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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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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自从上次跌破了脑袋,肖悦变得越来越嗜睡。从早到晚一般没有清醒的时候。
打更的宫人唱到戌时两刻的时候,未茗宫的掌事太监正在门外犹豫要不要去叫自家主子起来用晚膳。若是去叫,被扰了清梦的主子必然要发脾气,若是不叫,待主子睡醒后肚子饿必然也要发脾气。正当掌事太监进退两难的时候,救星到了。
掌事太监满面春风地迎上出现在大殿上的皇帝陛下,“陛下圣安。”
皇帝陛下止步看着紧闭的内殿门,一边解下狐皮大氅,“用过膳了不曾?”
“不曾。”掌事太监没敢说主子睡了一天,连午膳也没用。
“去熬些粥,做些清淡的小菜来。”皇帝陛下边说边往内殿走。
饭菜是早就备好的,整整齐齐的五样小菜摆在长桌上,一盅掺了莲子的清米粥还冒着热气。
苏梓辰让人多掌了几盏灯。肖悦睡觉见不得亮光,光线稍微不适应就会醒。从前被人叫醒总会发脾气,久而久之,苏梓辰便不叫他了,干脆让他自己醒。
即使是自己醒,肖悦依然没有好脾气。
苏梓辰看着床上的人翻来覆去地躲避亮光,不管怎么折腾都不愿睁眼。最后索性拿被子蒙了头,一动不动地继续睡。
苏梓辰无可奈何地上前去一点点把被子扯下来,肖悦在睡梦中闭着眼猛地一巴掌打在皇帝陛下的手上,另一只手使劲去抢被子。
苏梓辰怕他动作太大碰到脑后的伤口,只能由着他再次把头蒙上,还翻身滚了滚,把被子全部裹到了身上。
“起来吃点东西。”苏梓辰伏在床边尽力哄着他。
“把头伸出来,我喂你吃一点,你睡你的行不行?”苏梓辰慢慢伸手去扒被子。
肖悦朦胧中闻到了莲子的香气,就在嘴边,还热乎乎的。
吃下第一口的时候肖悦就醒了。他知道是苏梓辰在喂他。心安理得闭着眼地吃得香。
酒足饭饱后的肖悦闭着眼躺在被子里养神,白天睡得太多,晚上他一般都十分精神。
彻夜难眠的时间过得特别漫长,起初他还自己找些事情做,最后看着枕边的苏梓辰睡得安稳他就特别不舒坦。每次总要把人折腾醒闹上半宿才算完。
前些日子因为多吃了一点发糕,本来已经不疼的伤口突然又整夜整夜地疼起来。
头疼起来脾气就不好,把御医署和整个未茗宫的宫人折腾地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苏梓辰一面要哄着他不要发脾气,一面又心疼他伤口疼。每晚要陪着他挨到天亮。好在肖悦白天的时候只是睡觉,半个月下来,皇帝陛下脸都小了一大截。
最后肖悦疼得很了,逮着谁就又打又骂,每日伺候吃药换药的御医都不敢近身,所有的事都要苏梓辰亲力亲为。
有时候半夜转醒,看着身边的人眼底的乌青,肖悦又觉得不忍。可是只要自己再多想一点点,这点不忍很快就会消失不见。
肖悦偏过头,透过床前的烛光看过去。
苏梓辰坐在案前看折子,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紫色长袍,上面的龙纹是白线掺了金线绣的,领口处镶了狐裘毛领。整个人看起来充满贵气。对的,他这样的人就是天生的贵
族,众望所归的天下之主。
肖悦有些疲惫地闭上眼,他们已经这样又走过了四年。还会不会有下一个四年呢,他和苏梓辰,总有一个人会撑不下去。
当肖悦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废帝的时候,他其实是不想再活着的。
那天他躺在床上,身上缚着厚厚的绷条,胸口传来一阵一阵的钝痛。看着熟悉的宫殿和一群陌生的宫人,他清楚明白地告诉自己:天启真的不在了。
他的住处从乾雍殿变成了未茗宫,至于身份,也从天启的启佑帝变成了前朝废帝。还有一个无比讽刺的封号:明渊候
他没吵也没闹,淡然镇定地养好了伤。等到痊愈的时候春天已经过了一半了。
肖悦选了一个好天气,万里无云,春光明媚。宫里的扁竹桃开得像火焰一样。站在城墙上回望皇城的时候,肖悦没有一点不舍。更多的心情是解脱。后来回想的时候,他觉得约摸就是那个时候他对所有人和事都失去了希望。
如果按照事情的正常发展,他应该在无限的伤怀中毫不留恋地从城墙上跨出去,带着他的残躯陪着天启朝永远地消失。可是,向来有天不遂人愿这么一说。
他回望皇城的时候看到的还有站在身后手执折扇的苏梓辰。
肖悦有些恍惚,随之而来的眩晕感让他看不清苏梓辰的表情。这是他们那次决战之后第一次见面,当然,也会是最后一次,肖悦想。
肖悦觉得他此时应该说点什么,想来想去才发觉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无话可说。多么遥远的距离。
阳光过于晃眼,肖悦抬手臂挡着眼睛,在间隙中看见苏梓辰朝他伸出了手,他说:“子墨,下来。”
子墨是他的字。他在太学的时候一度迷上了墨家学说,干脆给自己取了一个墨字为字。
肖悦怔怔地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那只手和他自己的手,甚至一起完成过一副丹青。肖悦突然有些想笑,他不笑苏梓辰这个时候还在演戏,他笑的是自己第一次真正投入的感情竟是这般不堪的模样。
想着想着,他就真的笑了出来,笑的眼睛都刺痛了。
他听见自己刻薄的声音,“木辰,哦不……苏梓辰,或者叫皇帝陛下?”说着自己都像是晕了一般,“我到底该叫你什么好?”
