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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碗咸羹诉衷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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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沉,静静的大殿里,龙涎香也烧的只剩下一缕细烟,宫女在一下一下的打着瞌睡。却都被“啪”的一下给惊醒。
武后甩了朱笔,任墨汁飞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脑子里还在回味着刚才的奏章。
“儿臣积年积弱,东宫事物繁杂,每每不堪其累,儿臣请上后恩准宰相张文瓘兼任东宫左庶子。。。”
釜底抽薪!
这肯定是高宗的主意,高宗虽然懦弱,为政手段也颇为高明。武后注意到,高宗最近让朝内一些大臣兼任东宫行事。这些大臣有两个重要特点,一都身兼要职,二都是坚定的倒武派,高宗分权之心昭然若揭。
弘儿,弘儿胆子也越来越大了,和父皇沆瀣一气,坐大东宫,算计她这个母后。上次的太子妃事件是个明显的分水岭,自从那件事后,弘儿处处和她对着干,上次公然收了被赐死的废太子李忠的尸身不算,又提请解禁李素节兄妹。这一切的背后莫非有人支持和教唆?还是为收买天下和李氏公族之心?
想起最近和高宗的关系也微妙至极,武后烦恼的身子后仰,侍女见状,忙用玉杵子给武后滚起双额来。
上官婉儿端着一碗冰肌玉肤汤,轻轻的放在武后面前,熟练的舀起一勺送到武后嘴边,似心不在焉的说道“娘娘,奴婢听到一些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奴婢听人说,废王李素节和太子来往有些过密。”
武后睁开眼睛,看了上官婉儿一眼,只这一眼,婉儿的手心就出了汗。
武后轻笑到,“若说来往过密,你和显儿还不是一样。婉儿阿,你还年轻,要明白有些事可做,有些事做不得。”
上官婉儿吓的一下子匍匐在地,不住筛斗“娘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知错了。”
武后冷哼了一下,宫中女人勾引王侯,为自己谋个好出路,这本是很平常的事,自己不就。。。她气的是上官婉儿用这点事在她面前耍心眼!婉儿的权力欲望越来越强了,难道是耳濡目染?武后苦笑了一下,不过,这李素节确实是隐患。自己当时草率的赐婚,完全没考虑这二人身份。权毅和王勖从小是弘儿伴读,又是翊卫首领,万一他们几个串联起来。。。
武后猛的站了起来“上官婉儿,拟旨。权毅晋升为光禄寺卿,王勖晋升为太仆寺卿。”
王勖心事重重的回家,心事重重的吃饭,吃完饭没说一句话就奔书房去了。
“他怎么了?”怀璧问道。
碧鸳摇了摇头:“我听随行的小仆说,接了一道圣旨就成这样了。”
“什么圣旨?”怀璧紧张起来。
“说来也奇怪,是晋升的圣旨,好像是夫君作了什么太夫亲什么的。不明白夫君为什么升迁了还闷闷不乐。”
“太仆寺卿。”怀璧说道。
来了,还是来了。武后对李氏的猜忌一天也没有放松过,和翊卫首领手握宫廷禁军重权不同,太仆寺只是一个礼仪上的闲职,虽说是晋升,但是猜忌夺权之心昭彰。这个还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这才是个开始。
“自己真的会为这一家带来厄运吗?”怀璧忧虑道。
清晨,怀璧早早的就起床了,来到厨房,碧鸳和几个老妈子在忙碌着。
“夫人今天怎么这么早?”碧鸳诧异。
“哦,我来看看,”怀璧走到汤盆前“这是今早的羹汤吗?”
“今春现采的鲜荠菜,熬的鸭丝荠菜羹。”碧鸳答道。
怀璧想了一下,抓了一把盐,撒到碧油油的羹里。
“夫人干什么,放过盐了。”碧鸳一个没拦住。
“哦,你别管,我会给夫君解释的。”
看到王勖沉默的把羹送到嘴里,面孔一阵扭曲,怀璧放下筷子,准备迎接狂风骤雨。
“这是谁做的?撵了出去。”王勖火格外大。
碧鸳一声都不敢吭,她怯怯的看着怀璧。
“我做的。”怀璧答道。
听到怀璧的声音,王勖一下子就泄气了,声音低了八度:“太咸了,以后饭让碧鸳做。”
怀璧没有说话,她给自己盛了一碗羹,在王勖和碧鸳的注视下,呼噜噜的喝了下去。
“夫人,咸。。。”碧鸳正要阻止,被王勖拦住了。
“不咸吗?”王勖看着怀璧。
“咸。”
“咸你吃那么香。”王勖说到这里竟然有些暗乐,他好像有些琢磨到了怀璧的“诡计”。
“没有办法。”怀璧正色道:“上天既然安排你我同吃一锅饭,无论是你,还是我,捏着鼻子也要喝下去。”
王勖盯着怀璧喝羹,好久开口道:“就如同你的名字是吗?”
