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絮》竹致

1、上

　　她幼时是京城达官之女，家中儿女多，她是小妾所出，母亲又不长命，年纪轻轻就生病死了。那时佛教在朝野间极盛，皇上信佛痴佛，百官有样学样，家中都供着佛堂，大都礼佛。
　　一日有位名尼经过她家前门，说她家有佛光，硬要她家舍个弟子来。那名尼名满天下，是天下第一庵古月斋的掌门。这事只一日就传遍京城，家中做官的还被皇上召去问过，真是天大的荣耀。
　　嫡亲的女儿们站成一排，由着神尼挑。那中年的尼姑，青布衫子黑布鞋，光头素面，胸前一串捻得光亮的木佛珠，隐约还可以见到她年轻时的风姿。她径自走到那孩子面前，慈爱地摸她的脸：“孩子，跟为师走吧。”
　　从此，她七岁就成了尼姑，却蓄着发，成为庵中的独一个。
　　她不学武艺，不理世事，只看师傅给她的佛经，师傅亲自教她读书写字，学习藏语、古兰语、梵话……她聪明得令人惊讶，懂事得让人心疼，乖巧得让人从心里疼爱……
　　闲暇时，她会独自走到林子里，走到她最喜欢一块大石上，盘腿冥想。庵中的人对她都十分尊敬，十三岁时下面就有人悄悄地叫她小神佛。
　　那一年，她记得是初春时节，师傅带她去中原的最北处，和当世的三大神僧之一白眉大师辩偈。她刚满十四，对这佛书外的天下漫不关心，微微有些抑郁，师傅便想着让她看开些，带她出趟远门。
　　在北边的大青天山，她遇见了一个少年。
　　那少年是北岳王世子，只因在家受不住管教，是个飞可上天钻可入地的主，家里管不了，他又是皇上亲封的北岳王继承者，只好送到这清苦山中受教。到了这里，照样把一个清清净净的佛家胜地搅得乌烟瘴气，偏偏他身份尊贵，众人敢怒不敢言。
　　她那日照旧寻了个僻静地方，坐上一块大石，盘腿打坐，深吸一口气，便觉心腹中满是这山川精气，闭目凝神，这一片浩瀚蔚然的河川便在心中。
　　“小菩萨，小菩萨……”似乎有谁在声声地唤她，她不为所动，眉都未动……渐渐地，却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衣衫，她微微皱眉，还沉浸在空渺的冥想里……这回便是有人在戳她的脸蛋了……
　　她不知道有谁竟敢如此大胆，猛然睁眼：这两人于是各吓了一跳。
　　叫人的那个没意料她睁眼后，真是和菩萨一样双目的正气，一怔得说不出话；她没料到这男孩的脸竟凑得这么近，几乎是脸挨脸。
　　她伸手推开他，慢慢站起来，一句话不说，回头便走。
　　“你真是小菩萨么？”那人在身后问。
　　她不回答。
　　那日过后，任她去哪里都能见着他，他十四五岁，少年已初长人形，手脚修长柔韧，眉目俊美，衣饰华贵，总是一副翩翩风度、含笑模样。
　　少年缠着老和尚要让她给教佛理，两位大师一合计，也可，世子总得学些佛家慈悲为怀的道理，将来他还有大片领地，大批子民要管呢。
　　她得知后，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少年喜孜孜地跑来，手里连本书都没带。她一眼瞧见，不等他跑近，便自回房闩上门，任外面那人怎么捶门叫唤，也半点不为所动。
　　第二次来，少年腋下就夹了本书。她看得有点皱眉，最终想起昨日他叫门的手段，还是坐着没动，接过他的书，把书角细细抚平，那日两人坐着，一人说话，一人不答，但说话的那人也没觉得丧气，大胆的歪来偏去地看她，只觉得她哪里都像是佛堂里大慈大悲的菩萨。
　　第三次来，少年双手捧着书来的。这次她问：“你要问我什么？”
　　“呀，你说话了。”少年高兴地站起来翻了个跟斗，然后才喜孜孜地又跑回来坐好。
　　她心里微微发着笑，面上始终没动声色。
　　“这些，这些，那些，这个，这个，那个……”少年翻着书，胡乱指着，最后总结，“都不懂。”
　　她把书放好，看了下书名，轻轻放下：“走吧，我们去外面。”
　　“好啊好啊。”少年忙不迭地点头，抱着书跟在她身后。
　　那时她的感觉，觉得他好像一只小狗。
　　大青天山麓，巍峨雄奇，山尖上是终年不化的积雪，山中是青翠的绿树屏障，山下是优美彩色的阔叶林，山脚下红花遍地。
　　大青古寺就座落在这绿色的青翠中，山顶的清泉寒冽，蜿转流下，清澈见底的小溪，一路轻歌而去。她带着少年找了个视野极好的地方，看不见泉水，却听得见水声，望前就是辽阔悠远的大地，在这山腰望去，就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这里真好。”少年笑着看她。
　　她盘腿打坐，深吸一口气，把书中他说不会的地方一段段地背来，背一段，便寻个例子给他讲解，那些高深的佛理，在她的口中，不过是一只展翅飞过的鹰的故事，一片青翠草地的故事，一滴水的故事，一块山石的故事……
　　少年听着听着，心里被她的渊博的知识震慑，面上虽然还在装吊儿郎当，心里却发虚了。那一刻，他看着她，从没这样觉得过自己的渺小，从没有这样把自己评判得一无是处，从没这样地觉得自己之前的人生是多么可笑。
　　在那里的日子，她每天和他朝夕相处，指点着处处景色为他讲解佛理。少年有时会小小心地逗逗她，比如做做怪相，扮个鬼脸，说几个民间笑话……她有时看着会微微的笑一下，不过立刻又收了。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少年双手托着下巴，坐在一边，殷勤地问。
　　她说：“青若。”
　　“不是问这个，不是问你的法号，是问你出家前的名字。”
　　她微愕，随即想了想，七年过去了，那时叫什么名字呢？幼时不太记事，又没有谁直呼过她的名字，现在想来，还真是忘记了。
　　少年看着她淡淡有些伤感的脸，忙说：“忘记了？那算了，本来我这里有个极合适你的名字，可惜了……”
　　“什么名字？”她问。
　　少年献宝一样抓起她的手，用手划了两个字，讨好地笑：“像不像？”
　　她抽回手，顿了顿，又背了段书，沉吟了一下，指着石下一朵小小的淡蓝野花：“你看那花……”
　　那不长的日子流水般飞泻而去，师傅说过两日就要走了。她那一刻心里咯噔了一下，竟生出些不舍得来，说的却是：“是，师傅。”
　　师傅待她极好，若说母女也不过如此了，摸着她的头：“不去和北岳小王爷告个别？”
　　她想了一想，慢慢摇头：“不用了。”
　　走前的两日本来是可以随便挑个时间告诉他的，可她不知怎么地，一个字也没说。直到那日傍晚，少年看着西方绯红的云霞，有些恋恋不舍地起身时，她突然感到一阵阵地伤感，好像有什么在挤她的眼睛，就要捏出几滴泪来。
　　“等一下。”她下意识地说出来。
　　已经跳下大石的少年翩翩然一回头，微笑着：“怎么？”
　　她定定地看着那张脸，面上波澜不惊，看了好一会儿，少年都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又摸了摸头，正要询问时，她一点头：“好了，你先回去吧。”
　　次日清早，天才蒙蒙亮，师徒两踩着一地的露水，起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