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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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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一:国破
“听我的!出宫!”年轻将军拿着嗜血的配剑,眼里堆积着数天战役的疲惫。
“不可!皇城尚且能撑些时日,一旦离宫,吉凶未知啊!”一名老臣泪眼婆娑。
“左右是死,出去跟南蛮贼子拼了!”
“胡闹!你让满城百姓怎么办?!”
同样年轻的帝王一身素衣坐在皇座,形容憔悴,眼里也是晕散不开的疲惫。
太烨殿上,所有人都屏息望着他们的帝王。
年轻的帝王从皇座上站起来,理了理缚在腰间的白绫,哑声道:“先帝丧期未过,朕不走。”不大的声音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直到年轻的帝王踏进先帝的灵堂,大殿上仍然沉静如寒冬。
没有知道为什么前些日子还斗志满满,领
兵亲征的帝王为何突然就自暴自弃了。他们眼中的帝王是年轻、勇敢、果断、坚毅的。就算南蛮骑兵兵临城下也丝毫不乱沉稳霸气。一边操持先帝的丧礼,一边快速准确地调配所有周边兵力对战。
战争,死亡,国破。所有的事情都唐突地让人仿佛身处一场噩梦之中。
天启王朝,历经十一代。终于在启佑元年走到了尽头。
国破那日是冬月的最后一天。仿佛在祭奠这个无疾而终的王朝似的,盛京纷纷扬扬下起了雪。整个皇城被雪覆盖,包括鲜血和亡灵。
南越的军队破开皇城,随即而来的是一场与屠杀无异的战争——天启朝的军队已经断了补给数日。所有人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拿着刀剑去捍卫他们的国家。
年轻的帝王一身戎装,如同之前无数次那样骄傲地坐在马背上,神情冷漠地看着他的将士们浴血奋战。
“皇兄,走吧!”
年轻的帝王拔出配剑,眼里是嗜战的光芒。
“皇兄!求你出宫吧。”
南越军越来越多,天启的军队越来越少,战争的胜负清晰可见。
“皇兄,只要你还在,天启就没有亡。”年少的皇子几乎是带着笑说完这句话。下一刻便驾着马冲向越逼越近的南越军。
年轻帝王看着那个总是无忧无虑,永远天真善良的弟弟被淹没在一堆黑色铠甲之中。前所未有的绝望感终于遍袭全身。
年轻的帝王飞身跃上长长的石阶。烈风带着血腥味在宫殿上空呼啸。
战争就这么结束了。
年轻的帝王站在石阶上,身后的披风咧咧作响。鹅毛般的大雪像是要吞没一切污秽似的飘飘扬扬地下来。
年轻的帝王以惯用的姿态俯视着脚下看不到尽头的军队。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剑的另一端指着站在军队最前面的人,那人一身白衣长衫,手拿折扇,翩翩公子的模样。
“我们再比一次吧,这次换个赌注,如何?”帝王的声音被风撕裂在空中,但还是清晰无误地传到那人的耳朵里。此时除了性命,他再没有任何赌注了。
下首的人收了折扇,在大雪中与石阶上的帝王对望,半晌才开口,眼神满是笑意。
“好。”
“好……”帝王喃喃地重复这个字,眼神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两把剑上下翻飞地交织在一起,叮当地碰撞声在空寂的雪地上如同孩童的歌谣。熟悉的招式,熟悉的位置,甚至是熟悉的气味。
年轻的帝王如同从前许多次那样,用同样的招式抵挡飞速而来的剑。不同的是这次的招式并没有做全套……
剑锋刺入身体还是会流血,会痛。
木辰,你是怎样才会觉得我不会痛。
木辰,你不要死,永远不要死。因为我不想到了地狱还会见到你。
年轻的帝王仰面看着天空,纷扬的大雪飞落在脸上,覆盖了他的嘴巴,眼睛…………
“你这样的人,大概是没有心的。”
黑暗袭来的时候,年轻的帝王听见自己轻轻地说了一句。
木辰手中已经换回了折扇。指腹轻轻在在扇柄的雕花上来回磨砂。
