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御新栽荔枝丹》秦妃

4、第 4 章

　　时间长了，李元信对小儿子李重泉的教育渐渐重视起来。
　　李重泉头脑聪敏，就是猴子屁股坐不下来。
　　荔枝也会礼节性地去大阏氏那里，虽然她脸色难看，但是时间长了，阿云那倒渐渐知道这个年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异族公主的性情，虽说她人似乎不坏，但是大汗那么喜欢她，自己大阏氏的位子和儿子关山的太子之位是不是还稳当，她不敢掉以轻心。
　　前些日子听说她又收养了池城的一对儿女，不禁更是忧心。
　　这异族的女子，该不是有什么野心吧。

　　每日学习大夏语，渐渐的，那些撇捺渐渐像有了生命。
　　看久了，觉得更喜欢这种文字。
　　撇捺竖那么多，斜笔那么多，方正但刚劲桀骜，不同于汉文的温文不火。
　　张口说大夏话，一开口便逗得那人直笑。也不知道是否真的不标准。
　　见她一直学得那么乐在其中，李元信总是忍不住凑到她身边，而且也总是像对小孩子那样拢她在膝上。
　　一个问一个写，也可以安安静静享受许久。

　　总以为是一时的迷恋。
　　哪想会持续3年。
　　第三年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大夏的精锐骑兵攻打大周门户，从灵州、兴州一路直到凉州、肃州、灵武，大夏有备而来，其势如破竹，李元信在肃州称帝。
　　大周见和亲公主荔枝并未阻挡大夏的军队，遂将荔枝的叔叔婶婶江夏王夫妇一并带回宫中。荔枝的亲生父母家道没落，荔枝很早就被过继给叔婶，叔婶被押，自己的亲生父母性命堪忧，这一连串的打击震得她几乎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她在想，李元信从来没有说过要攻打大周，他是在防着自己吗？他有没有考虑过她尚在大周的亲人？

　　李元信肩部受伤，肃州称帝后，被送回灵州营帐。
　　大阏氏和关山太子等人都已等在帐中。
　　李元信一生戎马征战、彪悍勇武，如今剑创发作，伤势日重。不由有英雄末路之慨。许是回光返照，总梦见幼时和父汗一起的时候。梦里还是小儿的李元信看不过父汗的和周政策，特别是向大周称臣，规劝父汗道：“我们部落人口众多，财用不足，如果失去这些人，用什么来守护我们的部落呢？不如用得来的大周赏赐招养蕃族，习练骑射。小则四行征讨，大则侵夺封疆，这才是正理。”父汗却只是笑：“我四处征战太久，人也累了，我们部落三十年受惠于大周，很多贵族都是衣锦绮佩金玉，哪里能习惯脱离大宋后粗粝的生活。”李元信道：“衣皮毛，事畜牧，是蕃性所便，英雄之生，当王霸耳，何锦绮为？”
　　当年年少轻狂，父汗谆谆教诲、十分器重。“英雄之生，当王霸耳！”言犹在耳，如今却已日薄西山、命不久矣。
　　恍惚中又看见自己还年青，黑色长袖衣，金冠束发，带了百余骑兵出行，前有两名旗手开道，后有侍卫步卒张青色伞盖相随，从骑杂沓，耀武扬威。围观的部落人甚多。初生的朝阳照在脸上，他觉得胸腔满满的都是清新锐气，有无穷的力量。
　　“大汗、大汗……”阿云那唤道，热泪止不住滚滚而下。
　　李元信从恍若南柯一梦中醒来，他舒一口气，将手覆在阿云那的手上：“阿云那，我梦见年轻的时候，还有父汗。”
　　阿云那拭擦泪水，一边道：“大汗你一定会好，现在不要胡思乱想，你先好好休养。有什么要做的，叫关山和贤王阿叔他们去做。”
　　李元信微笑，重握下她的手。抬起头环视一圈。
　　看到重泉和青青，招手过来。
　　李重泉好奇问道：“父汗你怎么了？”
　　李元信道：“你们母妃呢？”
　　池城于两年前死去，两个孩子之后一直称荔枝为“母妃”。
　　他想到此次攻打大周，荔枝没有丝毫的知情，她是否怪他？
　　重泉道：“母妃姐姐？”
　　圆圆的黑溜溜眼睛便和青青一起往后看，荔枝只好从人群后面走出。
　　她没有望着他。
　　只是和孩子们一样跪倒在榻前。
　　李元信示意众人退下。
　　帐中安静下来。
　　李元信道：“你可是怪我瞒着你？”
　　她低了头不说话。
　　抬起的时候，眼中满蓄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的父亲母亲叔婶都被押往西京了……是吗？”
　　李元信道：“他们不敢下手。若是没了人质，我西京宫中的探子回报，大夏军队自然会铁蹄踏遍西京。”
　　又抬手拭去她的泪痕道：“我这就发出信号，让西京宫中的探子想办法救出人质。你不要担心。”
　　见她有点松一口气，才笑道：“你与我说这许多话，竟都是担心你在大周的家人，难道我不是你的家人，我如今重伤在身，怕是命不久矣……”眼底是难以排遣的淡淡哀愁。这个双十年华、与世无争的异族公主，以后如何在这番邦生存下去……
　　如果上天还能给他寿命，与她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嫌长。
　　虽然年纪小，但是她是他的解语花。
　　他脾性暴躁，发怒的时候，她都是隐忍退让，温柔安抚。说来奇怪，在她这里，他比在阿云那那里更像当年那个幼稚少年。
　　只有和她在一起，他能舒舒服服，自由自在无所拘束。
　　除了清高僻静一些，真被他惹恼了便是不理，要他伏低做小地哄一下，但是也很快便云开雾散、又嗔又喜了。
　　他们的缘，也是他们的劫数，到此为止了。

