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VES》玉韫

2、与门&他

　　与门&他。
　　&，是拉丁文et的连写，用英文来说，就是"and"，用中文来说，就是“和”。
　　与门的符号也是“&”。
　　与门和他。
　　老板去了有一会儿，回来时额角的碎发上还挂着水珠，桃花眼微微红肿。
　　“嘿，我来了。”老板接着说他和那个叫叶非凡的男人的故事，“你们可能会有点听不懂吧，其实我也有些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红色的是与门，蓝色的是或门，黄色的是非门……”
　　简单的来说，有两个开关来控制灯泡的亮暗，假如把开关闭合记作“1”，断开记作“0”。那么与门只有“1，1”的时候灯泡才会亮，也就是说，两个灯泡全闭合时，灯泡才会亮，其他无论是闭合一个，或两个全断开，灯泡都是不亮的。
　　而接入或门电路的灯泡，在“1，0”、“0，1”、“1，1”时都会亮。非门电路比较特殊，只有一个开关，开关断开时，灯泡亮，闭合时，灯泡灭。
　　还是说林子扬和叶非凡的那个周六吧。
　　“从哪门科目开始？”叶非凡给林子扬搬来了一把椅子，示意他坐下，大手一推，把零零散散的各科作业堆作一团。
　　“要不，先语文吧。”没等林子扬回答，叶非凡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行。给我看看你们的月考卷和语文书。”林子扬拿起叶非凡的作业本，一本一本放好，理成一摞。
　　“课内现代文……这个你主要还是看老师上课讲的教案和你记的笔记，我对于文章的理解可能会有偏颇。”林子扬翻着叶非凡的月考卷，翻到文言文篇目，“字字落实和一词多义很重要，还有就是句式的问题，这里是宾语前置不是介后……”
　　叶非凡凝视着林子扬认真的侧脸，到底是宾前还是介后，他自始至终也没有明白，印在脑海里最深刻的，只剩那张好看的侧颜。
　　他用铅笔在他的卷子上圈划着，解释着他错掉的选择和翻译。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你听明白了没？”林子扬扭头望向他，四目相对。
　　叶非凡尴尬地撇过头：“呃……差不多了，再有什么问题我以后来找你。”
　　之后叶非凡给林子扬的教学，才真正的像是教书学习的氛围，有一个对于此类科目不感冒的学生以及一个督促着他的小老师。
　　“哆哆哆”忽然门被敲响了，叶妈妈打开门，端来一盘水果，“学习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吧。”
　　“谢谢阿姨。”
　　叶非凡拿牙签插了一片苹果递给林子扬：“吃完水果，我们就出去打球吧。”
　　“唔……好的。”林子扬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答着话。
　　两个人肩并肩走去学校，那时叶非凡比林子扬高出了大半个头，他盯着他头顶的发旋，愣了神。
　　周末的篮球场，人总是很多，都是学校的学生来打球，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空着的篮球架，两个大男孩立即健步如飞，冲了上去。
　　林子扬站在半场中央，叶非凡拎着包走到篮球架下放好，只是那么一会儿的时间，等他一回头，林子扬已经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学生团团围住了，目测好像是高二的，教室在上面那层楼的那群渣渣。
　　叶非凡看见林子扬被人一把推到场外，踉跄了几步便再也按捺不住，走上前去：“喂！你们干嘛呢？”
　　“哟，这不是我们年级的大学霸嘛，怎么不在家里啃书，跟个小高一混在一起啊……”本是一句不算太挑衅的话，但是每个学校总有那么一两个小流氓，说起话来也永远是吊儿郎当的流氓气质。
　　“你们想做什么？”叶非凡双手插进运动裤口袋扬起下巴，一脸的傲气。
　　“不想做什么，我们是来打篮球的。”很明显这就是一个小痞子，来抢地盘打球的。
　　他们都是少年，气血方刚，遇到这种明抢的事情，自然是要讨个公道的。叶非凡也不是什么很会说话的人，但是也不是好惹的软柿子，林子扬跑过来一起和那五六个小流氓理论，你一言我一语地，就打起来了。
　　练过武的，和没练过武的就是不一样，不是什么花拳绣腿，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抬起就是一脚飞踢，劈下就是一记手刀，甩开就是一个过肩摔，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七八个大男生的一场混战，真是散发着青春的荷尔蒙。
　　混战止于对角的另一拨打篮球的人的威慑力，是叶非凡篮球社的兄弟，小流氓看见那边篮球社乌泱泱的一群人围过来，又看见这边越战越勇的林子扬，几个人立即撒丫子就跑。
