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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夜笛声 你倒是理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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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日子过得很快,舒静然每天看书上课吃吃睡睡,过得分外惬意。因为身份特殊,她只需每日上教皇的早课和长老的理论课,而不必与他人一道练习。
她的单独授课地点在点苍苑,那是一个地处偏僻的花苑,从二十八星宿殿到那儿需走挺长的一段路。不过她并不常去。邺零以歌给了她一本名叫《咒术要诀》的入门书,她需要尽快背诵参悟,有不懂之处才去问他。静然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拼命补习。
至此,她也开始相信自己大概真的是天赋异禀。所谓的一日千里,应该就是她这样,人家在分教多年修习,她一个多月便学成了。随着灵力的成长,她察觉力量越来越难以控制,稍不留神就会酿成灾祸。
当她一小簇头发被烧之后,静然去找邺零以歌。自她入月涯宫这一个多月里,只见过他寥寥几次。有一次是在一个小雪的夜里。
九月的莫春山顶已经很冷,夜晚甚至会飘雪。
那天夜里静然正瑟瑟发抖地躺在被窝里想念暖气、电热毯、热水袋。裹着被子哼哼唧唧地抱怨了好一阵子,意识渐渐模糊,陷入了一片混沌虚无。虚无中又逐渐开辟出另一个世界。她在拼命跑,不断地跌倒,绝望地奔跑,前方是一片黑暗。
醒来后她恼怒又一个夜晚被毁。不知从何时起,她频繁梦见那个小镇,以及一些熟悉又陌生的人。
感觉口干,她起来倒水喝,注意到冰冷的空气里隐约夹杂着笛音。她披了棉袍来到殿外仔细聆听。
在这样寂静的雪夜,凄长幽深的笛音似乎有种别样魔力,像在诉说一个悲剧。
下过雪。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整个庭院罩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辉。
循着笛音,她提了纱灯走在小径上,将沿途悬挂于树梢的灯逐一点亮,只需短短一句术诀,一个小小的意念。
花园尽头,伫立着一棵高大挺拔的芊桪树,花叶翻飞。稍往下望去,是一片沉静的湖,湖那边有三座高耸的楼。
她常来此地,却不曾发现湖边浅水处有一处精致的小亭,隐藏在树丛后边。
声音正是来自亭中。绿树环绕的长亭里,他轻轻擦拭完手中的长笛,手落在身侧的棋枰上。那儿摆着一副未下完的棋。
没有烛光,亭里只有纯净的月辉。那人轮廓氤氲,白袍如雪,墨发散开,竟有一股慵懒而疏漠的气息,又宛如一展温淡的莲。
如漩涡沉渊般谜样的气质,仿佛浸润了重重岁月,凝定于此,让静然怔怔地移不开目光。她好奇阿邺大晚上不睡觉独自一人在这干嘛。
在月涯宫初见他,静然便认为他的气度不差于教皇澜汀。一样的立于巅峰俯瞰众生,温和却有些冷漠,冷漠而无悲喜。
下意识地将眼前的树枝往边上拨开,目光透过夜色和枝桠,穿过薄薄的凉雪和灯光,落在六角的白亭中。他转头向这边望。于是静然提了灯慢慢走过去。
长亭里的他似乎在下棋。一个人的棋局。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舒静然有些不好意思。
他没有答话,淡淡望了她少顷,启唇道:“怎么不睡觉?”
“那你怎么也不睡?”她一吐舌,笑道,“我听到有人吹笛,就来看看。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他也笑,敲敲棋枰:“可会围棋?”
“会一点。”
星辰微暗,树梢挽月。安静的长亭里,更漏声声。原本以为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邺零以歌却主动开口了。
“历来女子鲜少修习术法,月涯宫高等女教徒统共不超过三十人。若非为黑瞳,想必你也不会入这永生教吧。”
静然琢磨许久才落下一子,听他问起,脱口便回:“那是自然。学术法可以保护自己。不是黑瞳就不会有那么多麻烦,何必深入修习。”
话出口她才觉得自己太实诚了。听这语气,仿佛永生教在她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当着永生教护法,地位仅次于教皇的人物,她居然没心没肺地讲了真话。其实她应该好好夸赞永生教如何如何伟大,教皇多么多么慈悲,表达自己一心向教多么多么虔诚,如此云云。
“呃,主要还是……永生教是种信仰,所以……”在他似笑非笑的注视下,静然连谎都说不好。
“那你又为何在早课上睡觉?”
