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VES》玉韫

3、那时，我们的无畏

　　那时，我们的无畏。
　　“……我跑到篮球馆的时候，他正好进第一个球。”老板翘起猫唇，唇珠泛着晶莹的光泽，眼里更是泛着不可忽视的光亮，“那天的太阳真大，阳光也真是毒，我早就跑得汗流浃背了……至今，我还记得那天，汗水淌过后背时那样黏腻而焦虑的感觉……”
　　老板望着我，又像是望着他，笑了。
　　“我不想就这样错过他，和他当一辈子的兄弟。”
　　一时冲动也好，真心实意也罢，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林子扬抛下小女友来找叶非凡。
　　叶非凡用余光掠过看台，他没有来，明明早就知道他去陪小女友了，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望。
　　所以当他眼尾扫到那一抹匆匆的身影时，眼睛还是忍不住一亮。
　　林子扬从门口跑到看台边，球队的几个替补认得他，就安排他坐在最靠近球场的位置上。
　　气还没喘匀，就看见那人又进了一个三分球，当球落入网中时，自己站起来鼓掌叫好，然后那人扭过头来看自己，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真好看！
　　中场休息的时候，叶非凡来到林子扬身边，坐定。林子扬递给他一瓶水，桃花眼半眯着，抿着唇，笑起来像只猫儿。
　　“你怎么来了？”叶非凡喝了一口水，拧上盖子放在一边，用毛巾擦起汗来。
　　“怎么？不欢迎？”林子扬朝他挑了挑眉。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牙龈君终于出来凑热闹了。
　　“凡哥……”
　　“嗯？”
　　林子扬低头看着叶非凡和自己的脚尖，越说越小声：“要是你赢了这场比赛，我就当你男朋友。”
　　说罢，仰起了头。
　　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叶非凡还是听见了，于是当场僵在了原地。
　　隔了大概是几秒钟，又好像是几个世纪，才开口：“什么？”
　　“我不说第二遍。”
　　“好！你等着！说话要算话！”
　　“嗯！”林子扬用力点了点头。
　　叶非凡扔下肩膀上的毛巾，斗志昂扬地回到球场。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所以太勇敢。
　　老板说:“我们那时是不负责任的爱情，太勇敢，太冲动。不在意别人的感受，也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然而，这就是青春，不是么？”
　　满血上场的叶非凡火力全开，加上队员们的默契配合，传球，假动作，过人，带球上篮，投球，根本不给对方反击的机会。下半场，真是打得对方落花流水。
　　二十三分的差距，赢得漂亮。
　　队员们正欢呼着，却发现队长已经闪到场外的看台边去了。
　　“呐，林子扬，你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吗？说话要算话的，不能后悔了。”叶非凡冲上前来，因为惯性而靠近了林子扬，两个人几乎就贴在了一块儿。
　　“嗯，记得。”林子扬低下头，发现两个人的距离太近，看不到脚尖了。
　　“老叶！队长！请客！”
　　“队长！请客！队长！请客！”队员们齐声，要求叶非凡请客庆功宴。
　　叶非凡也不推辞，一手勾住林子扬的肩膀，转身走向队员们，笑得像朵花。
　　“走起！吃什么？”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对林子扬说，“媳妇儿，要吃什么？”
　　林子扬当场给了他一个肘击，闹了个大红脸：“吃屁吧你！滚犊子！”
　　少年们勾肩搭背，迎着正午的烈焰，向着前方迈进。
　　“你是怎么就想通了要和他在一起的呢？”
　　老板摸了摸没有胡茬的下巴，望向曾经：“如果和女朋友在一起的感觉却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快乐，如果和女朋友肩并肩走着的时候想到的人是他，我想……这就是喜欢了吧。”
　　“那时的我和他，都太无畏。”
　　我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认为梦想很大，未来就在我们脚下。
　　可是我们不知道，不是什么事情都是努力就可以的，我们只知道未来。
　　却都许给不了对方一个真正的未来。
　　我们都不懂得。怎么生，怎么活？
　　但是至少，我们勇敢过，我们努力过，我们相爱过……
　　那时的林子扬和叶非凡，都陷入了爱情的甜蜜里。
　　其实他们恋爱后与恋爱前的关系并没有什么大的区别，还是像是兄弟。最多，有时会拉拉小手，再多的，也就没有了。
