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VES》玉韫

4、尾声——聚散离合

　　“有些东西也许连时间都忘却了，但是我们忘不了。”
　　老板从烟盒里熟练地弹出一支烟，点燃，架在玻璃烟灰缸上，眼看着它一点一点被火星蚕食尽，成为玻璃上的黑色斑点。
　　故事，还在继续。
　　叶非凡来学校了。
　　一如往常，他和他一起打球，一起放学回家，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除了再也没有了的约会，对，没有办法约会了。
　　叶非凡没有向他提起在家里发生了怎样的争执，正如林子扬也没有告诉他，他的母亲曾经联络过自己，让自己离开他。
　　时间的齿轮没有停止转动，在他们对这段爱情小心翼翼的维护中，齿轮已经转到了十一月六日，也就是叶非凡生日这一天。
　　林子扬不知道在叶非凡的家里爆发了怎样的一场天翻地覆的战争，也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去证明他的真心，在父母眼里却被看做是个笑话。
　　林子扬只知道，他不能出来了。
　　但是林子扬想和他一起庆祝他的生辰，这样有意义的一天，这样值得感谢的一天。
　　林子扬不生叶妈妈的气，她生出了这么一个优秀得不像话的儿子，自己一个人拉扯大的儿子，却被自己带走心了，何德何能？但是林子扬不知道，在叶非凡心里，他才是何德何能让他和自己相爱。
　　林子扬是一个行动快于思想的人，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他想和叶非凡一起过生日，于是就去找他一起过生日。
　　林子扬打电话给叶非凡，他早就料到了是无人接听，于是一个人坐在他家楼下的阶梯上，吹着十一月的风。
　　嗯……还真是冷呢。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也不敢摁叶非凡家的门铃，只是暗骂着自己太冲动了，什么也没准备，什么也没想好，甚至在渐渐变冷的十一月，只穿了一件运动背心就跑到叶非凡家楼下来。
　　其实他什么也没想，除了想见叶非凡。
　　“……我在他家楼下等着，盼着他能下楼来倒垃圾或者其他什么，总之下楼来……可是现实就是现实，不会总按照你的想象来……”老板弯起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眼角，“我从期冀等到了失望。再从失望等到了绝望。”
　　林子扬从晚上八点等到了十二点，还好父母出差，要不然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交代。
　　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二点已经过了，他的生日……在昨天。
　　站起来拍去身上的灰尘，扬起头望向叶非凡房间的方向，灯早就灭了，距离不过短短的三十来米，他们却无法触碰，无法相见。
　　林子扬依旧仰着头，对着那扇关着的窗户用口型说了一句：“叶非凡，生日快乐。”
　　叶非凡，我爱你。
　　两行清泪从老板的眼眶中滑落，他却笑了：“我们都太勇敢，又都太胆小，都太贪婪。我们既想要在一起，又想要世人的祝福，想要我们的未来。”
　　他骤然用手捂住双眼，哭得更凶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一言不发地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还记得吗？我的窗前，有一棵大树，很高，很高。”
　　有一棵很高很高的大树，枝繁叶茂，挡住了半米阳光，却承载了少年的爱情。
　　那天夜深，叶非凡来找林子扬的时候，他已经睡熟了，所以当叶非凡将他摇醒的时候，他差点尖叫起来，把他当成鬼一脚踹飞出去。
　　叶非凡眼疾手快，一手捂住他的嘴巴，一手死死按住他的大腿。
　　“嘘……”叶非凡将手指移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别出声，你爸妈不是都睡了么？”
　　“……你怎么知道我爸妈都睡了？”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叶非凡的侧脸上，另外半张脸笼在阴影下，像是月光下的精灵。
　　精灵笑了：“我在你家等了一会儿，你爸妈房间的灯在刚才关掉了，我才顺着树爬了上来。”
　　“你居然爬树上来？”林子扬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小点声！”叶非凡压低嗓音一把捂住林子扬的嘴，林子扬点了点头。
　　“扬啊……”叶非凡拥住林子扬，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林子扬，林子扬！林子扬……”
　　“叶非凡？怎么了？”林子扬感觉今天的叶非凡有点不对劲，这样用力抱着自己，两条强有力的手臂勒得自己生疼。
　　“没事……”他不敢向他诉说思念。
　　更加不敢向他诉说离别。
　　“扬啊……你爱我吗？”
　　你愿意等我回来吗？
　　“……怎么突然这么腻歪？”
　　“爱吗？”
　　林子扬看着叶非凡幽深漆黑的双眸，有些别扭：“还好……”
　　“还好吗？”
　　“嗯……”
　　“扬啊……睡觉不要踢被子了，天气转凉了，当心感冒……”叶非凡说着，为林子扬裹好被子，“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我担心，好吗？”
