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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苦境 共结连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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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悬中穹时,苍回到了客苑。
苑内篁竹挺拔,苍昂首便见一人鹤立于丛竹之巅。晚风飒飒,轻纱飘曳,人影有如青鸾凭风,与他遥遥相望。
苍走到那篁竹下,向他摊开双臂道:“来。”
刹那间,翠山行足底一点,向下坠去。却在落地时,与苍留下半步之遥,垂首不敢对视。
苍便上前半步,将人紧紧揽住了,然后听到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以为师兄生气了。”
“我确实生过气。”
“对不起。”
“不怪你。”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依然紧绷着,苍与他握住了手,十指相扣,平和道:
“我将延请疗灵师一同入世,暗中查探森狱与中阴黄泉的相连处。你可愿与我同行?”
“愿意……”
夜风吹走了未尽的话:愿以此残躯,死生相随。
大寒之后,便是立春。雪化时,他们便从四季一时出发了。
一路上,翠山行和拂晨都保持着严肃与沉静。但却不算无聊,因为苍和疗灵师言语投机。
话过三巡,疗灵师掩袖轻笑道:“听你这样讲,我猜从那之后,玄宗内外恐怕再无人敢将翠山行认作‘师妹’了吧?”
苍颇有意味地瞄了翠山行一眼,答:“六弦次席的凌厉威势,众人自然不敢不服。”
翠山行端得一派禅师入定的模样,只当那两人谈论的不是自己。
后来,四人同行经过多处被森狱战火燎及的村镇。疗灵师不忍见百姓陷于苦难,常设清讲堂,以哲理寓言开解武林百姓,劝其重燃期盼。
正值春晖绿新枝时,郁郁葱葱的树影间,翠山行披着无色纱,坐在回廊下。他远远望着民众间极受爱戴的疗灵师,听信风递来她轻柔的声音,渐渐垂下沉重的眼帘,睡意绵绵地靠上身旁立柱。
醒来时,已见星辉漫空,迢迢荧荧。
他转头,看向不知拥住自己多久的苍,问:“师兄,我又睡了多久?”
“不久。疗灵师亲制了几份点心,你想尝尝吗?”
“好。”翠山行正想起身,却突然感觉下肢全麻,无力站稳。
苍见他踉跄摇晃,便不假思索地将人扣膝环腰托抱起来。
“师兄!”骤然坐到了苍的臂弯上,翠山行忙按着他的肩稳住自己,“放我下去!”
“坐好。”
“师兄,我不是小孩子!”
苍抬头凝视他,“我说过,无论多大,你都是我师弟。”
翠山行自知拗不过,只得暗暗运功减轻身量,却马上被苍发觉了。
苍骈指点在腰眼卸了他的气劲,又停下来端详翠山行。被瞪的人知道自己又触了他的逆鳞,转而道:“师兄,送我回天波浩渺吧。”
在之前的旅途中,他们已经通过公开亭掌握了武林现状。如今,正道与森狱阎王的鏖战喧嚣于天下,如果弦首在此时介入战局,自可顺应天时,深入探查森狱。然而,翠山行近来的困倦状态,已经十分不适宜随他在江湖奔波。
这样的道理,苍与翠山行不约而同便能想到。
苍收回了严厉的目光,抱着他向内走去,“先去尝尝点心。”
“好。”
次日,翠山行在苍的陪伴下,去向疗灵师与拂晨辞别。
疗灵师主动拿出一串雪色琉璃珠,赠予翠山行:“若再度出现怨力失控,可捏碎珠子,将其中月华引入体内,便能缓解恶态。只是无论以何种方式削减怨力,均对你灵识有害,请好生珍重。”
“多谢。”翠山行欠身道。
两人御风而行,很快便能赶回天波浩渺。但苍却放弃了御风术,坚持要驾驭灵兽。
所以,当翠山行看见青龙蟠伏于面前,而苍牵着自己就要踏上龙背时,他犹如双足被拴了重枷,原地不动。
“师兄,若宗主在天有灵……”
“嗯?”
“……他一定会训诫,青龙不该做此用途。”
“有何不该?”
翠山行语塞。
仿佛是天生的,他在苍面前一向都是沉静顺从的模样,极不擅长与师兄辩驳。
自年少时,苍便很为此得意。当他看见赭杉军抱着一团哭唧唧的墨尘音又揉又哄,却毫不奏效时,便从容地炫耀起自家师弟,说翠山行从小就有多么乖巧安静,多么温顺体贴!只要师兄指东,他绝不会往西!
结果,路过的金鎏影听到了,竟也耿直地信了。
所以过了几天,当金鎏影遇到翠山行时,就把紫荆衣嫌麻烦丢给自己处理的恶鬼葫芦丢了过去。结果,当场被翠山行一扇子拍了回来。
葫芦极速飚回砸在头顶,顿时鼓起好大一个包。痛煞金师兄也!
“金师兄,自己的麻烦自己处理。我还有事,不奉陪了。”翠山行扬长而去。
事后,好久才回过神来的金鎏影咬牙切齿想,一定是苍在骗我整我!