　　因为是同性，所以可以毫无顾忌地在路口等他一起上学，在走廊里等他一起放学，可以去对方家里玩，可以没心没肺地嬉戏打闹而不用担心家长的发现。
　　或许是因为心虚吧，因为心里藏了个人，所以还是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就是这样，我们都明白，这是见不得光的爱情。
　　很快，林子扬升入了高二，叶非凡升入了高三。
　　“……他选的科目是物理，所以我也就想跟着他选了物理，一方面，他可以辅导我功课，另一方面……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老板扭头，望向吧台中央的那盏吊灯，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我知道，那时的他们，很幸福。
　　有没有人问过你，你的梦想是什么？
　　青春时的话题，有时候也只能属于青春了。我们在现实中走着走着，就偏离了梦想的道路。
　　高三第一学期期中考试考完的那天，叶非凡去了林子扬家玩，对，那天林子扬家里没人。
　　林子扬家不大，但是很有家的感觉，与现在的LEAVES一样，是暖色调的。
　　进门的右手边是厨房，厨房就像是镶嵌在客厅里的，用磨砂玻璃隔断，门是全透明的移门。
　　米白色的大理石灶台，柜门是清一色的橘黄色，油盐酱醋，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
　　这才是过日子的样子。
　　“凡哥，这是我的房间。”
　　林子扬带他走进一间门上贴着樱木花道和流川枫贴纸的房间里。
　　林子扬的房间很干净，床头放着一直小小的皮卡丘，书桌上摊着一本漫画，桌角有一只篮球。
　　窗外有一棵大树，遮去了一半的阳光，阳光穿过叶片间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了斑驳的影子，投下斑驳的时光。
　　叶非凡捏着那只皮卡丘站在门口，一边蹂躏着，一边看着厨房的林子扬。
　　“凡哥你要喝什么？啤酒喝不喝？”林子扬开着冰箱门，回过头问叶非凡。
　　“可以。”
　　林子扬拿出一罐冰啤酒，打开易拉罐，倒进玻璃杯，还在玻璃杯口插了半片柠檬，然后又取了另一个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叶非凡接过杯子时一愣：“这……是啤酒么？”
　　“是啊……这样好看！”
　　林子扬“咕咚咕咚”灌下一杯水，放下杯子，叶非凡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动作。
　　“干嘛？”
　　“你还真是……有生活情趣。”
　　“……”
　　叶非凡喝了一口冰啤酒，鼻尖还留有柠檬的香气：“你给我啤酒，怎么自己喝白开水？”
　　“我喝不了酒的……”林子扬的脸一红，站起身把杯子拿到厨房间。
　　“凡哥……”
　　“嗯？”
　　“你有什么梦想么？”
　　“梦想啊……有啊！”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叶非凡也只是答着，“我想当个篮球运动员，去打NBA！”
　　说着，看向书桌角落的篮球，顿了片刻：“你呢？”
　　林子扬从上方的食品柜里取出两袋薯片，撕开包装袋：“我啊……我想当个调酒师。”
　　“调酒师？我还以为你会想当武打巨星。”
　　“都想啦……不许笑哦，虽然我喝不了酒，没去过酒吧，梦想也只是想想，但是……真的很酷啊～梦嘛，也无所谓能不能实现咯，想想总可以吧……”
　　叶非凡望着玻璃杯里的啤酒，一口气喝掉了大半。是他的梦想啊，要好好珍惜呢！
　　“……开这个酒吧，是因为我喜欢调酒，但是我却不爱喝酒。”老板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我是在来到了这里之后，才学会了喝酒。酒真是好东西啊……只有这样，我才能不想他。”
　　老板说，他喜欢一杯杯色彩艳丽好看的酒从他手中诞生的样子。可能会很奇怪，会很突兀，没人发觉他有这样的爱好，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像喜欢一个人一样，没有什么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
　　“我们现在干嘛？”林子扬撑着桌子背对着叶非凡，气氛有点冷。
　　还真不习惯他这么安静。
　　林子扬转身走到房间，把薯片递给叶非凡：“看动漫吗？我去泡泡面。”
　　打开电脑，林子扬熟门熟路地找到《多啦A梦》，然后去厨房泡泡面。
　　叶非凡汗颜，这小子还真是有童心啊。
　　看着林子扬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叶非凡忽然觉得，就这样一辈子的话，好像也不错。