“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出身皇门,竟成其罪。”
听到这里,怀璧的眼泪骨碌碌就下来了,自己好不容易想了这个法子,喻理于日常杂事之中,这样,进可让王勖接受而不必触及他心中难言之隐,退可即使王勖心中不满,也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大做文章。刚才还颇为自己的机智暗暗自喜了一番,喝羹时也志得满满。没想到几句话后,王勖竟然反客为主,把自己的眼泪逗了下来,自己如何这般不争气。。。不过,王勖这几句话真是说到自己的心底去了。。。
见王勖默默的递上了帕子,怀璧心软嘴不软,想再扳回一局,她边抽噎边说:“我怀出身之罪,你怀靠自己战功累迁出类拔萃以至于被钦点驸马之罪。”
王勖知道这是在讽刺自己上次出言无忌。他扑哧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的意思。哎!这世上最不能甩脸子的就是夫人了,否则只有喝咸羹的份。诶,碧鸳,给我盛碗羹。”
“对,对,喝羹,喝羹。”碧鸳在被刀光剑影砍的晕晕乎乎后,终于听懂了一句,忙站起来盛饭打圆场。
夜色如水,昏月如钩。
王勖发现自己拿书静坐半天,竟然一字也看不下去。他满脑子里都是前日的圣旨和今早的那碗咸羹。
是的,他的心已经慢慢被她侵入,总是不自禁的想见到她。但这个家并非只有他自己一人,可以肆意的挥洒心中多想。
自己的祖父平叔公是个难得一见的刚毅将才,当年跟随太宗兵起晋阳,战功赫赫,位列公爵。然而,似乎谁也破不了“尊不过三代”的铁律,父亲在祖父的阴影和荫影下,做了一辈子太平散人,未到不惑之年就得急病而死。彼时小王勖还不满十岁,他看到母亲在为门庭衰落而哭泣时,挥起小拳头说:“母亲休怕,儿一定效祖父风范,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王勖也不负众望,他十五岁就跟随大将军苏定方平定突厥、靺鞨叛乱,英勇果敢,屡建奇功,受到苏定方赏识。战事稍平,即被封为宣威将军,统领宫廷翊卫。
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之时,却无端被卷入一个看似平静的政治漩涡。他一直担心她被仇恨笼罩,将嫁他作为复仇的根基,一步步将他和他的家族拖入深渊。得知要和她大婚,他谨慎的和大哥分了家,让母亲跟了大哥 ,想自己一个人和她周旋。她刚来时,他对她自然的客气而疏离,淡然而戒备。所幸她好像不在乎这个似的,每日只是安静的到了饭点吃饭,闲了看看书,干一些活计,最近又迷上了老奴涂妈妈教她的缝纫,每天忙忙叨叨的,倒是乐此不疲,他才慢慢放下心来。可谁知武后的猜忌又接踵而来。
王勖感觉心中烦乱,索性把书一扔,就坐在那胡弹起《醉太平》来。
弹了半天,感觉也没在调上,听到一声微咳,他抬起头,看到怀璧静静的坐在那里。
“什么时候来的?”王勖止住了琴弦。
怀璧并不回答,反而说道:“其实心情烦乱的时候弹些《广陵散》《将军行》等激扬的曲子好一些,可以把心中的郁气发出来。”
似被说中了心事,王勖倪了她一眼,不满的说“这么说你颇通音律喽?”
怀璧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不通,但是以前和乐师一起住在掖庭,她们无事弹琴的时候,我总能从琴声里听出她们是在悲伤,还是在快乐。你知道为什么么?”
“哦?为什么?”
“因为和演奏给皇上听不同,她们在掖庭是演奏给自己听的。更真实,这种真实的奏音连皇上都听不到呢!”
“却被你听了呢!”王勖也奇怪,这个小妮子只要一说话,就有数不清的趣味。他不禁半嘲半问“那鉴师说说,我的《醉太平》弹的是悲伤还是快乐?”
“谈的不太平。”
“哦?不太平?”王勖愈发觉得有趣味起来。
怀璧扑哧一笑,“心中不太平,弹起来就有些粉饰太平的意味。这《醉太平》本是赞颂盛世之曲,需得身安,心安,神安才弹的好。”
王勖沉默了,这三安,哪个能做到?
“夫君,晋升圣旨,你感到不心安了吗?”怀璧尖锐的问道。
王勖一时难以回答,许久他才说:“我只是担心,这才是开始。”
怀璧淡然一笑:“担心皇后猜忌在前,后院起火在后是吗?”
王勖手颤了一下,挑衅!他忍不住抬起眼来对峙怀璧,然而如刀的目光在怀璧澄澈的眼神面前皆化为绕指柔。
“我和哥哥姐姐不同,我从记事时起就在掖庭,我一直感谢上苍没有让我在富贵窝里浸淫透了再扔到冰窖里。相反,我觉得在掖庭没什么不适应,反而比那些宫人好很多,不用做事,除了不知道哪天皇后不高兴了想起我们这点烦恼外,其它时间倒是很快活的。”
怀璧说这一番话无异于表明自己随遇而安的太平心志,想起自己经常小人常戚戚,跟防贼一样防她,逼的人家出来表明心意。王勖不禁有些惭愧。
“我知道自己是个麻烦,我其实并不想这个麻烦再传给其他人,夫君,等过一段时间,我就上书给父皇,说我们琴瑟失调,脾性不合,让父皇解了这门亲事。”
听了这话,王勖大骇,忽然有些恨起自己来,自己天天冷面冷脸,才给了她这么大压力,他竟没想到怀璧一介女流,看似柔弱,韧性却大的很,竟想法给他开脱,而自己天天在想什么?如此一比,高下立判,自己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如何这般缩头缩尾?他一个箭步跨到怀璧面前,握住了她的手。
“阿李,这几日是我肚量小了,不该那么对你,上书的事不要再提,你既嫁给我王勖,我就与你休戚相关,荣辱与共,共食一锅咸羹。我王勖,并非怕事的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