他却不知道,翠山行真有安静体贴的一面;不过,只会对苍如此。
如今,翠山行倍感无奈,却仍旧顺从地任由苍将自己牵了上去。
青龙驮着两人,凌霄凭云而行,速度却远不及御风术。苍屈膝坐着,将翠山行护在怀里。
他静静地望向天际斑斓云霞,侧颊贴着翠山行的额角,道:“香山居士曾说,人言人有愿,愿至天必成。”
翠山行黯然沉默。知其所愿,自己却难以相承。
苍也不再说话,只贴着他的额角缓缓摩挲。就这样,御风一瞬便归的旅途,被默契地延长了好几日。
几日后,留守的九方墀最先见他俩回来了,便连忙将弦首离开时,照世明灯传来的书信递上。
翠山行也好奇,苍便展信念道:“……去岁因玄解与残剑重聚,所得两枚渠黎剑珀,一枚制成无色轻纱,另一枚用于重铸银骠玄解。如今原无乡痊愈,功体甚为精进。但不知翠山行近况如何?若有异状,望弦首尽快告知,慈郎必当竭力破解。”
翠山行感怀道:“有劳他如此费心关照,可否由我亲自回信致谢?”
“当然可以。”
在家中,知道黄商子和九方墀绝不会畏惧自己的魔化外貌,所以翠山行便听了苍的话,不再戴纱。见乌发朱眸的他伏于案边认真书写,苍就在一旁理剑调琴,整收行装。
重出天波浩渺时,翠山行特意拉着苍叮嘱:“师兄,千万别再受像狴犴箭那样重的伤了。”
“好,我自会小心。”
直到离开怒山地界后,苍才在袖中里发现了一枚小笺。笺上是翠山行的笔迹,只有两行瘦劲小字:
愿作远方兽,步步比肩行。
愿作深山木,枝枝连理生。
应该是在最后叮嘱时偷偷塞进来的吧。
想起那时翠山行的紧张神色,苍嘴角含笑,化去心尖些许苦寒。
再度与疗灵师汇合后,苍问道:“我离开的这几天,是否一切安好?”
她浅笑回答:“没发生什么事情,一切皆好。”
“那便好。”
“……你心中也还有其他挂念,你可以放心去做你该做之事。”她话中有话,听者自然明了。
告别疗灵师后,苍迅速与正道会和,对阵以森狱阎王为首的异界三王。而三王之一,便是疗灵师一直挂怀的人,彩绿险磡之主——燹王。
或许是天机正当时,苍没有废太多功夫,便在看过森狱典籍的“临时黑海王”原无乡的引领下,来到了中阴界。
三途河界,忘川尽处,中阴魂身永世罪赎之地,也正是疗灵师提到的中阴黄泉所在。
入世终有所获,似乎柳暗花明。留在中阴界的几日内,善于斡旋的苍便积极与中阴界的各路人士交好,又得了中阴通届令。想到下次便可引领疗灵师来此调查,他心间稍霁。
可是,在离开中阴界之后,很快就传来了疗灵师殒命的消息,连燹王也命在旦夕。
原以为柳暗花明,却又至末路穷途。
天命如此吗?
纷争不休,心内不静,苍深知自己已不适合继续留在前线战场,是时候让路他人了。于是,苍一行三足天,请出道门高人鹤白丁入世后,便孤身而去。
回到天波浩渺时,濛濛细雨才入中庭。
听到庭中隐约传来一曲悠扬的《流水》,苍便潜匿身形,悄然入内。
庭中回廊下,一支清香驱散潮气。迷蒙丝雨间,翠山行怀抱琵琶,九方墀横琴在侧,黄商子叩击道琴,三人亲睦合奏。
熏风吹散茜樱,檐角铜铃微荡,肆撒满庭清芳。
苍便静静地看着,直至一曲终了,才缓缓现出身形。
“大师兄回来了!”九方墀最为眼尖,先发现了苍。
黄商子欢喜地抱着道琴跳下回廊,对苍行礼,又道:“苍师兄!翠师兄今早醒了,便说想练琵琶,我跟九方墀就把东西都搬到中庭来了。”
苍微笑颔首,未披轻纱的翠山行仍坐在竹垫上,静静仰望着他。
视线相接时,便万籁俱寂。
良久后,翠山行先回过神来,而九方墀和黄商子早已悄悄离去。
他轻轻放下琵琶,起身向苍走去。潇潇春雨落在鸦黑长发间,薄薄的像洒了一层晶粉。
“师兄站了多久?周身都淋湿了。”翠山行踮起足尖,掀开一片衣袂为苍挡住纷飞的雨点。
苍对他眨了眨眼,但笑不语。翠山行微叹口气,便道:“那师兄可要沐浴?先换了这身湿衣吧。”
“你带我去。”
“好。”
临泉暖阁中,水波涟涟,雾影重重。
苍搂紧了翠山行的腰,埋头吻在左肩后亲手描绘的羽翼上,身下动作徐缓却深沉。
“师兄……你,你轻一些……”
翠山行禁不住,背靠在他怀里,只能攥着他的胳膊,却不舍得用力去抓。
乌发如瀑,在浅浅激浪中与淡棕色发丝交织徜徉。
那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徘徊。
“那枚小笺……”
他自喉间挤出艰难的回应。
“嗯……”
“愿与我共结连理吗?”
“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