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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元日冬夜的雪下得沸沸扬扬。外面转一圈,衣袍上尽是半湿的雪片。
      阿满接了皇帝的玄狐大氅,抖一抖便是一地的雪。
      李重泉不避嫌地进了内室,看荔枝在就着炭火摩挲着一件婴儿的小衣,见他进来忙放下。李重泉说:“遮什么?”说着过去拿,荔枝见拦不住,便也随他去看。李重泉见针脚细密,显见是当年细细缝过的,不知里面缝进了她多少母亲的心思……他想起那年她失去的孩子——原来她不是不在意的。
      他重重地看一眼她。见她又做出一副无谓的样子。倒是心下平和地叹口气,也不戳穿她,稳稳坐下:“有个可爱的孩子,绕欢膝下。你会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荔枝弯弯嘴角:“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过是看着这片衣料可惜,想拆了做点别的。”
      李重泉一哂:“哪里就这么缺布料了?我看看是哪位公公克扣了宸妃宫里的例钱?”
      荔枝不说了。
      李重泉现如今说话,刻意的僭越,成了习惯。她感觉很不舒服,又向来嘴笨,竟不知如何驳他。
      屋里静了一静,只听见炭火在火盆中烧得啪啪两声。
      “元日宫里一向有灯谜焰火,怎么不去看看?”他语气很淡。
      “我一向不爱凑热闹。太冷了这天气。皇帝快去吧。在这里陪着我这个老人做什么?”她端着道。
      李重泉“嗤”地笑一下。
      她觉得脸发了烫,有点半恼。
      “你是老人吗?那为什么人家都成了太妃?你还是宸妃?”他有点看好戏地盯着她的脸。
      提到这话荔枝简直想打他了。不知他何意,宫中关山的那些妃子,这些日子都被封了太妃,独独她孤零零仍然是“宸妃”地立在一片瑟缩里,见到了如今已是太妃的“瑾妃”她们那几个旧日同好也不知怎么称呼,两下里都有点尴尬,本来就难出门的她更是不好出去了,他是故意要她难堪。
      “走吧!宸妃!”他拉起她。对她的怒意和反抗视而不见。
      “你该出去走走,不然要窝出病来。再说没人陪我去猜灯谜。”他附着她的耳,像是耳语的挑逗。
      阿满在门口看见,忙避开去了。
      她被他半拖着。姿态有点难看。无可奈何,便索性好好走。
      “算你识相,不然要我抱着去?”他在一枝花树下问。他的眸光在暗夜里仿若星辉四溅。灼灼逼人。
      荔枝被他的话吓得倒退几步,高脚花盆底一脚踩空,李重泉本就半扶着,此刻拉了一把,将将跌进怀中的时候,荔枝死死地攥着他的手臂站住了。
      李重泉笑起来:“何必如此辛苦?!”
      荔枝简直快哭出来,丢人可算是丢到家了。她着恼得厉害,手便立时抽走,也不顾并不合适,半掩了脸要走回去。
      切切知道在重泉面前如此幼稚外化的举止分外不合适,但是不知为何,一切都失了常态。罢罢,要坏就索性坏到底罢。
      裙裾飞舞,她已被他抱进怀中。
      他垂首看她,她看见蓝到有点深黑的天幕就在头顶,深黑的天幕像穹庐覆盖,星光像宝光闪烁得刺眼,“天地作证……”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一个她不熟识的、陌生的、坚忍的男人,有一种危险的,但让她迷醉的气息。那冰冷的唇和气息似要贴近颈间,她感到颤栗的心惊,不由自控地,竟觉汗毛竖起……
      他笑起来:“又不是第一次……”他调笑的眸光是那样明亮。
      她缩起头,耳边只听见“嘎吱嘎吱”脚踩上厚厚积雪的声音,他走得那样坚实有力,仿佛这些年他走过的路。
      “你年纪并不大,何必死守了你们大周的礼俗,那都是害人的。难道你愿意从此槁木死灰一般,虽生犹死吗?这条路,让我和你一起走。”

      夜色和雪光里,她有点怔忡。
      但立即又提醒自己不要再着了他的道,反受了他捉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还对着她使气弄性的少年,竟变成了眼前这个稳重若山、不怒自威的男人。