苏梓辰的脸色变了变,似乎是没料到肖悦会有这样的表情。
肖悦假装没看见,接着道:“陛下演得一手好戏,但是皇帝陛下,你又凭什么笃定我还会陪着你演。我还是肖悦,你还是木辰吗?皇帝陛下?”到了最后肖悦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觉得心里郁结,如果不说出来他死也不会安生。“你是做大事的人,可以拿任何事任何人做你的垫脚石,可我是个凡人,我要的感情不高贵但必须干净,我和你不一样,皇帝陛下,我们从来就不一样…………”
“子墨……”苏梓辰仰起的脸被春日的阳光照得发亮,一双眸子却黑的深不可测。他淡然地收回手,拇指在扇柄上来回磨砂这是他惯做的动作,每当烦闷或者思考的时候。
“子墨,你不去看看你的孩子吗?”苏梓辰用的是最正常的询问语气,却让人无路可退。
肖悦猛的一惊,一时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出生了,就在刚才。”
肖悦永远记得那天,苏梓辰充满磁性的声音切断了他最后的退路。
那时候的肖悦才真正知道求死不能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案前传来收折子的声音,肖悦敛好心神闭着眼假寐。
过了半晌,床边一个黑影覆了上来。苏梓辰的手落在了额头上。“睡出来一点,我给你上药。”不知是刻意还是习惯,苏梓辰从不在他面前称“朕”。
肖悦闭着眼往外面挪了挪。苏梓辰扶着背一把就将人搂到了怀里。
药膏的味道并不好闻,肖悦皱着眉把脸往苏梓辰怀里又埋了埋,整个脸都贴在对方衣服上。苏梓辰一只手固定住怀里的脑袋,一只手沾了药膏轻轻在伤处揉着。
伤口在后脑处,皮肉可见的一大块。
伤处的淤血要慢慢揉才能完全散尽,苏梓辰拿捏好力道慢慢地循序渐进。
每次揉到一半肖悦就开始喊疼,一开始苏梓辰还狠心按着他,后来他就挣扎得厉害,一使劲就会震开伤口。
“疼不疼?”苏梓辰问。
肖悦埋在怀里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应声。
苏梓辰稍稍加了点力,怀里的人突然抽了抽,接着腰间就传来一阵痛,“轻点!”肖悦恨恨地吼完,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苏梓辰不敢再使劲,嘴里小声地安抚性地解释:“尚翎说淤血要用点力揉才能揉散,不然以后就有得时间疼了。”
肖悦口齿不清地骂了一句庸医什么的,呼吸渐渐平稳规律起来。苏梓辰随手拿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就着抱着肖悦的姿势慢慢睡了过去。
半月以来苏梓辰一直浅眠,一开始是睡不着,肖悦稍不留神就会发热,他要时时注意着。后来肖悦昼夜颠倒,晚上精神十分好,也弄得他晚上不能睡,渐渐地就习惯了。偶尔会睡一阵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像现在这样椅在床边小寐一会,因为指不定什么时候肖悦就会醒。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苏梓辰撑得腰痛,慢慢挪着想换个姿势,他还没开始动怀里的人就开始不满地皱眉了。
大多数时候苏梓辰对肖悦的起床气是无可奈何的,他晚上本就不容易入睡,若是这个时候把人吵醒了必定又要发脾气。
苏梓辰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安抚他。
自从受伤之后,肖悦的睡眠就特别浅,一点点动静都能吵醒。此时已经在怀里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能重新入睡。闭着眼皱着眉想睡又睡不着的样子让人心疼。
苏梓辰看得心纠,轻声道:“睡不着就不睡了,陪我说说话吧。”
不说还好,一说肖悦的脾气就上来了:“睡得好好的你动什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