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四季一时 魂飞魄散 ...
-
山外雪林深深,四季一时内却是竹坞无尘,水槛清荷两相映。
苍以尘柄轻扣竹扉,凝气于丹田传声:
“苍特来拜会宦海疗灵师,不知主人在否?”
修道者五感清明,相距遥远也能听见竹坞中传出轻如晓烟的女声:
“是贵客,拂晨无须戒备,请他们进来吧。”
竹坞中走出一名神色警惕的蓝衣护卫,他先远远地观察了竹扉外的两位道者:为首的冷峻脱俗,负道剑,挽紫尘;侍立在侧的静默端肃,被所覆无色轻纱模糊了面容,拢袖而立。
未发现来者有任何不轨之处,蓝衣护卫上前打开竹扉,恭请客人进竹坞前庭。
如冰雪皓丽的女子正在庭中侍候花圃,她听见客人的足音,才起身致礼。
“弦首,久违了。”她的目光移向在苍侧后方的人,“请问这位是?”
他抬手掀起小半轻纱,露出面容,浅浅躬身道:“在下玄宗翠山行,失礼打扰姑娘,还望见谅。”
才见翠山行容颜,疗灵师就心尖一颤:面若青娥,命该多舛。随后,她侧身做请,“道长不必如此客气,请入内品茗再叙吧。”
四人陆续进了花厅,围着一方茶几各自闲坐,屋内的郁岚花香令人心平气和。
疗灵师不徐不疾地为众人纳茶煎汤,轻婉道:“弦首亲自登门,必有要事,不妨直言。”
苍盘踞在翠山行身侧,点头道:“目前的确陷于困境,所以想请疗灵师出手相助,安抚千年道魔怨灵。”
疗灵师轮杯的手顿了顿,好奇问:“千年道魔怨灵,在何处?”
“在我体内。”翠山行答道。
疗灵师眼含讶异地望向翠山行,见轻纱后的眉宇间似有愁色,所斟第一杯茶便敬置于翠山行面前。
“牺牲道心,以肉身封印怨灵,这其中艰辛痛楚,必难为外人所道。我唯有以茶代酒,敬道长之大义。”
“多谢姑娘宽慰。”翠山行举杯至轻纱下,欣然相敬。
疗灵师将其余花茶分递给苍和自己的护卫,又问:“不知此时道长体内的怨灵恶状已到何种程度?为何要一直披戴无色轻纱?”
“姑娘所问的,实则是同一问题。”翠山行说着,转脸以征求同意的眼神望向苍,见他点头应允,便拉起轻纱一角,对疗灵师道:“之后情状,还望姑娘莫要见怪。”
说罢,翠山行合目垂首,缓缓揭下无色纱。随着他的动作,纱上银铃又与玄铁链竞相发出嗡鸣。
刹那间,浓浊之色如出柙恶鬼般吞没了玉青色长发,将其染成鸦黑。青漆色戮纹自颈下蜿蜒而上,爬满侧脸。
室内原本清和的郁岚花香,竟霎时被散溢出的沸沸怨气撩拨得妖娆浓郁。
翠山行再抬头时,琥珀色瞳仁转变为狰狞的猩红色,侧脸的戮纹也随之隐约泛红。见状,苍立刻将手扶于他肩上,注入内景清气。
但魔气汹汹凌人,直叫蓝衣护卫挺身挡于疗灵师面前!
“拂晨,不要紧张。”疗灵师轻声安抚道。
“可是……”
“放心,他无意伤我。”她柔中带刚地推开了拂晨,“去为我取迷离琴来吧。”
“好,你小心!”见疗灵师向自己点头,拂晨才速去取来迷离琴。
“我愿尽力一试,为验明成效,还请弦首暂且休息。”疗灵师淡若梨雪的双手抹于迷离琴弦,奏出空灵的旋律,音色婉若白芷动芳馨,徐徐冲淡了妖娆的郁岚花香。
苍默然收手,只见翠山行侧脸上的戮纹稍稍变淡,似被无形流水濯清着。往日,需要他耗费真元才能压制住的魔气爆发,竟缓缓臣服于柔美的迷离琴音。
此情此景,令苍逐渐放下了高悬的心。
琴声曼妙,翠山行只觉被清音柔拂着,视野越来越暗,眼皮越来越沉。直至曲终,他感到仿佛被抽去所有力量,终于彻底陷入黑暗。
疗灵师惊呼:“这是!”
