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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辗转间,她醒来了,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黑亮温润,但是很快从他脸上移开。
      这个异族的女孩子,喜欢垂下眼睑,掩饰她的不安。
      安静中,他长长舒口气,一天的忙碌下来,心里此刻觉到安宁,他看着她的目光很柔和。
      随即弯弯嘴角,将胳膊伸展开——那位置刚好是她脑袋上方。
      她的目光终于再次和他对视。
      他看着女孩子踌躇半晌,终于僵硬地将头靠在他手臂上。
      蓦地,大概是自己也僵硬得难受了,她蜷了身子,不过——是和他相背的方向。
      李元信对着罗帷无声地笑一下,收回了手臂。
      臂间的女孩子惊一下,手臂蜷在身前,下意识地保护自己。
      李元信只恶作剧地收紧手臂,下巴蹭到她的额发:“饿了吗?”

      灯下,他披着衣服坐着,看她吃大块的肉和面饼,对异族的饮食竟然如此快地适应,他不仅产生一点兴味。
      据他所知,大周的子民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何况女子、大周贵族娇生惯养的女子。
      她一开始还拘谨,但是可能想通了俩人的处境,越吃态度倒是越坦然了,看就叫他随便看好了。
      他含笑道:“好吃吗?”
      她看着他,迟疑地含糊道:“嗯很好……我饿了。”说着话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李元信发现这个少女总能轻易拨动人的心——她简单、沉静,私下相处则是亲热又友善、毫不矫饰。最难得她才16岁的小小年纪,却让他短短时间感受到几十年四处征伐的杀戮生涯中未曾感受过的轻松和真实。
      大阏氏阿云那性格刚强,一生陪自己戎马倥偬,今天大夏的霸业也有她的一份功劳,她在军中的威望,仅次于他这个大汗。只是发号施令久了,她很难表现出柔情的一面;多年的军中生涯使她比一般同龄女人显老,整个人从当初的美艳少女变成一个干瘦枯黄的老妪,结发夫妻的那份情分还在,人却已留不住他的心了。
      至于月氏的那位池城公主,说来是个笑话。如果说阿云那和自己青梅竹马,性情只是过于刚强不折一些,那么这位池城公主就是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了,一开始不是没有两情相热的时候,但是她自我感觉太好、野心太大,多次做手脚对阿云那使坏,惦记的不过是大阏氏的位子。阿云那的性情他太清楚了,虽然冷冷板板,但心地是不坏的。之后他便很少去池城那里。反正这月城中多的是他可以占有的女人。
      阿云那和池城都是美艳的,至少曾经是。今天看来,这位大周公主却是清淡随和,相处时又欢喜娇憨,令他已入暮年的心又年轻起来了。

      次日,荔枝去拜见大阏氏。
      阿云那和李元信年纪相仿。她身着传统的大夏阏氏服饰,不苟言笑,神情淡漠。
      李元信的女人,从她容颜失色的时候开始,从未断过。
      好在李元信对女人的爱多情却也薄情,宠幸很多,但如若妨害了底线,他没有什么下不去手的。
      再加上他对自己总算还有些情义,因为她而冷落那个跋扈的异域女子池城,使她郁郁而终,所以最后阿云那也看淡了,随他去吧。
      看着下面行礼的大周公主:真是年轻,比他们的长子关山都要小几岁。年轻真好,杏脸桃腮,骨肉丰满,但她偏是沉静自持,只眼波流转间,颇为动人。
      越看这样的女子,越觉得此生嫁给李元信是一生的错误。
      旁边的哲别姑姑拉她的衣角,她才瞬间回过神来,请她坐。礼节性询问几句,竟发现她几乎完全不懂大夏语,眉头微蹙,旋即舒展:“可以为公主请一位老师,学学大夏语还是必须的。”说毕看一眼懂汉话的哲别姑姑,哲别翻译了。见那位大周公主谦谦颔首道:“谢谢阏氏关心,大汗也有此意。”

      从大阏氏处出来,站在高台上,看月城莲花样但尖顶的建筑外,青青的春色。
      大夏不若大周那样繁华,但是胜在天朗气清,蓝天白云,空气澄澈得几乎不真实,人在天底下站着,清清透透,像画中人。

