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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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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有缘后,又过了好几年。
那日回去,青年终拗不过她,她并不说话,只态度明确地坐在车上,如此着人守了两日,最后怕她伤了,只好放她回去。
在路上,看见有人抱着孩子在卖,是个女孩,那人只想着男孩,家里孩子太多,养不活,便想着卖了,实在不行送人也行。
她看着那才断奶的孩子,心里微微有些酸。这一路来她都在心里想着北岳王的事,心十分软,出了很少的钱就买下了那个孩子。
从那时到现在,又有多少年了呢?她身边侍立着那个乖巧的孩子,这是她收的弟子,一样的原因,虽是女尼,却蓄着发。那孩子不太好看,甚至是有些丑,也不聪明,不过她待她如同己出。
师傅过世两年了,虽然她资历不是最高,年纪也很年轻,仍然被推举为掌门。她不理俗事,只挂着个名,那些事都有人在做,庵里还是和往常一样,如今还有更多的女孩子慕名而来,香火十分鼎盛。
如今她又拿着张请柬,微微皱眉。
那是当年的太子殿下,如今的皇上写来的信。里面说的事情却与北岳王有关,她这才读了下去。读完后,微微发怔。
“师傅。”咿呀在旁边唤。当年买她的时候,她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呀叫唤,便给她取了这小名。
“恩?”她回神,“你有镜子么?拿来我看看。”
咿呀吃了一惊,仔细看看师傅,见她似乎没有说笑(师傅也从没说笑过),才慢慢蹭到自己屋,拿了片很小的镜子来。
她接过看了看,那镜子小得只照得到脸上的一处,照不全。她看了看,笑了一下,咿呀没见过师傅这样笑,只觉得像山里的花一下全开了似的,那么绚丽……
“我啊,我啊……”师傅叹息了两声,“咿呀,去备车吧,我明日下山。”
这回的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只有她不知道。
北岳王谋反了,北岳国强民富,兵力足,装备好,这一仗已经逼到京城之外了。她捻着信,心里想着:你如今厉害了,我该怎么说呢?
那一张信纸捻到见他,也没真正想出好主意来。
新皇帝怎么样?王都怎么样?她其实不甚清楚,她一门的心思都在那浩瀚的书中,只是觉得,造反是不对的,但是……如果不造反了,现在就停了,他是会砍头的……因此,自己此来,也只是看看昔日的弟子……吧。
这次她的求见,很快就得到许可。
京城外辽阔的平地上,到处是马灯闪烁,到处是脏污的帐篷。她一身青衣,披着一件带帽的斗篷,跟着领路的太监进去,咿呀紧紧地拉着她的衫子,微微发抖。
她从没怕过什么,现在也没有害怕。甚至想着又能见他一面,心里淡淡高兴着。
最华丽的那座帐篷就是他的。
那人坐在当中的虎皮大椅上,一脸都是神采飞扬,志得意满,她见了他反而说不出什么,咿呀留在帐外,没敢进来。青年大步走上前来,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末了道:“你能来,我真高兴。”
她想了许久的话最后就这样没了,两人分宾主而坐,还没开始讲,军中就有人来报,又是商量战机的、又是送内线消息的……青年满面不耐烦,冲她歉意的笑。
她看着,站起来:“我先告辞。”
“别走。”青年急着要去抓她,脸上竟显出害怕的表情。
她道:“改日咱们再说吧。”
才出门,就看见咿呀呆呆地站在那里,唤了她半晌,她才傻撒欢地回头:“师傅,好多死人。”她一愕:“在哪里?”
咿呀就一指。
她跟过去看,并不是死人,只是伤重的士兵,许多,拿担架抬着往别处转移。她看着,心里就冷了下来,伤病如此的多,死人呢?城墙里的人呢?
咿呀摇她的手:“师傅……”
她回神,站在那里望着灯火通明的大帐,最终了也没去和他说,说了他不会听,而且,仗已经打到这个份上,她不想他死。
那天夜里她就带着咿呀去了城郊最有名的钟山寺,在那里住了下来。
很快北岳的大军打进了京城,皇朝易主了。
得知消息的那天,她站在钟山山巅,风吹着她的青衣飘飞,长发在风里飘摇,她望着那狼烟四起的京都,声声叹气。走的时候,把手里用了多年的佛珠埋在站过的地方。然后,趁着一切还未稳,带着咿呀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多想,平静地回去,安静地写佛理,有些流传出去,名噪天下。
这世间惟独她,淡淡地,看这过眼的虚名。
那一年,皇帝来到山中,求见她一面,这比天还大的事也没能惊了她的清听,她对咿呀说:“不见。”
十四岁的咿呀出去,抖着手脚才走到他面前,用怯怯的哭腔说:“师傅……师傅……”
高大的皇帝笑道:“她不见我是吗?”
咿呀点头如捣蒜。
“你是谁?青若的弟子?她又收徒弟了?”皇帝慈祥地摸她的头,“看来你还得叫我师兄才是。”
咿呀惊讶地看着他,瞪圆了眼睛。
皇帝笑着笑着,咳了起来,旁边人忙拿帕子来遮,咿呀看见收走的帕子上鲜红的一大块。皇帝住了三日才走,师傅也没见他,那三日没出禅房,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师傅平时坐禅,从来不出声的。
皇帝极失望,在屋外听着念声,终是一叹,上马走了。
他离开后,她才越过竹签编成的帘子,看出去。这个可以从屋里往外看,外面看不进来。感觉他有些虚弱,背还是和以往一样的直。
从这以后三个月,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
她不知道,这世间的一切能入她耳的太少,也没人告诉她,只是不久,新帝登基。有两大箱的东西送来给女活佛。
她并没在意,搁置在一边没看。
倒是某天咿呀乱翻,发现里面全是画,打开一张,惊讶地叫起来:“师傅,是你呀?”
她接过一看,笔清画秀,里面一个女子,白衣胜雪,木钗青丝,菩萨一样的端庄美丽。她看了眼下角的字注,两个小字旁边是他的号:北岳。两个名字挨得紧紧的,像两个人。
慢慢翻检箱中的画,全是幼时的自己,或坐或站,或严肃或微笑,她从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美丽,也没想过青衣在他的笔下会如此的飘逸如仙。
画下两个名字,总是挨在一起。
那两个小字,是她从来没用过的名字,他取的名字。
她从画卷里抬起脸,一笑,依然是笑颜如花,对看得呆了的咿呀道:“去,给我拿面镜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