“小翠!”苍急忙接住失力倒下的人,谨慎地将他拢回怀中。
她满面忧色地疾步走来,替苍捡起无色纱,叠放于翠山行胸前,道:“弦首,我的琴诀确实能够安抚他体内怨灵,可是……”
“请但说无妨。”
“可是怨灵之力已然与他融混一体,遏制怨力,便等于强行压迫他的灵识。”
苍终于难掩不安地问道:“会有何种恶果?”
疗灵师小心检查着那腕上铁链与纱上银铃,“不知翠山行近来是否已现嗜睡之症?”
苍认真回想过后,沉重点头,“确有此症。”
“虽然无色纱能掩藏魔气,使他外看与常人无异。但若结合玄铁继续压抑他体内的怨力,那么初时只见嗜睡,然后困于沉眠,最终……”疗灵师停舌,似有难掩之痛。
“苍已有准备,请直言。”
“灵识尽碎,难以挽回。”
闻言,苍不禁握紧了翠山行的胳膊,“若不压制,又会逐渐被怨力侵蚀,最终入魔成狂,对吗?”
“对。”
“请问可有溯源治本的化解方法?”
疗灵师犹豫良久,又答:“唯有一种办法,便是横渡中阴黄泉。若宿主沐于黄泉之水中,便可直接渡化怨灵。但是,宿主会同时魂飞魄散。”
“还有无其他办法?”
见弦首神色哀凉,疗灵师心有不忍,“或许有,但已非我所知。兹事体大,我想等弦首三思之后,再作决断。”
苍抱着翠山行艰难地站起身,颔首道:“此事的确如你所言,有待商榷。不知可否容苍留在四季一时,再叨扰几日?”
“当然可以,请弦首随我来客苑厢房。”
恢复意识的时候,翠山行已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还未睁眼,他便发觉自己的手正被人紧握着。
“醒了吗?”
“嗯。”
烛光摇红,翠山行抬眸望去,苍也正俯瞧着他,手中还握着一枚淡金色发簪。没想到苍一直随身带着这支发簪,翠山行正色道:“师兄把发簪还我吧。”
“当初送我了,岂有道理还。”苍理所当然地把它揣回怀中。
翠山行默默地只当没看到苍的动作,而余光瞥见鸦黑的发丝后,便自行起身寻找无色纱。
苍见他拿起枕边轻纱,忙按住那手,“以后,若非在众人面前,便不用戴它了。”
“为何?”
“慈郎曾说,剑珀虚能有限。”
翠山行冷静地端详了苍半晌,才道:“师兄,你说谎了。”
苍不禁眨眼,他忽然想起从小到大,连黄商子都能骗得翠山行团团转,偏偏只有自己办不到。苍一直不明白其中缘由,就像别人也不明白,为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翠山行就能读懂弦首的所有暗示。
“慈郎所说的剑珀虚能有限,应当是指不能根除我体内怨力,并非使用次数有限。此纱与何物相冲吗?”翠山行知道照世明灯断然不会害自己,只有可能是自己不适合使用。
“没有相冲,只是会令你更为嗜睡。”苍实话实说。
“那我到底因何嗜睡?”
苍默不作答,翠山行也不逼问,又道:“师兄,疗灵师怎么说?”
“她说,迷离琴诀能暂时舒缓你体内怨力。”
“嗯,还有呢?”
“但是,若要彻底化解,须横渡中阴黄泉。”
翠山行牵开无色纱,自行披回头上。然后,他挑起自己的几缕玉青色发丝,同时问道:“师兄准备何时带我前往中阴黄泉?”
