楼主外谁都不曾注意到,因为有蓝正把礼物归类放置在屋后,武流云正忙着抖落上衣的雪花。
      那些簌簌落下的白色,在温暖的屋子里变成了片片水渍。
      “你怎么来了?”贺无崖见到来人有些诧异。
      朱樊南倚在椅子上,神态慵懒。闻言挑了挑眉,“某人一到冬天就窝在房里不出来,我也只好亲自过来瞅瞅。啧啧啧,都三个多月了怎么也不见长肉?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投胎到穷苦人家怕是养不活咯。”
      “关情楼的机关都布置好了?”贺无崖伸手托住脑袋,神情有些恹。至于朱樊南那番话,他是不计较的,这应天府又有谁人不知十九公子的身世?
      “你贺公子熬夜亲自画的图,我哪怕拼了命也要办妥,你说是不是?”
      “嗯,等赚了银子分我一半就好。“
      朱樊南轻笑,没有同意却也没有拒绝。
      见两人话头止了,有蓝这才急忙走上前,往贺无崖怀里塞东西,“十九啊,这是东街苏大娘自己做的糖浆,很甜的。下回你喝完了药喝少许糖浆就不苦了,还有啊,这是胭脂姐姐让我给你带来的凤汁儿,你要染指甲?”
      贺无崖摆弄着小瓷瓶,眨了眨眼。“我说我要做毒药,你信不信?”

      至于那毒药做没做成没人知道,倒是应天府近日出了几桩怪事,勾起了贺无崖一探究竟的心思。
      这不,趁着天气大好,贺无崖换了身衣裳偷了酒便溜到城东找方渐鸿去了。
      “今儿个怎么有功夫找我喝酒?”方渐鸿穿着黑色长裳,领口用金丝细细绣了花纹,一眼望过去器宇轩昂,倒是脱了那江湖人惯有的煞气。
      “罗殇,我想请你帮忙开个锁。”贺无崖看着煮酒的小炉,神色莫名。
      方渐鸿眯了眯眼,“呵,你这话倒有意思。这应天府谁人不知,自从与十九公子彻夜长谈后那大盗罗殇便音信全无了。”
      贺无崖努努嘴,“傻鸟,那锁我是定是要打开的。”
      “究竟是哪家的珍宝值得你贺无崖这么大费周章?”
      贺无崖没说话,给他倒了杯酒。
      方渐鸿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从心底涌来的脱力感让他难言情绪。
      他不是第一天认识贺无崖,却再也看不透他。
      起初以为那人是个伪君子,学着和尚们修来世结善缘。相识后才发现那人是个傻的,痴痴傻傻,将日子过得好似恣意快活。可随着那人年岁渐增,他却越发看不透了。旁人都道那大盗罗殇被贺无崖点拨后向善了。其实不然,他之所以改名换姓大隐隐于市不过是为了看看那人的结局罢了。
      贺无崖的结局,他比谁都期待。
      贺无崖喝了口茶,将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应天府的衙门几日来热闹非凡,因为捕快们在城外找到了几具被剥了皮尸体,死状凄惨,经仵作勘探后发现几人都被放光了血。
      也不知是哪个嘴碎的在街坊里造谣生事,硬生将此事说成是得罪了城隍爷后的责罚,一时间大家都惶恐不安。
      “你又怎会和此事扯上关系?”
      贺无崖搓了搓脸,“你还记得给我送桂花酒的郝大娘吗?”
      方渐鸿咂了咂嘴,“那酒真不错,可惜都被朱樊南那厮顺走了。”
      贺无崖没有理会他的抱怨,自顾自地说着。
      郝大娘有个远房亲戚叫王二,听说京城的银子好赚,便收拾了包袱来到应天府,谁曾想那人是个好吃懒做好高骛远的,才短短数日便穷困潦倒差点饿死街头。郝大娘心软,便喊了他来自家酒坊帮工,想着拉他一把,让他赚几个银子回乡娶亲。
      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王二那个泼皮进了酒坊还是原先那样,郝大娘没法子,只能将他驱走。起初王二还会上门闹事,被小狗儿用扫帚抽了几次也就不敢来了。郝大娘心想这下没事了。
      可谁也没有料到,两个月后王二那厮竟又找上了门,冲着开门郝大娘便是一通大骂。正巧那天学堂的先生病了,小狗儿在家,用扫帚狠狠抽了那厮一顿才将人驱走。
      “昨天小狗儿和我说,王二那日和往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方渐鸿也被勾起了兴趣。
      “小狗儿说那日王二的衣裳是锦缎裁的,还用丝线细细绣了梅花。”贺无崖笑了,眼尾挑起,有些得意,“你说平日里粗布麻衣的人怎么一下便穿上了锦缎衣裳?”
      “无非是些鸡鸣狗盗的伎俩,还入不了爷爷我的眼。”
      “傻鸟,你怕死吗?”贺无崖没有解释,又问了方渐鸿一个问题。
      方渐鸿先是一愣,后来哈哈大笑,“死?我为何怕死?”
      “人死了便什么也没了。你不怕,可有人怕。”
      “你这是何意?”
      “你听过司幽之国没有?《山海经》里曾经记载了一个司幽之国,据传那里的人皆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
      贺无崖看着院中的梅花,缓缓开口。“我曾得一古方,上面记载了司幽之国的长生不老之法,可是我将那书忘在御书房了。后来去寻,却再寻不到了。”
      “这么算,那十五条人命,我也有份。”
      贺无崖长叹一声,不知道是为谁伤怀。

