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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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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头痛极了。
他从身后揽着她,感觉她身体僵硬,神情似有怒意。
他有一瞬的羞惭,几乎想夺门而逃。
他咬着牙一瞬。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冷静一些:
“我等了那么久,不在乎再等些时候。”
被他冰凉的手挽着坐在身边,念及李元信、名义上也算是义子的关山……还有……此刻的重泉,她心中惊恐忧虑,手心一直冒出汗来。
李重泉知道自己此刻的态度决定着他们之间的生死存亡。
他转过脸来:“手心怎么这么湿?”黑亮的瞳子对着她,“你可是紧张?紧张什么?”
她不说话,不知该说什么。
刚欲开口便被他制止:“别怕,有我在。你愿意怎样,听从自己的心。”他笑,醉意浓浓。“我不信你讨厌我。”
他说:“你能喜欢父汗,为什么不能喜欢我?那时你16岁,父汗50岁了。我们比你们好太多。”又道:“你嫁给我,从大夏的风俗也说得过去。你不是不知道。”
阿满却突然进来,捧着一件黑色的衣物,进退之间,神色惶然。
李重泉看着荔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顽皮小王子孩童般的眼睛,意蕴千转,终究一声叹息,郁郁拂手而去。
殿外大雪纷飞,殿内温暖如春。
平日难得听一回歌舞的她再次和重泉坐在殿中,一起观赏。
场中的小伙子和姑娘们腰身矫健,俯身仰首中,有异族苍凉的美。
荔枝并不能完全听懂大夏的语言,只知道是一首苍凉又悲壮的出塞曲。思绪不禁跑远,当年元信大汗待她颇为宠溺,请人教她大夏话亦并不十分逼迫,所以如今才不能完全领会重泉的一番心意。
李重泉已经长大,颇有他父汗的沉稳凝重,他一袭黑色貂裘,更衬得眉眼深湛。看荔枝看他,他伸出手臂,揽她在怀中。低低道:“可喜欢?你看唱得很好听。”
他见到她,容颜依稀当年,秀美温雅,禁不住想亲近。
但荔枝仿佛受刑一般。眼睛盯着前方的舞姬。
他装作没有看到。知她并不十分听懂曲子,亦不解释,只将胡髭轻轻贴近她的额发:“我亦嫉妒父汗,你16岁的时候,像世上最不知忧愁的仙子。可惜我至今才得到你。”
荔枝突然站起来,“重泉。”
李重泉脸色陡变,几乎不知如何反应。
这样的突兀不似她随和的性格。
他抬头望着她的脸。眸子爠黑,脸色却是白的。
他什么都知道。
她突地说不出话,亦动不了身,僵硬地钉在那里。
曲子早停了,他望过去,舞姬们悄声退下,鱼贯而出。
大殿里静得能听到气息的暗涌。
他站起来,黑色的貂裘长及脚踝,衬得他眉眼有一种从未见过的冷厉:“我早已不是那个倚赖你庇护的小男孩,你看清楚,”将她狠狠拉近身前,“和你一样的,男人和女人而已。”最后几个字是咬牙切齿的,她撞到他胸前,只觉生疼,温热的气息揉碎在颈间。旋即身子一轻,她被抱放在榻上。未容得她开口,身子便觉得一冷,又被那黑色坚冷覆盖。
她想不到任自己拼命地,也动不了分毫。但随即那人的动作便温柔了。他的声音有一丝怪异:“你是荔枝,你只是荔枝。荔枝……我很想你……我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得到你……”最后的声音渐成耳语,像是呢喃,像是倾诉,像是渴望……
是女人都会受到蛊惑,她渐渐放松……不是没有瞬间的凝视,她不知道这个少年还藏了什么秘密,是她所不知道的。她努力放松自己。甚至微微笑下,既然命运如此,何苦反抗。得到这个男人的爱,虽然无法正视,但……她一辈子的很多时候,不都是顺其自然吗。
她闭上眼睛,不敢看。无法正视。
被放逐天地的尽头、无尽的荒漠里。这个少年,是爱了她还是害了她。