“也可不渡黄泉,在有需要时,请疗灵师以琴诀为你舒缓怨力,再由我从旁为你稳定灵识。”
翠山行又拉来苍的几缕褪色棕发,将两股长发并成一束,握在手心,“我已绝不愿再虚耗师兄的真元。”
苍攥住那握成拳的手,忽然低头钻进轻纱下,以吻缄口。翠山行未料及如此,愣愣地与他呼吸交缠。
直至气息缭乱,苍才退开半寸,几乎唇贴唇道:“横渡黄泉,会魂飞魄散。”
翠山行压抑地轻喘几回,才理平了气息,“我早已预料到了。”
“那你可知我所想?”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永远只为师兄的附属拖累。”
苍凛眉欲辩,却被翠山行抢先道:“师兄,这已好过我入玄牝之谷。”
入玄牝之谷,化作原始冲气,归于寂灭虚无。
横渡中阴黄泉,魂飞魄散,或许能留得一魂半魄。
“若我彻底入魔发狂……师兄认为,需要多少先天、智者协力,才能赢过我体内恨聚千年的无数道魔怨灵?”
孰轻孰重,任何玄宗弟子都不会不懂。
月移星坠,苍默然从纱间退出。翠山行看着他镇定地起身端正袍服,看着他清冷地向外走去。
“我将与疗灵师商讨中阴黄泉之事。”他在关门时说道。
翠山行文风不动,静如冰琢。
静候五日,疗灵师终于见苍出来了,便请拂晨暂时回避,留她与弦首单独商谈。
疗灵师向苍递去一盏香片,问道:“弦首已有决断了吗?”
“是,如今正想请教前往中阴黄泉的方法。”
“抱歉,我亦不甚明了。只是偶然曾听一位旧友提起此处,依他所言,中阴黄泉应与森狱黄泉相连。”
“敢问旧友姓名?”
“他单名燹,弦首应当不认得。”疗灵师莞尔一笑,微含青涩,“其实,我也早已与他断绝来往了。”
“原来如此。”苍不由得陷入沉思,想起当初佯战森狱的兜率天童时,那狂魔曾叫嚣黄泉就在其老家。现在虽知中阴却不得入,若要从森狱寻找相连处,就必定会因此重新卷入森狱和正道如火如荼的纷争。
疗灵师转了转眸子,忽然道:“还有一事,想请弦首为我解惑。”
苍回过神来,问:“何事?”
“翠山行与弦首的关系,是同修,还是……?”
“翠山行是我的师弟,”苍的神色坦然,“也是道侣。”
疗灵师掩唇轻笑,“果然,外看冷峻脱俗的弦首,却也有柔情一面。倒真令我怀念那位旧友……咳,失礼了。”
苍恬然品茗,假装无视浮上疗灵师腮边的粉霞。
“今日冒昧一问,并非只为好奇。”她藏起女儿娇态,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茜红香囊,递向苍,“玄宗之大义,实非敬佩二字能表我心中所感。所以,还望弦首务必收下这只聚灵囊。”
苍接过聚灵囊,面露疑色,“这是?”
“此乃恩师昔日所赠,可于魂归忘川之时,留得连理之人的一缕情魄。”
苍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香囊,怆然道:“多谢。”
“聚灵囊并非万全之法,仍叫我心怀愧疚。若他在此……”未说完,疗灵师满怀悲悯地望向窗外明月,悠悠清吟:“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沉默片刻,苍才问:“难忘那位旧友吗?”
疗灵师无奈浅笑点头,又道:“我想随弦首一同入世,协助调查森狱,找寻与中阴黄泉的相连处,看看是否可解魂飞魄散之局,还请弦首千万莫要拒绝。”
“既然如此,你的安危,便由苍负责。”
“有劳弦首。在那之前,就先容我详解这只聚灵囊的用法吧。”
“请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