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伏龙记》绿衣阿不

10、第十章 复封安知慈父心

　　得知武后的安排，李素节快气疯了，虽然接触李弘不多，但是他已经敏感的感觉到了他们母子的隔阂，只要将这隔阂加以利用，撺掇太子和李氏宗族再次废后，以姐夫和妹夫翊卫首领的身份互为依撑和犄角。到时候带着李氏族人和翊卫逼宫，何愁大事不成。如今这一切都被打乱了。
　　李素节一拳狠狠的砸在桌子上，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宫廷瞬息万变，武后更是已经过五关斩六将的人中龙凤，岂能觉察不出这点危机？虽然仇恨是如此噬骨销魂！但是妄动只会白白送命，只有化身为一只蛰伏的蝎子，慢慢等待！独自等待！

　　嫁入王家已经一年多了，李怀璧每天过的忙碌而充实，烟火气十足，噩运和恐惧仿佛暂时忘了她。在每天日复一日的简单而繁琐的家务事中，她变的和普通的妇女没有什么两样，她对这种平安无事慢慢消磨岁月的状态很满意。然而上元二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清明刚过，宫里忽然来了两个人，听到那熟悉的公鸭嗓，李怀璧的心猛的一紧。如果不是夫君扶着，就趁势瘫软了。
　　“资尓怀璧，天资清懿，性与贤明。能修《关雎》之德，克奉壶教之礼。宜登显秩，以表令仪。上，后感念其德，特封高安公主，赐之金册。永绥后禄。钦哉！”
　　“咱家恭喜公主了，你兄长和姐姐也已经恢复封号了。如今许王可是皇上和太子面前的红人呢！阿呵呵呵。”
　　听着这令人寒毛直竖的笑声，李怀璧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为什么，为什么武后还没有忘记我们？
　　李素节内心对这个迟来的敕封嗤之以鼻，如今的庙堂有些让人看不懂。看到武后势力渐成后，高宗尽力亡羊补牢，扶植东宫。帝后一起议政的气氛也没有前几年那样一派祥和，往往武后拟了一个人事任命，高宗好几天都置之不理。前几天高宗头疾又犯了，疼的死去活来。龙体稍安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见了他们兄妹。
　　内心踹着对这个人的爱与恨，三人蹰蹰进了宫。高宗靠在榻头正在喝药，喝到一半，三人正好进来。看到三人酷似萧妃的面容，老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们三人过来。。。”高宗招手道。
　　看到三人怯怯的站在远处，高宗苦笑了一下，指着塌边的凳几说：“再走近一些，不必拘礼，都坐下，怀璧坐这里来。”高宗想起这个女儿没享受过几天天伦之爱，刚牙牙学语就被关入高墙，悔恨、自责、痛心一下子涌上心头。
　　“朕老了，身体也越来越不行，老了就会想起很多往事，看到你们就想到你们的母亲。”
　　三人无言，心中默默斟酌言语。
　　高宗看到三人的尴尬，把药碗向宫人一递。“扶朕起来。”高宗吩咐宫人。
　　怀璧坐在高宗身边，见高宗欲起身，忙站起来搀了高宗一把。高宗慈爱的看了怀璧一眼，顺势搭住了怀璧的手。温暖的手温告诉怀璧，高宗此时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病中支撑的父亲，怀璧强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高宗转为坐位，直面三人。
　　“你们母亲毕竟在我龙潜东宫时候就跟了我，哎我知道你们恨我，。。。欸，不须下跪。”高宗扶住了惶恐告罪的儿女。“你们起来，素节，下玉，怀璧，要怪，就怪你错生在皇家吧。。。”高宗忍不住背过身去。
　　拭了一把老泪，高宗斟酌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人说皇家最无情，朕年轻时并不相信，如今才体会到了。
　　朕即位之初，朝堂未稳，朝政由长孙无忌等一帮重臣把持，朕当时年轻气盛，一直想寻找合适的机会收回治权。这时候，一个机会来了。
　　当时的皇后王氏和你们母亲为了争宠，将后宫的战火引向前朝，她们密谋宰相长孙无忌，中书令柳爽等一帮重臣，上书立李忠为太子，想以此挟持我。朕那时年轻气盛，一心想收回大权，知道这件事极为震怒。。。”
　　想起萧淑妃的惨状，高宗无奈的闭上了眼睛，好大一会才颓然道：“不过我确实疏于照顾你们兄妹，愧对你们。。。”
　　“父皇，儿臣不敢，儿臣不敢。。。”听了高宗一番不是辩词的辩词，三兄妹涕泪纵横。
　　怀璧对高宗的感情是复杂的，她总认为高宗是在武后的挟持下身不由己，而今听得这番隐情，竟惶惶于高宗的手段凌厉，又愤恨母亲不识时务做出了蠢事，父皇说的没错，皇家无情，在皇权面前，一切绊脚石都会被移开，何况是至亲至疏的夫妻。
　　然而，看到高宗如今虽只是壮年，却已经暮气沉沉，这其中除了病痛的折磨，未尝没有亢龙有悔般的孤独和追思在时刻浸润笼罩，尤其是对于心性仁厚的高宗，这种滋味真是不一般。
　　“难怪帝王要自称孤家寡人。”怀璧想，一时间，她心乱如麻，分不清爱恨了。
　　“我老了，就让纷争止于我处吧。弘儿仁厚，将来必厚待于你们。”高宗盯着李素节说。
　　李素节听出了高宗的深意，他忙掬了一把泪，给高宗宣誓道“父皇放心，儿臣不敢再有他想。臣兄妹三人唯愿克奉孝道，随膝父皇左右。”一句话说的高宗点头不已，心花怒放。
　　武后已敏感的觉察出高宗的变化。高宗虽然盛年，但因体弱多病，心已经老了。前几日竟然和大臣们商量将皇位禅让于弘儿。弘儿天性仁厚，倒是好孩子，但就是从小养尊处优，未经磨炼，为政主张太过于单纯理想化，听了那帮老头子的话，竟然在监国期间庶政皆决于内德，愚昧到恢复王道治国，真认为那帮两面三刀的官员们听孔夫子的话？法治明吏治才明，要不是自己经营了这么多年，何来这清明盛世！