      宫中看灯谜看焰火的人很多,看到皇帝携着宸妃的手过来,众人忙行礼。皇帝道:“元日一年才有一次,大家这一年都辛苦了,今日好好乐呵乐呵。朕同宸妃不过来凑凑热闹。这就转到别处去,你们依旧玩你们的。”众人应着散了。
      因为这日皇帝无意中对荔枝的称呼,之后宫人见了,依旧认她是“宸妃”。

      却不料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几个月,一日,荔枝早上起来却呆呆地坐在榻上,眼睛红着,脸色晦暗,也不梳洗。
      阿满进来:“娘娘怎么也不让小丫头们梳洗?这是怎么了?”
      荔枝抬起头:“皇帝下朝了没?你去盯着,待下朝了立即禀报皇上过来这边。”她说话还是游移,口气不像妃嫔亦不似太妃。
      阿满迟疑地看她几眼,应着去了。

      仓促之间,荔枝要被加封“宸贵妃”。而且是从上一朝的品阶上直接晋位,朝中哗然。
      大夏本有“妻后母报寡嫂”的风俗,所以大夏的众臣此时除了几个明确支持的,剩下的也都不说什么。但大周的那些“遗民”就不成了。这些老不修脸又大,“子娶父妻”、“不顾伦常”、“不成体统”是挂在嘴边的,言语中还差点带了“蛮夷之俗”等敏感字眼,于是大夏和大周的朝臣,吵闹成一锅粥。几乎拳捶相向。乱中有一两个甚至说到古代那个有名的□□夏姬,才能使父子三人不顾伦常如何如何……李重泉变色,这时便有心腹重臣出来喝斥,并以大不敬罪当廷鞭笞。
      虽然李重泉之前做足了功夫,还是出现了这种场面。他脸色一片铁青。
      这时自有阿谀之臣声称:“此乃陛下家事。何况宸贵妃当日只是护佑陛下和长公主。陛下的生母,乃是当日在大夏宫中郁郁而终的池城公主,并无丝毫血缘瓜葛。陛下幼时处境危殆,若不是当日尚还稚龄的宸贵妃,哪有今日我座上明君?我且问那时候我们仗义执言的诸位哪里去了?今日倒都冒出来文死谏武死战的!”
      这徐静宗说到“尚还稚龄”几个字时还刻意地加重了语气。
      这时便有几个出声支持的。有人跪倒说:“陛下家事臣不敢妄言。臣只知宸贵妃人品贵重,连老太后在时也是称赞的。”
      那几个挑头的见没了声势,气焰便低了。
      这才下得了台。

      朝堂之上的剑拔弩张,回到宫中,早已被一缕柔情消解。
      宸贵妃的肚子也渐渐显露。
      她现在并不做他想,神情自然更加安详恬静。皇帝每日都在宸贵妃宫中歇息自不必提。按说这也是不合理数的。皇家重要的是子嗣绵延开枝散叶,但自从上次当廷皇帝发怒之后,众臣倒也不大太汲汲于皇帝的后宫之事,两人颇得了些便宜。

      只是好日子不久,北边便来了战事。
      因北方战事关系到刚刚建立不久的国家安危,敌方兵力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而朝中当时跟随过李元信大汗的诸位将军都已年老,朝中几无人可派,皇帝遂决定御驾亲征。
      其实李重泉是有他的私心的。
      他以宫中平乱入主大位,如今又有对宸妃加封的阻力……他需要稳固自己的势力,何况一个铁的王朝的开端,就是要有一个经历过风雨洗礼的皇帝。
      好在之前对前朝重臣的安抚选拔和这一朝的人事都做了足够的准备,不至于手忙脚乱。

      大军开拔的那日。
      李重泉并无留恋。只是抚了荔枝的手:“朕知道你可以陪朕共掌生死,共享天下。不是一时,不止此刻,而是永远。你要坚强,不要做小儿女。”
      荔枝笑了:“‘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我听你的。你嘱托的那些,我都记好了。你放心,我不做攀援的菟丝子,我们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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