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御新栽荔枝丹》秦妃

3、第 3 章

　　不过现在他正皱了眉。
　　因为她在俩人说笑的当儿，突然说：“大汗这两日可去了大阏氏处？”仿佛未看到他不豫的脸色，又道：“大阏氏和大汗是结发夫妻，大汗只要说些女人爱听的话，她一定会心情好起来的，毕竟……”李元信又好气又好笑，什么“女人爱听的话”……这种话要叫这个16岁的小阏氏来讲给他吗？！坐在旁边的椅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宣讲”。
　　小阏氏也觉出来了，不好意思地又抿了唇，垂了眼帘不说了。
　　“说呀，我听着呢！”李元信好整以暇地笑着看她。
　　荔枝微微撅嘴，眼睛看向别处：“你笑话我！”
　　李元信心中一动，起身跨出一步将她抱起，吻她的脸侧耳际，看她小小地挣扎、脸色通红发窘，又惊又惧的样子，不由心情大好。

　　许是儿子和小阏氏说的缘故，李元信去过阿云那那里，他心气平和，还难得地说了一些贴心的话，那些话他已经好多年不曾说起，阿云那看上去依旧冷淡，但他知道她心里会好很多，否则她怎会亲自端茶送水，又怎会同他说那些话。——要知道以往二人都无话，相对干坐。
　　返回自己寝宫的路上，他下意识地想到如果阿云那是荔枝的性情，他俩不至落到如今的境地。阿云那，当初他的阿云那——那是多么风光耀目的、红披风的野姑娘。阿云那，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一颗心不再属于我呢！
　　对于心地纯良的异族公主荔枝，他又多一份感激。

　　他把她当孩子一样宠。
　　喜欢看她惊奇高兴的样子。每日都会送她一些小东西。小沙鼠的笼子、大夏风情的首饰、大夏草原上摘来的花草、甜甜的红果子、大夏的特产小东西……这些东西上都有他童年少年的记忆，他给她讲的时候，想看到她的笑，看到她同他一起分享。
　　和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变年轻了。
　　这个比自己儿子还小了几岁的异族姑娘，他从她眼中看得到那份崇敬、温柔和欲避还羞的欢喜，这怎能不令他这个已到暮年的男人青春焕发、豪情满怀呢。

　　那日，也不知怎么，他看着三司送上来的折子，批得烦了，顺手拉小阏氏倚坐在膝上，抚着她乌亮的发丝把玩，又道：“你为何叫荔枝呢？若本汗没有记错，你家应是在岭南，是因为你生在荔枝成熟的季节吗？”荔枝点头：“我们中原的诗人说‘荔城无处不荔枝’，这‘荔城’便是我的家了，‘南州六月荔枝丹’、‘蜀中荔枝出嘉州’‘夏谷云生荔枝红’，荔枝是很好吃的，但是不能多吃，我从小体热，一向不许多吃荔枝，但是真甜……”李元信一手搂着她纤细的腰肢，一边惊异于这位小阏氏的博学多才，一边费劲地将复杂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回味，她说的中间几个句子他几乎听不懂，只能猜到一个大概。也许是他思索中手里把玩的发丝牵动痒着了头皮，她躲躲闪闪地吃吃笑，捏了毛笔乱写，李元信宠溺地看她涂写，正在这缱绻呢笑的当儿，荔枝只觉不对，抬头便对上门口太子关山钉子一样的冷厉眼神，不知为什么，她僵硬得笔也握不住了，身子几乎不稳地滑下来……却被那双手臂紧紧箍住。
　　李元信鹰隼一般的眼光直盯着儿子，将手中的女子搂紧了，将脸侧过去碰触她的面颊耳际，女孩子的身子在战栗，他安慰地用下巴摩挲她的额发：“关山，来，见过小阏氏。”
　　又淡淡道：“小阏氏虽小，和你母妃一样，也是你的长辈。”
　　父汗目光的逼视下，那关山胸前起伏，愤怒的情绪几乎要崩裂，他甩手便走。
　　一柄牙骨官扇打在膝弯，他痛极跪地，用手和另一只腿支撑着。只听父汗怒道：“谁许你想进便进想出便出，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汗？！”
　　腿上痛极，但他的心更痛，他咬牙闭了眼道：“我父汗不是这样荒淫无道的人。”
　　李元信面色一变。
　　荔枝忙轻轻拽他的衣角：“大汗……”
　　李元信几步跨出，一个巴掌过去，关山嘴角淌出血来。
　　荔枝身子抖一下，慌乱中在身后拉住李元信的手臂：“求大汗不要……太子他只是……他只是为母妃不平，大汗……太子他不是本意……你不要生气……”
　　李元信收了手。
　　喝道：“上辈人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我对你母妃若不是有情义，你和你母妃如今还会是一个大阏氏一个太子吗！小阏氏一个异族女子，孤身来到这里和亲，她有什么错，你如此针对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汗。！”