　　武后抚娑着奏章，对于朝政，她有种天然的亲近，这十年来，帝国就在她的朱笔一挥下逐渐壮大，那种感觉，仿佛，仿佛，对，仿佛她另一个儿子，在她的辛勤抚养下逐渐成人，哈哈，亲生儿子都不是自己养大的，是嚒嚒们抚养的，这个真是比亲生的还要亲。。。
　　比亲生的还要亲，打住！武后的笑意寒在脸上，她恐惧的摇摇头，自己都在想什么，不能再想。
　　权力真是一条猛兽，要吞没人所有的情感来饲喂它。自从高宗旧疾复发，自己参与朝政后，有多少年夫妻没有好好的一起吃吃饭，说说话了。承载着高宗殷殷厚望的弘儿开始监国后，又有多少次因为和弘儿政见不合争吵引起高宗心力交瘁了，想着和高宗之间的嫌隙日益增大，是该做些什么了。
　　听说前几天高宗召见了李素节兄妹，哎！到底是亲生父子，骨肉血亲。
　　“上官婉儿，拟旨，封李素节为许王，李下玉，李怀璧分别为义阳公主和高安公主，两位驸马各进爵一级。”
　　怀璧将圣旨锁入暗格，草草洗漱完毕，滋溜一下溜进夫君被窝，紧紧搂着了夫君。
　　“阿李，今天恢复了公主称号，为何不见雀跃之情阿，难道我阿李已经修炼的喜怒不形于色？”王勖似觉察一般，故作轻松的说。
　　“你还不是也一样，往日这个时辰早打鼾了。勖郎,我，我竟有些害怕。。。我倒宁愿除了你，天下都忘了我。”
　　“阿李，你可知，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我都是他们权衡朝局的小棋子罢了，不过，许王我倒是颇为担忧，上次相见，就觉得令兄之志不在山林。。。”
　　对于王勖的含蓄，怀璧怎能听不懂，岂止不在山林，哥哥极端而又有破坏力，当年蜇潜掖庭的时候，自己就对哥哥的城府颇为敬仰，如今看来，在大势面前，哥哥的这种聪明倒成了一种负累。
　　自从上次父皇召见兄妹三人后，怀璧一直陷入一种复杂的思绪中。父皇的用意已经很明白，劝慰并且警告兄妹三人，母亲陷入政治斗争而身亡，而政治斗争只有你死我活，没有谁对谁错，不要再怀复仇之心，待李弘继位，就是尘埃落定，安享太平之时。这样其实也是最好的结局，然而，那首谶言诗真的会应验吗？
　　“阿李，你在想什么”脸蛋被眼前的大手捏了一下。
　　怀璧思绪被打断，一时有些木愣愣的。
　　“阿李，不要胡思乱想了，你又不能左右时局，只能在被时局左右时尽全力挣扎。”
　　听到怀璧幽幽叹了口气，王勖紧紧搂着她，“哼那首《秦风》伴我入睡。”
　　“嗯”怀璧乖巧的答应着。轻启樱唇，哼了起来。

　　“潮起潮落兮昏明无常
　　君子如斐兮烁烁其芒
　　我如星月兮皎皎其晖
　　日月著信兮红颜不殇”

　　轻轻的哼唱充满了这旖旎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