果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实早课她有认真听过,那是第一日。听课后的结论便是,以后不必再听。本就是十分不靠谱的内容,什么轮回寂灭魂道永生,什么北域净土极乐世界,她可不愿被洗脑。
不被洗脑的下场就是被催眠。早课正卯开始,这也实在忒早。当年念高中她也未这么早起过,加之前一晚不停做梦睡眠不佳,且又没了之前的好奇心,于是从第二次开始,她便表现得很不好,相当不好——每回都在堂下小睡片刻。醒来后倒也安然无事。空明大殿堂下新教徒一百,分十列而坐,她坐于一角,不容易被发现。遂庆幸不已,继而日日睡觉。
舒静然默默地走了一步棋,默默地看他一眼,歪歪脑袋认真道:“你为什么非要拆穿我呢。咱们能别讨论这个问题吗?”
毫无道理地认为他不会计较这个的。她不是虔诚的信徒,谁会在意呢?
邺零以歌笑了。
“身为黑瞳是麻烦么?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静然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有人觊觎,有人忌惮。修灵者,魔头……”提到魔头她,胆战心惊的同时她也痛心疾首,“哎——”
“你不是救过魔头么。”他淡淡道,“后悔救他了?”
静然拢紧棉袍,恹恹道:“没办法后悔。”
“我并不知道他是魔头,所以不管怎样都会试图救他。若我知道……”她摇摇头,“不存在这种可能。”
“但因你救了他,才被众人误认为魔头同伙而被判火刑。”邺零以歌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舒静然沉默了会儿,叹气道:“可能……百姓被压迫得狠了,就想找个人泄恨。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屈强凌弱的弱势群体。”
时隔多日,她已经不再回想当初那可怕的经历。但她感觉再也不想下山了。山下的世界如狼似虎,人们可怜懦弱却不分青红皂白地嫉恶如仇。
对于魔头,若她没有见识到魔窟在边窑的暴行,恐怕绝不会见死不救。而现在,又不太好说了。但她绝不杀人。
“生存权人人平等。客观地说,除了变态,杀人大抵出自心中的怨恨,但这怨恨的来源也是值得深究的一件事。我对魔窟与正派之间的恩怨一无所知,不作评论吧。”她字斟句酌地表达自己的意思,怕身为左护法的他因她立场不正而降罪于她。舒静然抬头瞄他一眼,却见邺零以歌面上却无甚表情。
静默了许久,邺零以歌忽然轻笑道:“你倒是理性,也天真。但这样罔顾道德正义,若是被那些名门正派听了去,可不妙。”
她哪有天真。静然不服气地皱眉,然后意有所指地对他眨眨眼道:“他们不会听去的。”
大概是看过一些武侠小说,她对名门正派这类字眼没什么好感。她搓搓冰冷的双手,觉得脑子都冻成浆糊了,“这世界很复杂,我们还是别讨论了吧。该你下了。”
一直以来,舒静然都处在一个奇怪的位置。虽然经历着种种事件,受冤也好,逃跑也好,经历的同时又像身在事外。她果然还是以局外人的身份看待事物,无法融入这个穿越之后的环境,更不太理解这个世界。
两人又下了会儿棋,棋枰上黑白交错,几乎填满。
此刻无风,静然却发现亭外朦胧的树影轻轻晃动。再看四周,除了湖面银光粼粼,一切阴森岑寂。
邺零以歌顺她的目光看去,不易察觉地微蹙眉。
“大概树上有鸟。”他淡淡道。
静然转回头,趴在案上研究棋局。她要输了啊。下完就走吧,她对自己说。
她觉得自己该走了。邺零以歌大晚上独自出现在这亭中,可能是在等什么人。
“晚上好冷,我得回去了。明天见。”
邺零以歌望着她道别的笑容,许久才回应。
雪已再次飘下。
舒静然提着纱灯原路返回。路过一片树丛时,树下的影子蓦地一阵摇晃,吓得她定定地站在那儿,大气不敢出。想来是没有鬼怪的吧。这四周幽暗得渗人,一路零星的几盏纱灯也无济于事。好一番自我安慰,她才重新迈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