　　太子出去许久，荔枝亦不敢说话。
　　李元信深深叹息，脸色好一点，将她圈进怀里。
　　为什么这个唯一给了他笑容和快乐的异族女子，却处处不被自己的身边人所接纳。
　　他疼惜她，比对自己的儿女更甚！

　　天气渐渐热起来，不要说穿着大夏那种质地厚实的衣衫，就是自己从大周带来的薄绡红衫，都似穿不住。额上沁出细细的汗，她频频地擦拭，实在坐不住。便出了小月城，在门口趁着风。
　　突然一阵喧闹声传来，青白的台阶上跑上来一对小孩子，穿着显得脏破的绯色小衣，神色慌张满脸汗水，那个小小女孩因为害怕抽抽噎噎，眉眼挤到一处……被另一个拖在手里……荔枝一时摸不清状况，绯色衣在大夏绝不是下人穿的衣物，但众人追赶的凶恶样子……没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小男孩便猛地扑身上来……抱住了她的腿脚。
　　追上来的众人刹住脚，一个乖觉道：“参见阏氏。”
　　众人脸上恍然的样子。
　　荔枝用眼神向他们示意道：“这两位是？”而一对小孩子正挤挤缩缩在她身后，巴巴地拽着她。
　　那个乖觉的继续道：“这两位小王子小公主是池城阏氏的孩子。他们母妃病了，不能照看他们，他们在这里乱跑，不小心惊扰了阏氏，还请阏氏恕罪，我们马上把小王子们带走。”
　　紧拽着荔枝的小男孩嚷道：“他们骗人！我和妹妹一天都没吃饭了，他们不给我们饭吃。姐姐你不要让我们走。”
　　荔枝蹙一下眉，蹲下身子，柔声道：“你饿了？”
　　小男孩频频点头。那个神情惶恐的小公主泪涟涟地看着二人，那眼神看得荔枝心头一软。
　　荔枝不紧不慢道：“你们真的饿着小王子小公主了？”她蹲下身看着两个孩子：“若真是服侍得不好，饿着了孩子，可有你们的好果子吃！”眼中冰冷地看着众人。又柔和道：“这样吧。你们若是不放心，可以留下来一个人……他们饿了就在我这里吃点东西，到大汗回来了，我们便把小王子们送回来，你们看可好？”
　　众人面面相觑，倒不知道她的真实想法……见无人应答，荔枝道：“那散了吧。”转身便叫阿信阿满出来，叫她们端点点心来给孩子们吃。小王子吃得狼吞虎咽，那个招人怜爱的小公主还是依着哥哥，大花猫一样的脸上留着干了的泪痕，吃得一抽一抽的……荔枝唤阿信取水过来。
　　小王子一边吃一边眼睛转来转去地看房间里的东西：“姐姐我们以后能常来你这里玩吗？”阿满道：“不能叫姐姐，要叫母妃。”
　　小王子顿住了，眼睛盯着荔枝看：“可你不是母妃，母妃还在床上病着呢。”说到这里，他孩童那种稚嫩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雾气。
　　荔枝扶着他的肩膀：“不要担心，你们的母妃一定会好起来的。”又道，“你们俩现在呢，就是要吃好睡好，长好身体，不要让母妃操心。是不是？”
　　阿满对端水过来的阿信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站到一边。

