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离歌》洛亦书

3、第三章

　　苏梓辰无法，人是自己弄醒的，只能低声下气地哄着，“我不动了，你睡吧。”
　　肖悦恨恨地从他身上翻下来，一把扯了被子往大床里面滚去，顺带把被子也全扒拉了过去。虽说苏梓辰是和衣睡的，但在被子里的温暖地待久了，冷不丁让人一下子就这么晾着，在这大冬天的夜里还是有些冷的。
　　又过了一阵，苏梓辰估摸着肖悦应该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挪过去扯被子。不料才刚刚摸上被子角，背对着他躺的人突然腾地一声坐起来，眼里一点睡意也没有。眼神暴躁地看着他。
　　苏梓辰愣了愣，他有点怕这个表情。肖悦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冷漠和厌恶。
　　是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尽管看了无数次这样的眼神，苏梓辰还是难以习惯。有时候他也很想像肖悦对他大吼那样对着肖悦吼一吼。他想问问到底是哪里做的还不够？！你说出来我补给你！通通都给你，只要你开口。
　　可是他没勇气，他怕再从肖悦的嘴里听到什么刺刀子一样的话，他怕忍不住再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来。
　　可是这么多年练就的忍耐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就破功的。苏梓辰微微一笑：“你没睡啊。”
　　肖悦瞪着眼讥讽道，“可不是顺了你的意还没睡嘛，怎么样，要不要做。”说着就开始粗暴地扯自己腰带，两下就脱了里衣。
　　露出白皙的上身，由于常年很少见光，肖悦的皮肤变得十分白，轻轻掐上去都能见到指拇印。好在颜色虽然白了点，但毕竟是从小习武的人，身上肌肉分布匀称，看着一点也不羸弱，反而因为精干的身躯透出股子英气来。
　　苏梓辰微微皱着眉，用尽所有的理智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四年都过了害怕这一次？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住肖悦正打算脱裤子的手，尽量放缓语气道：“别闹了，今晚是我的错。我去偏殿睡，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阿岚有蹴鞠比赛，你说要去看的。”

　　苏梓辰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深深地看着肖悦，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模样。
　　肖悦坐在床上跟他对视，眼里一片漠然。
　　苏梓辰心里一痛，闪躲着肖悦投射过来的视线，终于开了口：“子墨，你当自己是什么？”
　　肖悦恍了恍神，垂着眼看着床单，好像真的在想这个问题。半晌过后，肖悦扬起脸露出一个好看的微笑，“你又当我是什么呢？陛下？”
　　或许是被那个笑蛊惑，苏梓辰看着他，眼神充满迷恋，声音是温软而笃定的：“我当你是厮守终生的那个人。”
　　肖悦抱着被子笑作一团，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像是笑岔了气一样。他曾经蠢过，会为了一个人倾尽所有都要对他好，会因为对方一句贴心话蹦哒好多天，会认认真真去了解一个人的喜好，会学着怎么去喜欢一个人……可是，如今的肖悦，视这种感情如猛虎，为了防止哪天被拆骨入腹，他理所当然地退避三舍。
　　世事难料，从前的肖悦从来没想过，他付出真感情的人却是让他再也不敢去谈感情的人。
　　苏梓辰早就预料到的反应。心里却还是很闷，像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要活活压死你。
　　苏梓辰深吸一口气，嘱咐了一句“早点睡。”转身举步离开。
　　假如他的脚步不要略带犹豫，假如他能狠心干脆的离开，他就不会听到身后传来的那句话。
　　平静的三个字：“我不信。”
　　苏梓辰加快了步子，猛的扑到冬夜的寒风中。他是骨子里的统治者，在任何情况下都需要操持冷静，一点方寸都不能乱。
　　我不信。
　　苏梓辰黑如墨的眸子又暗了几分，你心心念念都想对他好的人，就这样伸手在你的软弱部位狠狠地插了一刀，让你连声疼都没法叫。
　　我爱你。
　　我不信。
　　我当你是我厮守终生的人。
　　我不信。
　　在苏梓辰几乎一帆风顺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了自己不敢接受的现实。
　　他发了疯地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却说他不信。

　　“没关系，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四年过来，苏梓辰似乎对肖悦的打击挖苦冷言冷语练就了一套抵抗力。到最后就算是再听了怎么难以接受的话都能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正常，继续腆着脸去做二十四孝情人。

　　肖悦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宫里人没人敢打扰他睡觉，都快正午了还是安安静静的。又在床上迷瞪了一会，想起下午要去看蹴鞠比赛，这才叫了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在他起床的空挡宫人已经摆好了午膳。肖悦起床后必定是要吃清淡食物的，所以桌上几乎没有荤腥，只有一碗莲子粥，和一些补汤。
　　肖悦先喝了一碗汤，正要盛第二碗的时候苏梓辰来了。
　　肖悦头也没抬，继续盛汤。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人伺候，苏梓辰总喜欢杖着这时候没人跟他亲昵一下。
　　肖悦以为昨晚闹成那样这人不会这么快就好了，可是肖悦显然低估了苏梓辰。
　　事实上，苏梓辰一直都在让肖悦吃惊。
　　比如从前的苏梓辰跟他吵架后会冷战，两人出现问题时会理智而严肃地指出对方的错处，强势却不霸权。
　　而现在，别说吵架了，连重话都不说一句。就算他再怎么蛮横不讲理苏梓辰都不会露出一点不悦，只是一味地忍让纵容，仿佛没有底线的。
　　他越是这样，肖悦就越想要试试他的底线在哪，几乎是用尽这辈子所有的恶毒说着最不堪的话去打击他，可是他仍然没有反应，仿佛变得刀枪不入一样。只是偶尔会皱着眉躲开，每当这个时候肖悦就格外开心。

　　只要苏梓辰不好过，他就开心。
　　连肖悦自己都不知道这种扭曲的心理是从何时开始的。
　　果然，苏梓辰挨着他坐下，伸手把人揽在怀里亲了一下。
　　苏梓辰自然地接过肖悦手里的碗，一勺一勺地替他盛着汤。试了试温度又吹了两口才推到肖悦前面。
　　如果单看这个画面，是温情无比的。
　　肖悦低头喝汤，对苏梓辰的示好罔若未闻。
　　苏梓辰微微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覆上肖悦的头顶，略带无奈道：“别生我的气了，我知道是我不好，你一直忘不了那事，我不该跟你一般见识。”肖悦喝汤的动作顿了顿，苏梓辰赶紧改口，“……是我不该跟你较真。明知道你一生气就是口无遮拦的还跟你计较，别生气了，嗯？”
　　肖悦抿嘴道：“从前那些事我早不记得了。”
　　苏梓辰顿了顿，笑道：“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