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竹致

2、中 这之后的日

　　这之后的日子匆匆，她是个不问世事的主，大家也生怕那些凡俗的事扰了她的清听明目。她依旧在深山里做脱俗的女活佛，这些年中，她写了些佛理，有的流传到民间，被引为天音。她在世俗中名声显赫，多少达官贵人想请她下山，都吃了闭门羹，连天子的求见她也没回，只称病推了。
　　不过这时，她手里拿着张清雅素淡的请柬，微微有些愣神。思索了许久，她放下它，走到屋外去，院子里是丛丛翠竹，她的一袭青衣挨在竹边，像要隐没不见一般。
　　她拿手缓缓地摸着竹身刺手的毛，心里被北岳王几个字占满了。
　　甚至不用打开请柬，她都知道是谁，有多少年了？六年还是七年？山中女尼，没有待嫁的等待，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自己如今已是二十一了。
　　“去不去呢？”她问竹，末了一笑，转身回屋了。

　　师傅这次不和她同行，跟着的是几位弟子。
　　“怎么就要去北岳呢？”
　　“……”
　　“是，师傅知道，你们也算是有段师徒情的，放不下这情面。也罢，你就去吧，也让世人见见名满天下的女活佛吧。”
　　“……”
　　临走前师傅问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不知道怎么说，直到这会儿走在路上了，心里也还在想呢。她于佛理一途是无师自通，看得比谁都透彻，惟独自己，她还不太懂。
　　走了近两个月，才到达北岳王的领地，据说，这里是天下最富饶的土地，北岳一族世代辅佐圣君，虽国富民强，却从没生过异心。这回的盛事，就是新王即位，朝中会派太子前来祝贺。而天下的寺庙也都派人前来祈福。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偏晚，再有三日就是登基大典。
　　然而她们受到了最隆重的礼遇。
　　进城后有人告诉她们，准北岳王亲自出宫迎接女活佛来了。
　　这消息马上传遍了城池，从不下山的女活佛如今下山来为新王祈福，这早已在民间流传多日。如今能亲眼目睹她的真面目，是多少年才能修来的福分。
　　很快，又有人来说，不仅是新王，连太子殿下也要同来。
　　身边的师姐妹们或激动或紧张，惟独她坐在那简陋的车里，微微有些颦眉。
　　待到那个时刻来到，车外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车辗过青石板路的辙声，慢慢安静下来的人群，各自都在屏气等待着。
　　师姐妹们慢慢走出车去，各自带着拘谨不安，有些不敢抬头。最后就是她了，依旧是青布衣，木钗束发，偏偏她只这样一站就让人想到那慈悲的菩萨。
　　她是不同的，传说是对的，她就是女活佛。
　　四周鸦雀无声，连宫中来的亲卫都在她掠过的眼光中低头。她没看谁，双手合十，念了一句法号。

　　新王极忙，过了那一次就没再见过。而那一次，她没看见谁是谁，面前的人都是锦衣玉冠，身上的丝绸亮得晃眼，让人不能多看。
　　给她安排的院子幽静舒适，簇簇新竹，花坛里的花也极好，最合她心意的还是院中有活水淙淙流过，水不宽，一跳就能过去。旁边一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刚好给她打坐冥想。
　　师姐妹们凑在一堆，感叹着天大的礼遇，再看她时，眼里就是敬畏了。她并没在意，以前她就不在意这些。
　　登基那日，她感觉有些闹哄哄的，实在是礼太多太杂，人多得挤不开。她耳边嗡嗡的就是人声。
　　到了祈福的时候，天下最有名的僧侣们挨个上前背诵一段佛语献给新王。她是唯一的女子，最年轻的一个。上去的时候，她一身白衣，青丝木纶，庄重肃穆。背理的时候她一手手心朝天，一手手心向地，及至背完，四周肃然无声。
　　那时离着新王极远，各自在一处地方，直到最后她也没来得及看到他的样子，只觉得是红色黑色的衣衫包裹的一个人，好像有些高，比周围的人都要高一些，其余地她就不知道了。
　　那日晚上回去，她对师姐妹们说：“明日去寻辆车，后日清早就走。”
　　次日无事，她竟微微有些失落，那一天就打坐在石头上，却有些失神，竟把脚都坐麻了。她揉着脚微微苦笑，撩了些水在面上，对自己说：“你有些傻。”
　　直到坐上马车，她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她没料到这次来竟连他的面都没见到。隐隐地觉得，他们还是该见一面的，应该淡淡地说几句话，再插身而过。偏偏竟是这样，倒让她这个从不动七情六欲的人……
　　车行了不远，才出了宫，又晃出城门，就听见一声声的马蹄声，似乎赶什么特别急的样子。师姐妹们撩开帘子往外看，她对赶车的师傅说：“我们不急，你把车停边上去，让他们过。”
　　谁知那些骑马的就冲到车边停下来了。
　　她微微有些惊讶，面上还是很镇定，忽然那车帘子就被狠狠掀开，露出一张非常英挺的脸来，那脸上满是戾气，带着些狠意，一双鹰一样的眼眸在车上扫了一圈，就定在她身上了。
　　她一见那脸，就知道是谁了。淡淡地不示弱地望着他。那人望了她一会，眼光柔和了，一叹：“唉，你就这么喜欢不告而别？我真急死了。”
　　她垂下眼眸，没有说话，也不是个想交谈的样子。
　　少年已经长成了青年，一见她那样子，便道：“你别恼我，我这些天真的忙，就是现在也忙昏了头，一知道你走了，万事都推了，只要你没回山上去，我一定要带回去。”
　　她听着，微微有些错愕，询问地望着他，依然不想开口的样子。她的师姐妹这时被请下了车，车中才显得宽敞了些。
　　青年看着她，似乎在叹息：“唉，你没变，除了大了点，更像菩萨了，性子一点没变。”
　　她依旧不语。
　　“你怎么就是这么个人呢？”青年叹息，道，“我这北岳还差个佛法大师，我请你来做怎么样？”
　　她了然，这才道：“这个不行，我是女子。”
　　“你说话了！”青年喜笑颜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好象刚才追来时一身的戾气都是假的。
　　她竟为他的开怀而微微高兴着，唇角咧开一丝笑意。
　　“你还笑了。”青年这时说得声音低沉，“七年不见了，你好么？”问出口，忙又自己答了，“自然是好的，你和以前都没变。”
　　她点点头：“是，我很好。”想了想又说，“山上岁月易过……”
　　“我这活在凡世的，度日如年。真羡慕你啊。”
　　她道：“你是一方之主……要多想当年我说的。”
　　青年恩了一声，随即热情地说：“我又有许多不懂的，还得你教我。”
　　她沉吟一下，再看青年时，那眼里真多了份为人师的慈爱来，认真地说：“佛书修身养性，你偶尔读读尚可，切莫沉迷太深，这天下供你看的书何其多？我如今已教不了你。”
　　青年抓起她的手：“谁说的？”
　　她望着被抓住的手，心里跳了一下，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任他抓着，不语。
　　青年被她看得失了底气，慢慢把她的手放回原处。唉，这世间女子万千，独这一个我不懂，她永远面无波澜，叫人看不透心中所想；她永远气定神闲，让人永远要低她一口气；她聪明得容纳百川，总叫人新生自卑；她端庄美丽得像菩萨，似乎只能让人仰望。
　　“我要回去了。”她说，垂着烟眸，似乎觉得有些愧疚。
　　“别，你好不容易出来了。”青年伸手拦她。
　　她道：“日后有缘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