　　毕竟是一场打架，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男生对此已见怪不怪，倒是有几个周末来图书馆的女生看见这一幕，在铁丝网外围观。
　　叶非凡看见小姑娘们冒着粉红泡泡看着帅气的林子扬，心里暗暗有些不爽。
　　叶非凡一把拉过林子扬，面露焦色：“哪儿伤着了没有？”
　　“没事儿……就是那几个人打架打得下三滥，我防着，好像手臂和小腿可能要有青皮蛋了。”林子扬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臂，“凡哥，这篮球咱还打不打？”
　　不得不承认，叶非凡是有感动的。
　　之前打架的时候，林子扬毫不犹豫挡在自己前面，护着自己，有一个这样的兄弟……兄弟……也是值了！
　　“打什么打，你看你这一身的伤……”
　　“我哪儿有一身的伤！不要乱说！”
　　叶非凡是有内疚的，他想保护他，而不是被他保护。
　　叶非凡去校外的便利店买了冰水，毛巾和创可贴，他刚才看见了林子扬的手背被对方的指甲划了一道。
　　用毛巾包裹住水瓶，轻按在瘀青处给他化瘀，别看他打的时候不叫疼，现在敷伤口了，却是一直叫唤。
　　“打架的时候你逞英雄，现在怎么嗷嗷乱叫了？”说着，放轻了手上的动作。
　　叶非凡替林子扬敷着伤，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一圈，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也不是一个矫情的人，可是偏偏就是因为他，他觉得自己变得矫情了。
　　后来向他说起“与门&他”的意思时，他也是这样说自己：“叶非凡，你什么时候这样矫情了……”
　　与门不是或门，不是非门。
　　爱情就像与门，如果只有一个人的爱就不会发光，也不会因为我爱你而变暗。
　　爱情就像与门，因为我爱你，因为你爱我，因为两个开关的闭合，才会点亮。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而你从未想要踏出过一步，那就让它永远暗着。
　　是不是很矫情？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叶非凡本来想着永远不要说出来，一直当兄弟就好……
　　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性取向的问题，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对林子扬那只会被世人唾弃的感情。
　　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恶心？
　　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告诉他，他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他不敢说爱他。
　　“林子扬我喜欢你。”叶非凡发出细若蚊蝇的声音。
　　“什么？”
　　“林子扬！”叶非凡扳正林子扬的肩膀，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看着他，“我喜欢你。”
　　“干什么这样……”林子扬被他的认真吓到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凡哥……呃……我也挺喜欢你的……”
　　“那就好！”叶非凡猛地把林子扬拥入怀里。
　　……事情发展地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闭上双眼，用胳膊抵住他的胸口，拉开自己与他的距离：“凡哥……叶非凡！你让我把话说完！”
　　“凡哥，我也挺喜欢你的，大家都是兄弟！”
　　他特意把兄弟两个字咬得很重。
　　叶非凡僵硬地笑着，嘴角抽了抽，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我知道啊……我就是这个意思！”
　　林子扬长吁一口气：“那就好……兄弟！”
　　“嗯！兄弟……”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他的表白太认真，让他不能不当真，却也不能当真。
　　他的爱昭然若揭，他却不敢，也不能去揭，他不敢告诉他，他其实并不反感，他不敢告诉他，他也有些许的心动，他不敢给他希望。
　　他们怎么会被世人祝福？怎么会……
　　“……后来，我就故意躲着他，打篮球也不和他打了，放学也不去等他，直接回家，那段时间，我过得不好，真的很不好，他也过得不好……”老板现在已经能笑着说起那时的事情了，却从他唇角的弧度能看得出，他放不下。
　　我看着老板笼罩在光晕下的脸，看样子，他确是个拿不起也放不下的人啊……
　　老板走到吧台为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润润喉：“他察觉到了我的疏远，也对，正常人都感觉得出来……”