　　按照大夏的风俗，她将嫁给她名义上的继子——关山。
　　以之前关山待她的样子，李元信不敢想象。
　　恐怕他一成为大汗，就要替大阏氏的母亲讨个公道。
　　他的手覆着她的手，沉吟不决。

　　二人私下说话。
　　一怕生养自己的大周从此生灵涂炭；二怕李元信去后关山搞民族差异政策；三怕自己的亲人无处安身，虽然幼稚，但她第一次开口，与弥留前的李元信商量。
　　李元信道：“现下大夏要稳住，只能是关山做大汗，关山自小悉心培养，吞下大周只是时间问题，更何况目前父辈已经帮他打好基础，外有塞进大周的探子，内有贤王和大阏氏，几位重臣也都早已站在关山一线。为避免生灵涂炭，当然是速战速决。至于民族分化，他只能委托几位重臣和贤王、阏氏，再向关山重重强调了；再至于你的众位亲人，我已吩咐大周宫中自己的人下手救出，送入灵武自己人手中，应该不会出事。若大周攻克，自然随时可回岭南；如若不克，便也只能留在大夏了。”
　　荔枝想也只能如此。
　　她苦笑——自己这一场和亲，并未尽到该尽的责任。如今后悔，为时已晚。不过向来性情决定命运，也无可抱怨。
　　又道：“你可愿嫁给继子关山？”
　　见她低头蹙眉。
　　又道：“那你可有自己的想法？”
　　荔枝道：“大周有无数秀毓山林，不知大夏可有？若是能在山中隐姓埋名，为大汗祈福，不知大汗可愿意来生再做夫妇？——荔枝亦知大阏氏是大汗青梅竹马的结发妻子……”说至后来，声音渐低，似怯于与阿云那比肩。
　　李元信眼中更见柔情：“阿云那性格刚强，我征战四方，她是好伴侣；但是要做一个普通百姓，和自己的妻子一生相守，便只能是我的荔枝！我的小阏氏！你性情宽和，温柔贤惠，是一个难得的好女子。我这次受伤，总觉是瞒了你攻打你的家乡，心中愧疚，怕你回来不肯见我。你知我越想越怕，心里多担心？所以神思恍惚中就被箭射中，这样之后我心里倒平静了。这样你总对我有些怜惜，少些记恨，有没有？”
　　看他温柔宽厚的笑容，明知他可能只是那样说给她听。她还是抿了嘴，眼睛红了。
　　李元信拉她在怀里，荔枝静静俯身，听他道，“那我试一试……”又抚着她颈后的乌发道：“来生我还在这里等你。你要记住我的样子。今生我大你这许多，下辈子叫我们不要再错过。”

　　便有了榻前宣旨。
　　关山继任大汗之位。
　　条件是放归小阏氏，大周和大夏开战，大夏已然对不起她，她自己愿去哪里便去哪里。
　　关山闻言诧异抬头，正对上父汗不容置喙的眼神。
　　他讷讷半晌，未再开口。
　　阿云那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