      贺无崖不信长生不老,更是对仙丹妙药了无兴趣,那些古籍他只是当故事看,闲暇时用来打发时间。可谁曾想竟有人将司幽国之事当了真,害了不少人命。
      贺无崖想,这世上的傻子果然不止嬴政一个。
      姚广孝,朱棣现今的宠臣,也贺无崖最为厌恶的人。
      去年开春时,那人竟跑到叶雪阁求问,问人能不能像蝴蝶一样造一个茧?住在里面便可无病无灾。
      贺无崖不知那人哪里来的感悟,却至今仍记得那人眼里的急切,可他依旧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毕竟人不是蝶,不会织茧,也不会没有敌手。
      姚广孝气愤的拂袖而去,临行前还道自己错看了人。
      其实,贺无崖也觉得自己错看了人,那个居于高位的尊者也不过如此。

      “傻鸟,去年开春时我遇到一个妙人,那人真有趣,想要学蝴蝶造一个茧,在里面躲灾避祸。”贺无崖脸很白。
      “王二可能便是那人的茧。亦是那位想要的……”贺无崖再说不下去,拳头紧紧攥着,好似一松了力这人便会倒下去。
      “呵,那人真是好大手笔。”朱樊南冷笑着从屋上跳下,有蓝跟在他身后,抱着白色的狐裘。
      “你怎么会来?”方渐鸿奇怪,这人近日来一直忙着关情楼的事,一没邀他喝酒二没欠他银子,他又怎会来自己这小破院?
      “有人偷偷摸摸出门,我不放心便跟过来看看”朱樊南接过有蓝捧着的狐裘,丢了到贺无崖怀里,“谁曾想听到了这么有趣的事情,有蓝,你去看着姚广孝。”
      有蓝领命而去。
      朱樊南给自己倒了杯酒,道,“无崖,你的故事还没说完。”贺无崖叹息。
      “我幼时曾同赵简王一起将猫尸藏于玉盒而至其多年未腐,那日姚广孝问起,我便说与他听。不久前他命人四处寻玉的事你应该也略有耳闻罢?那玉我估摸着便是他的第一个茧,可惜的是那茧只能保存尸身。
      而他的第二个茧,是那古方之法。古方上载,取活人放其血至死,将皮肉分离,用秘药辅之,入其中沉睡七日,后蜕皮破茧,乃得永生。”
      “有趣,当真有趣,不若我们今夜也去凑个热闹?”

      子时,姚府内外寂静无人。几道黑影一闪而过,跃上了屋顶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方渐鸿蹲在花厅的屋顶上,冲着一袭黑衣的贺无崖说道:“这里风景不错,我抱你上来?”
      贺无崖看了他一眼并未回话,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
      “此番要寻姚广孝杀人的证据或是能证明那人身份的物事,你说此事会如何收场?”朱樊南有些跃跃欲试。
      贺无崖冷笑,“你说呢?”
      方渐鸿叹息,“朱大楼主,眼下就别想着抓那人的小辫子了,救人要紧。”
      “救人?谁说要救人?”贺无崖愣了。
      方渐鸿傻眼了,“不救人我们来干嘛?”朱樊南和贺无崖齐齐望着他。方渐鸿突然觉得这天有些凉了。
      他从屋上跃下站到了贺无崖身旁,“我好像知道你们要干什么了。”
      “傻鸟,过了今夜这事我们便再不能碰了”贺无崖抬头看了看星空。
      贺无崖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何时开始防备起那人的,许是因为古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又许是因为那人眼底已藏不住的算计。
      世人都道十九公子最讨圣上欢心,其实不然。一个死人和幼时情谊哪里影响得了一个铁血帝王?故而贺无崖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不怕死,但不想连累那么多人陪他一起去死。
      那黄泉路奈何桥自己一人走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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