　　那天高二早放，叶非凡理好书包放学的时候，林子扬所在的班级还在上课，老师拖了一会儿堂。
　　林子扬刚踏出班级门第一步，叶非凡就迎了上去，将他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一起走吧……”语气里多多少少带着些恳求的色彩。
　　“……好。”林子扬低头看着脚尖，磨蹭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其实他很怕他会拒绝，很怕他会找一些拙劣的借口来搪塞自己。
　　叶非凡跟在林子扬后面走着，走在前面的人偶尔会回头瞟他一眼，然后迅速转头，移开目光。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在一个拐角处，忽然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凡哥……我往左走，你家在右边。”
　　几步跨上前去，叶非凡一把拉过林子扬将他带进一条窄巷里。
　　林子扬被按住，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甩开抓着自己的手，抬起头与叶非凡对视着。
　　叶非凡受不了这样的目光，也受不了这样的沉默：“既然这样，我就跟你把话挑明了吧，我承认我是喜欢你，可是我又没说非要在一起不可……你不用这样，我还是……想和你做兄弟……你别躲着我……”
　　林子扬向后缩了缩，侧过头望向小巷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凡哥，我有女朋友了……”
　　“……那……恭喜啊，是谁啊？”叶非凡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二班的林思敏，就是天天来看我打球的那个，我们打架的那天……她在回家路上向我告白，我就答应了……”
　　“呵，呵呵……”叶非凡干笑两声，脸色不太好看。
　　哦，原来他那天看见的一直盯着林子扬看的那个女的叫林思敏啊……
　　和他竟然选择同一天表白，真是讽刺！
　　“……凡哥，我们还是兄弟吧……”
　　“那当然！好兄弟！”
　　“那就好，那我先回家了，拜拜～”
　　“嗯，拜拜……”
　　林子扬蹦跳着跑出小巷，露出爽朗的笑容向叶非凡挥了挥手。
　　他不知道叶非凡在那个路口目送他回家，他也不知道叶非凡在那个路口站了多久。
　　“你交女朋友了？”我打断他的故事。
　　“嗯，那个时候我确实交了一个女朋友。我故意躲着他，其实不是怕他喜欢我，而是因为他提醒了我，让我审视了自己的内心……我是怕自己真的喜欢上他……”老板自嘲一般地咧开嘴，“可是我还是喜欢上了他……”
　　林子扬和林思敏分手了，在篮球友谊赛的那天下午。
　　林子扬和叶非凡所在的A中和B中在那天下午进行了一场篮球友谊赛，叶非凡带队跟对方比赛，可是好巧不巧，在叶非凡告诉林子扬比赛的事情的前一天，林思敏在同一天约了林子扬。
　　真不知道那个女的和自己是不是有仇啊，三番两次地和自己选择了同一天，叶非凡内心腹诽道。
　　林子扬本来是想陪小女友逛一会儿，然后掐好时间赶去看叶非凡打球的，但是没想到小女友缠着自己陪她去游乐场。
　　“去游乐场要多久啊……思敏，要不你先回家吧，我要去看凡哥打球。”林子扬掀起刘海，夏天真是热啊……
　　林子扬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半个小时。
　　“凡哥，凡哥，又是凡哥！在你心里，叶非凡永远比我重要，他是你女朋友还是我是你女朋友啊！”林思敏皱起脸，红了眼眶。
　　“我们只是兄弟……更何况，我们已经说好了的……”林子扬抬起手臂擦汗，真热啊……
　　还有二十五分钟。
　　“我们也是说好了的！你总是把叶非凡的事情放在我的事情前面，我也知道你们是兄弟……”林思敏揪着林子扬的衣角，“我想要你陪陪我，这也不行吗？”
　　“我们分手吧。”
　　林思敏抬起头，一脸惊讶，就连眼角的泪珠也忘了落下：“你再说一遍……什么？”
　　林子扬拉开林思敏的手：“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还有二十分钟，要来不及了。
　　“……我那时，特别不负责任。”老板挠了挠后脑勺，“挺对不起她的。”
　　“我困了，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严落落向我招了招手，拎起包付了账单。
　　那些帅哥自然也不留在这里听老板的爱情故事了，陆陆续续地就走了。
　　老板朝他们道别，坐回了我的身边。
　　我说：“我还想听，后来呢？”
　　“……后来我迟到了，五分钟。”老板的眸色忽然亮了起来，“但是，我也不算晚。”
　　还好，我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