　　待李元信处理完政事回来，看到两个孩子，眉间不由锁紧。
　　荔枝不安道：“大汗，今天累了吗？要不我这就叫人送小王子和公主回去？他们今日被追赶，到了我这里便抱住我不放，看他们又饿了，在这里吃了些点心。”
　　李元信也不答话，蹲下身盯着两个孩子看，又摸摸二人的小脸蛋。
　　两个孩子看见父汗很是欢喜，他们显然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小脸都高兴得像朵花了。
　　李元信一只手臂上架着一个，亲亲这个的脸蛋、摸摸那个的头发：“这些天吃得还好吗？身上怎么这么脏？”
　　见他喜欢孩子，荔枝的心不由放下。
　　孩子们玩着父汗的衣袖，抱着父汗的脖子。李元信才缓缓道：“因为池城，他们吃苦了！”
　　荔枝默然。
　　李元信又抬眼看她道：“眼看池城的病不好，照顾不了他们。能不能暂时放在你这里。我也能看到他们。”
　　又补充道：“就单独住在旁边院落，你稍稍照看到他们吃饭就行。都有下人，你稍稍留心就可以了。”
　　荔枝答应一声：“那要不给池城阏氏说一声，免她着急，好让她放心休养。”
　　李元信哼一声，不再言语。
　　“她虽然有错，”她觑他一眼，“但是毕竟她给你生了这么两个可爱的孩子。现在身子又这么不好了……看在孩子们的面上……她毕竟是亲生母亲，没有人可以代替……”
　　事后好久，荔枝才从别处知道下人们势利眼，因为池城的病不见起色，大汗又不待见她，所以两个孩子时常吃不好，大汗下令追查，之后几日，那些人都从月城消失了。

　　实际上荔枝性情最是闲散，她自己也才16岁，根本做不来照顾孩子的事。
　　但看李元信的意思，仿佛就是看中她心地良善，所以才觉得放在她这里最妥当。
　　她只相信自己带来的阿满阿信，所以阿满阿信的活儿又多了一个，每天监督下人给小王子小公主的饭食。
　　两个小孩子精神旺盛极了，尤其是小王子李重泉，才8岁，正是最皮的时候，翻上翻下不亦乐乎，这小月城都快被他翻一个底朝天。
　　阿满阿信都快烦死，只有荔枝占着桌案看书、学大夏文字，天塌下来都挡不住她的气定神闲。除非闹腾得太厉害了，她才高叫一声：“李重泉！”……“李重泉，仔细你的皮，看你父汗回来怎么教训你！”
　　小公主李青青只是黏在荔枝身边，看着哥哥笑眯眯的。
　　闹腾累了的时候，李重泉也吸着鼻涕，直往荔枝身上凑：“姐姐身上香香的，什么东西？”
　　阿信阿满都快笑倒了。
　　荔枝满脸通红：“李重泉！”
　　刚好碰上李元信回来，听后只提着儿子的耳朵：“什么姐姐，叫母妃。以后不许黏着你母妃。去，收拾干净你闹腾的，不然不许吃饭。”
　　看儿子不情不愿地去了，下人带着小公主去洗手吃饭，李元信调笑道：“连李重泉都喜欢你这个香香的姐姐。”
　　荔枝含笑生嗔，不理他地转过身去看桌上的字——大夏的字笔画繁冗、结构复杂，一时之间她还没有摸到规律……
　　李元信从身后搂着她肩膀，俯身将荔枝的手握着，看她写的字。
　　荔枝缩手：“小公主该回来了。”半央求的眼光。
　　李元信摩挲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问：“你不喜欢？”
　　这时小公主青青回来。
　　并不是亲亲的一家人，但是李元信看着每个人，眼睛里是淡淡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