　　把薯片放在键盘旁边，叶非凡一步一步走到厨房：“扬啊……”
　　林子扬没有回头：“嗯？怎么了？”
　　叶非凡没有回答。
　　然后一个带着薯片味道的吻就落了下来。
　　叶非凡从背后单手环抱住林子扬，另一只手掰过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林子扬瞪大了双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忘了闭眼。
　　一分多钟，一百多秒，水刚好开了，发出一声长鸣。他们就这样浅浅地吻着，轻轻地触碰，忘了呼吸。
　　林子扬红着脸推开他，热水在泡面碗里翻腾，香气弥漫整个厨房，薯片味的初吻，刻在少年的心里。
　　“……我的初吻是薯片味和泡面味的。”老板笑得一脸甜蜜，“满嘴的原味薯片味儿，和满屋子的泡面味儿……还有他的味道。”
　　“可是夏天过得真快啊……快得让人抓不住。天不从人愿，我们的偷偷摸摸能瞒得过世人，却瞒不过自己最亲近的人……”
　　炎热的夏天眨眼就过去了，眨眼就迎来了……那个秋天。
　　秋天的风一丝丝的凉，已经到了穿长袖的日子，A中的校园在路的两旁种了银杏树，树叶已经泛黄了，快要落了吧。
　　叶非凡推着自行车，两个少年肩并肩走在沥青的地面上，这样无人问津的时光，真是美好得不能更美好了。
　　还是在那个被时光遗忘的十字路口，他们悄悄十指相扣，叶非凡吻了林子扬，从眼睛，到鼻尖，一路蔓延到嘴唇。
　　“小凡？”
　　少年猛地回过头，僵在了那里。
　　“小凡……”
　　“……妈。”
　　叶妈妈走过格外漫长的街道，有点难以置信。
　　其实她有过怀疑，自己的儿子那么优秀，也常常有女生向他表达爱慕之情，他却始终不理不睬，和自己的朋友待在一起。她其实怀疑过，小凡会不会有问题。
　　事实就在眼前，叶妈妈还是无法接受。
　　“……是……小扬吧……”
　　“……阿……阿姨……”
　　叶非凡一把抓住林子扬的胳膊，往后一带，将他护在自己身后。
　　“妈！这件事情是我的问题，和他无关。”
　　叶妈妈颤抖着抓住叶非凡的手臂，一瞬间好像有些站不稳：“小凡……回家吧，回家再说。”
　　叶非凡扶住母亲的身躯，望了一眼身后的林子扬。
　　林子扬示意他快点跟母亲回去，不用担心自己。
　　“……第二天他没来上学，听他们班同学说，他妈妈打电话给老师，说他生病了。”老板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他妈妈没有说错啊……是病了，这是病啊……”
　　没错，在世俗人的眼里，这就是病，恶心的，令人唾弃的病
　　原来喜欢一个人也是病，不可饶恕的病。
　　林子扬给他打电话无人接听，发短信也都石沉大海，叶非凡妈妈没有把事情闹大，没有告诉林子扬家长，却断了两个人的联系。
　　他只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想告诉他，他很想他。
　　连着一个星期，叶非凡没来上课，也没回他任何一通电话或是短信。
　　终于在那个星期六，林子扬接到了回电。
　　不是来自于叶非凡的，是来自于叶妈妈的。
　　“小扬啊……你们两个都是男孩子，你们将来都会有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孩子。你们都还年轻，这样的感情也都不成熟，你们要为了自己的未来考虑……不要跟我谈你们是否互相喜欢，是否真心，你扪心自问，你们能一辈子吗？你们能幸福快乐吗？你们能一点也不在乎世俗的眼光吗？也许你现在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但是这都是基于你还年轻，等到将来……你不会这么肯定的，或者说，你们在一起，一定不会幸福。我作为叶非凡的母亲，我要为他的前途，为他的人生考虑，我是为了他好，也是为了你好。小扬……你跟小凡分手吧，不要在一起了，算我求求你……”
　　“……后来我拒绝了。”
　　老板哭了。
　　他捂着眼睛，任由眼泪从指缝中流走，我仿佛能够感受到他当时的心情。
　　老板说：“我承认自己很自私，但是我从没觉得自己做错过，爱情本来就是爱的事情，无关性别，为什么亲情可以，友情可以，爱情就不可以？我爱他，所以我想跟他在一起……”
　　有人告诉我，男人与女人是自古以来恒久不变的常识。而这样的常识，就一定正确吗？
　　像是亚里士多德提出的：重的物体比轻的物体下落得快。
　　人们对于常识的信任，对于亚里士多德的信任，这样的常识，整整被人们相信了两千年。然而，却被伽利略证明是错误的。
　　爱是出于一种人类的本能，无关乎性别。就像他所说的那样：“为什么亲情可以，友情可以，爱情就不可以？”
　　我爱你，只是出于我对你的爱，为什么我不可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