“没有心也好,没有什么都好……我现在很难过,你有没有高兴一点?”木辰看着埋在怀里的苍白消瘦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他再也拿不回了。
楔子二:废帝
启佑元年腊月初八,民间的腊八节。在这一天,天启王朝被永远埋葬在一场大雪中。
第二年春,南越世子登帝位。立国号为景,改年号为景元。
景元元年的春天来得早,盛京城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战争并没有在人们心里留下太多的创伤。或者说,对于百姓来讲,谁坐天下都不重要,他们关心的是新帝王能不能让他们过好日子。至于战争,那不关他们的事。
如果硬要说过去的那场战争为盛京的人们留下了什么,也许是茶余饭后的一点谈资。
八品居是盛京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最热闹的一间。分上下三层,最下面的大厅是说评书和耍口技的地方,整个酒楼数这里人最多。
“小生今儿给大伙说说几个月前的那桩事……”案台后面的评书先生一拍惊堂木,捋着胡须半眯着眼正要往下说。
“哎!”听客中有人大声道:“又是世子夺位那事?都说几天了,换个换个!!”
“哎……”评书先生抬手示意噤声,“小生今日说的可与前日不同,保证各位头次听到。”
评书先生三言两语安抚好下面的听客,一声惊堂木过后,四下安静。
评书先生依旧捋着胡须半眯着眼开始卖关子,“众听客可知,当今陛下是如何仅凭两万骑兵就攻进皇城的?”
“我晓得我晓得!”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站起来了,“我听说啊,这两万人其实是护送南越王灵柩回盛京安葬的,不知怎的,这扶灵的家将到了盛京就变成骑兵了。”
评书先生听后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位听客是只知其一,这其二嘛,听小生慢慢道来。”
“这要从前朝废帝与当今陛下的一段往事说起。话说三年前,还是承佑二十五年,废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与一位江南钱庄的少东家交好,两人志同道合,同吃同住同游。这位少东家,名叫木辰。”
评书先生喝了一口茶,继续道:“众听客心里也知晓,这木辰就是南越世子苏梓辰化名,所谓富商公子也是掩人耳目的假身份。这目的嘛……自然就是接近太子伺机而动。”
“小人!”一个不大不小的讥讽声在角落里响起,足够让所有人听见。评书先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说书的为了求点人气,偶尔也会说说宫廷秘事,且都是低调小声地谈论,若是为这引发争端恐怕要砸了饭碗。
“一群庸民!”那人看所有人都望向自己,继续开口讥讽道:“国家不幸,不知勤勉救国,反而将此当做玩笑谈资。天启皇帝代代勤政爱民,养出来的尽是一群白眼狼!”
“这位小哥,话不是这么说,改朝换代岂是我等小民能左右的,我们求的也不过是安居乐业,天启朝能给的,如今的景元帝也一样不少的给我们。小民见识浅薄,认不得什么是好皇帝,能给我们好日子过的就是好皇帝。”
“庸民!”那人气得直跳,摔了茶杯头也不回地走了。
经过刚才的一闹,气氛一直尴尬。即使是平民百姓也有国家的归属感,就算没有过大的感触,一些小情绪还是有的。
“说起来……启佑帝还救过我们一家老小。”一个男人慢慢说着,“为太子的时候,到钱塘救过灾。”
“我也是钱塘人士,发大水那年十多万户大迁徙,太子亲自护送我们到江户县安置。到了长江边上所有人都没吃的了,是太子下令杀了士兵的马匹分给大家救命。回盛京一千三百里路,他们是一路走回来的。”
“启佑帝是个好皇帝……”
“我当初还在太子亲卫队里当过差……”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仿佛破国之时的悲恸又回来了。
但是也许明天,也许不需要等到明天,所有人都会忘记这个时候的伤怀。
人是习惯逃避的,对于无能为力的现实会选择闭口不谈,慢慢地去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