      李元信傍晚回来的时候,看她正侧坐桌案边翻着带来的大周书籍。
      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神情仍有小儿女的羞态。
      李元信笑道:“看什么呢?”他缓缓说着大夏话,怕她听不懂,用手指指她捧着的书。
      她侧过身来——原来是她们大周的诗词歌赋,“明月照千山,山风入夜寒。松涛响空谷,宿鸟复盘旋。”
      李元信认得大周的文字,只是不大会说。
      他看着文字,轻轻念诵:“明月照千山……”瞥她一眼:“你可是16岁吗?!”
      荔枝听懂了,忍不住笑起来,灿若春花。
      他不能移注自己的目光。

      月城之内地方有限,总有遇到大阏氏的时候。
      大阏氏从来冰冰冷冷。
      荔枝只是忍让,既不会如在他处时那样笑得发自内心,也时时提醒自己不要显得太冷淡。——对于一个被丈夫冷落的女人,她虽然没有体会过,但是总能感同身受地体谅。她甚至开口劝过李元信,虽然只是讷讷垂首、话说得支离破碎,但她知道他能听懂。
      男子的凉薄,令她心惊。
      她尚还稚嫩的心里,总觉得见到自己叔叔一般年纪的李元信,也不觉讨厌。
      只要他对她在意,有一份心意,时间长了,终会是亲人,诗经里也说: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为什么男人却不是如此呢!

      日子很快到了5月,5月的大夏,天气已经热了起来。
      李元信在密室里看军情。
      荔枝无事,便做了一碗莲子粥过去。
      正当要走的时候,突然一个年轻人闯了进来。他身着紫色长衫,腰中束带,神色冰冷地盯她一眼,淡淡行礼后便蹙眉道:“父汗,你这几日也不去母妃那里。她很惦念你。”
      李元信征战一生,是大夏的英雄汗王,然而看他的表情,似乎对这个儿子不好拂逆。便含糊道:“我会去的。你母亲这两日身体可好?”
      年轻人突然指着荔枝道:“这就是那位大周公主吗?——自从她来了这里,父汗你就没有再去看过母妃。她哪里好?——不过是仗着年轻和姿色,哪里有母妃对父汗的情深意重、征伐相随。”
      这话明里听着没错,实则有指责父汗贪恋女色的嫌疑。所以李元信喝道:“放肆!”
      荔枝顿时懵了!
      她才16岁,第一次被人如此当众指责羞辱。脸上顿时通红,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她有什么错,她是被大周当做和亲的“礼物”送到大夏,嫁给一个年纪足以做她叔叔的人,大周和大夏各怀鬼胎,有谁管过她的感受。她好容易劝服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原来波澜不惊之下,这里并不平静,冰山之下,浪涛汹涌。她有方外人的心性,却从来身不由己,无法置身世外。
      她甚至不晓得这个年轻人的身份——现在看来,大概就是大阏氏的儿子。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才顿一顿道:“你不要难过,他不敢再那样对你说话。”
      不知为什么,她的眼泪一下子又出来。
      他叹口气,取了帕子替她擦一下眼泪。
      她突然攀了他的肩头。多日来离乡的惊惧、步步谨慎唯恐做错的委屈……统统涌上头来,她哭得泣不成声。
      潜意识里,她知道这是这里唯一对自己有点怜惜的人。——尽管这份怜惜里,也许掺杂着一些她并不想明白的东西。

      早上醒来的时候。
      回神半晌,才确信自己不是在遥远的故国,她那间小小的“花屋”里。
      见她醒来,他抱她在怀里,低语道:“我的小阏氏。”气息里带着重浊的呼吸。
      她在自己都难以明白的眼泪里,看到家乡那片膏腴之地:菜花盛开,金灿灿的;绿阴遍地,湿润润的;橙红橘绿,鱼白蟹黄……如今,岭南风物都成了长夜无眠的怀想。这里是另一番天地,天高云远,野风呼啸,荒草起伏,那样天高地阔,空旷辽远……可为什么一颗心终觉难以安放……

      李元信这些天以来,精力充沛、心绪平和。
      他心知都是自己那位小阏氏的功劳。
      她虽也是大周贵族人家的女儿,但是却性情宽和、沉静温柔,但是单独相对的时候,却又活泼娇憨。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又自在又欢喜,他记得中原有句诗词说“人间有味是清欢”,当时看文字还不明白,今日才真正体会了。
      她的两个带来的侍女,一个个倒像是她的姐妹,一点没有尊卑的意识,更令他大开眼界。以前听说汉人社会很是讲规矩,看来也是因人而异。
      他喜欢去她那里,不只是有些别有用心或不知情的人所说的“美色所迷”,他心里清清楚楚——还有更多,在她那里,他能有心的安宁。这个奇异的异族女子,带给暮年的他太多一生都未曾拥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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