重泉觉到什么,他的温柔渐渐有了章法,俩人的眼睛对视,荔枝的眼角不由自主地移开。她眼睑一直在清浅地扇动,目光没有焦点。
重泉停一下,微微笑。那刚刚还生硬的脸上,焕发一种温柔的光:“荔枝……”
仿佛是很久很远的、那样模糊的意识……如果不是她曾经养育过他,也许不会如此绝望。他的手那样温热、有力,不容她昏昏睡去:“荔枝,我们会有一个孩子。那是真正属于你的孩子。你没有过的,或者,你有过而失去的那个孩子。你仅仅是替我母妃带过我一段时间。我的母妃病重,下人们又存着歹毒的心思,所以父汗才让你带我们一段时间。你这么多年的护佑,那只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我从未当你是我的母妃。最小的时候见到你,就只觉得是个好看的姐姐。不是别的,没有别的。对我,从一开始到现在,你都只是个漂亮的姐姐,现在,连姐姐也不是了。关山和你在一起,那时候我就伤透了心,可是我没有力量来反抗,来阻止,现在……现在我有了,我可以……那么你,你什么时候把你一直自以为是的愚蠢想法改过来?”她被他僭越的斥责惊了一惊,又听他道:“我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你,为了和你在一起。你对所有人都好,难道独独要我死了这心吗?”
见她终究蹙眉避开。不由有些气馁。
心道,或许来日方长。
他等得太久,不由焦躁。
青青听懂哥哥的意思,不由红了脸,啐道:“这种事我怎么好去说?咱们大夏的风俗快别说了。”话未说完,却又看着哥哥,愁上眉间。
她当然知道哥哥从懂得情事,便有这奇怪的心思。她只有这一个至亲的哥哥,说不同情他,那是假的。
可是母妃,不,不,哎呀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了。母妃是那样好,自小疼爱他们,视若己出。尔虞我诈生死无常的深宫里那种护佑的恩情,几乎比海还要深广。
她无法理解哥哥怎么会生出那种……奇怪的心思。
虽然不懂,也还是哥哥啊。
宸妃宫里。
阿满道:“主子,这皇上……他……是不是起了什么心思?娘娘这边……怎么想?”
荔枝听她又提起,不由望着飞雪的窗外,眉心茫然地皱起。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难道我要重新回去闽山吗?……”又叹气,“就是我想回去,也不知回得去回不去呢!”
阿满忧心忡忡:“是啊。再说,这大冬天的,您看雪下得这么大,咱们真要去了那儿,不饿死也得冻死了。”
俩人对视一眼,皆是无话。
良久,阿满迟疑道:“这个风俗……在大夏倒是有的……”她偷眼觑着荔枝:“只是,太难为娘娘了……”
荔枝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却有点拿不定她是什么意思,难道那李重泉什么时候说通了阿满?
她感觉很不自在,但又觉得怕什么,自己从来不是怕人说闲话的人。但眼睛也觉得干涩起来。不知是不是看窗外的雪景看久了的缘故。
躺在帐中的时候,她想想在闽山和阿满独立支撑日子的时候,竟是不敢再想。奢靡舒适的日子久了,哪里还住得惯闽山的茅草屋呢。
她盯着屋顶上方的梁柱,努力去想那些年和李重泉兄妹的相处。回想自己的心思,觉得仿佛大约都是带着许多疼爱和怜惜的护佑。
直到李重泉带着一种少年意气离开这宫中的时候,她站在高台上看他并不回头地远去,那种担心和疼惜里,还夹杂着一种没有机会冰释嫌隙的遗憾、自此宫中失去至亲之人的孤寂……
等到他将这天下弄个天翻地覆,来看她的时候,她才发现那些年一直以来的依赖竟都不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依赖,而是那种毫不掩饰的情热。
她在心里努力扭转自己的心思。可是那么难,她心里总是那个8岁的重泉、16岁的重泉。
所以当现实中那个一袭黑色貂裘,沉稳凝重、眉眼深湛的皇帝携着她的手的时候,她又有点糊涂,眼前这个人似乎又不像她多年前那个熟悉的幼童和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