　　“……”林子扬呆滞地凝望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感觉，过了今天，他们就要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林子扬忽然就害怕了，他感觉他要离开自己了。
　　“……其实当他抱住我”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他有事想对我说，当他说没事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有事情瞒着我。”老板拎起袖子抹着停不下的泪水，“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不肯对我说，不肯找人分担。他总是这样……”
　　他就连离别都不愿提前告知我，他就连离别都不让我知道。
　　他明明知道……什么都瞒不住。
　　早知道，我在那时就该告诉你。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杯子是他那天晚上送给我的，他说让我带着自己的梦想，好好地走下去……那一夜，我抱住了他。”老板勾起唇角，苦笑，“但是他还是离开了，在那个……转凉的秋天。”
　　老板说，后来，这个玻璃杯就一直跟着他，到了leaves。
　　周末很快就过去了。
　　银杏开始变黄了，秋风扫过落叶，漫天飞舞着银杏的叶子，缓缓落在柏油地面上，此时的校园，美得像是一幅画，凝固在记忆里。
　　林子扬从上学等到放学，叶非凡都没有主动来找自己。
　　可能是高三忙吧，他们放学也比自己晚，林子扬如是想。
　　林子扬磨磨蹭蹭地理好书包，踱着步子来到高三物理(1)班，他们果然还没放学，磨砂玻璃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林子扬微微一笑，那就等等他吧。
　　一刻钟，半小时，一个小时过去了，林子扬背靠光滑的瓷砖墙壁，坐在地上看着书，终于听见老师的那一声“下课”，同学们一拥而出，满脸的疲惫。
　　林子扬随便拉住了一个学长：“学长，请问叶非凡还在里面吗？”
　　“叶非凡？”
　　“对啊……”
　　“他去加拿大了你不知道吗？”
　　“加拿大？！”
　　“他全家移民到加拿大去了，好像……就是昨天早上走的吧……”
　　他走了。
　　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子扬，再也没有见过叶非凡。
　　老板说，他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老板说，leaves的诞生是为了他。
　　老板说，他还记得他。
　　我想，或许是因为林子扬还是爱着叶非凡的吧。
　　广东是他的家乡，老板当初来到这里的时候人生地不熟，既不习惯这里的水土，又不会说广东话，等学会了广东话，待久了，也就适应了。
　　Leaves就是他想给他的家。
　　为什么leaves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为什么这样温暖？
　　因为这里是家呀。
　　明明知道他已经远走，他依然还在等他。
　　等他回家。
　　“说说你吧，怎么会来到这里，你……不是本地人吧。”老板结束了他的故事，随口问起。
　　我告诉老板，我和男朋友异地恋了三年，最近才来到了他的所在地，陪他在这里一起工作。
　　我们也想有个家。
　　“祝你们幸福。”老板说。
　　我笑了：“也祝你和他幸福。”
　　难得遇着一个空闲的周末，我突然想起了那个像家一样的leaves，和桃花眼的帅老板，以及他和他的故事。
　　忽然就想去看看了。
　　走进店门，意外的，今天人很多，而且多半都是附近的学生，还都是女学生。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高大帅气却又陌生的背影，很明显，不是老板，这个男人看起来，要比老板再高上几公分。
　　我好不容易挤到了一个吧台的位置，帅气的男人正在调酒，容貌着实将我惊艳了一把，能长成这副惊为天人的模样，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得到的。
　　我问那个男人：“老板今天没来吗？”
　　男人的脸红了红，原本冷漠的面庞上洒下一缕温和，显得可爱了少许：“老板今天……嗯……身体不舒服，老板娘来代班……”
　　“老板娘？”
　　男人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番茄，可爱得很，他指了指自己：“就是我。”
　　原以为故事翻到了完结篇，却发现后面又是一个新的故事。
　　或者说，故事，好像有后续的样子。
　　我问那个男人：“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双手捂住脸，又放下手，撑在台面上，笑盈盈地回答：“我叫叶非凡。”
　　男人笑起来很好看，露出上排洁白的牙齿：“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leaves吗？”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男人说：“leaves的意思是……”
　　落叶归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