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上阕-第一回 柳舒（二） 四公子“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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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因着姬允的吩咐，江碧住进了距辟玉苑主阁不远的素琅厢。要知道，作为一个刚刚脱离“低级”丫鬟的侍女，初侍主便得此居所，可是无上的荣耀。
那日小公子领她在辟玉苑里转了转，了解了大致的分布格局，对她一张极擅哄人的嘴很是满意，便让辟玉苑总领侍女挽裳带她去居所。这挽裳姐姐呢，可是个厉害角色。从前听英荷说，她自小便在姬府里服侍姬允，对他的喜恶、习惯自然是了如指掌，而且挽裳稳重从容，颇有大家风范，很得安总管甚至姬夫人的信赖。
姬允对挽裳说：“挽裳，带阿碧去素琅厢，稍稍指点指点便好，这丫头，你瞧瞧她，那双眼睛……”江碧不由得瞪大眼睛，更是显得双眼炯炯有神，乌溜溜的透出股顽皮劲儿，心想我讨主子喜还有错啦？姬允眼含笑意望了望她，摇摇头继续道，“她可机灵着呢。”
“公子中意便好，挽裳这就去办。”听见带她去素琅厢住下，饶是一贯风轻云淡的挽裳都略微一惊，面带诧色，可转瞬之间又被浮上来的淡然吞没，无迹可寻了。江碧在一旁恭顺地低头听着，模样温驯无害至极。
姬允又吩咐了几件事情后，晃晃悠悠地转身走去书房。待他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末端，目送他离去的挽裳才回身望向江碧，柔柔一笑，“你是叫作阿碧吗？”
如此了得的姐姐，江碧自然是要以十倍功力讨好的，“我叫江碧，就是春天的江水，碧绿碧绿的那个‘江碧’。”
“公子说得不错，阿碧果然聪明，”挽裳意外的是个温和的大姐姐，一面领她走，一面笑着同她说话，江碧美滋滋地望着挽裳，愈发觉得挽裳眉眼靓丽，“也难怪公子如此看重你。”
江碧的心里像有一千个小矮人在跳踢踏舞，咚咚咚咚，整整齐齐，她感觉好极了。嘿，这可是她第一次服侍主子，便让主子这样满意了，这才不愧王妈对她一年来的悉心教导啊。
兴许是王妈暗中安排，又许是挽裳惜她年纪轻轻，江碧作为一个刚刚升级的正式侍女，平素的工作竟是近侍姬允。姬允的好伺候在姬府也是出了名的，江碧平日里也就偶尔替他研研墨、沏沏茶，总称得上悠闲自在。况且她还是个新丫鬟，很多事轮不到她亲手来做，她总是看着，只是看着。姬允也不缺丫鬟服侍，她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他。要是别的丫鬟受到她这等待遇，估计是感动流涕谢天谢地。可江碧也许天生就是个被奴役的命，成天闲得慌，最后连静静待在素琅厢看书都坐不住了，总觉得不找点儿事做，难为了自己似的。
约莫这样过了六七日，一个温暖的傍晚姬允正在书房里作画，画着画着突然搁下笔，问静静伫立在门边的挽裳：“江碧这几日可有何动作？”
“除却初来那一日我带她四处走走，第二日她在花园修理花枝，第三日扫净了落花然后全拾去了晒在院里，第四日整理了西面的厢房又剪了几支花做了插花给文柳，第五日到厨房去做了几道点心，那日的点心公子可喜欢了……”
姬允听着，面上渐渐浮起几丝温柔的笑意，“她倒是勤劳。昨日呢？”
“昨日……”挽裳顿了顿，才道，“她洗衣裳去了。”
“那种地方怎么让她混进去的？这才春天，她去洗衣，嗯？”姬允说着，急忙起身走出书房。挽裳见他忽然走了，忙跟过去，又见他风一般出了主阁，手里抓着什么，不等她看清，便走远了。挽裳望着姬允急匆匆的背影，微微一笑，夕阳的照拂下更显得暖意溶溶，却又隐约透着几分悲伤气息，丝丝缕缕地交缠在一起。
此时，江碧正在素琅厢里专心地缝落花枕，满室清香，盈盈荡漾。她可打算好了，一只给几日来待她不薄的文柳姐，一只给温柔可亲的挽裳姐，最后一只，也许花瓣不够了，不过也无妨，嘿嘿，留给她自己，枕着做香甜的美梦。手指昨日洗衣被冻得有些发红了，针线勒着传来细微的痛感，不过她江碧是谁呀，吃苦算不了什么，这么个小事，可没法影响她的好心情。
美梦还没做够，风一般闯入的姬允卷乱了她的一室清香，他开门声响极大，江碧听得心惊肉跳，甚至开始担忧门是不是被他给弄坏了。
“江碧！”
瞧这来势汹汹，她做错什么啦？江碧立马搁下手上的美梦工程，肃立，脆生生地喊道：“是！奴婢在！”
见她这般放低姿态，姬允反而更加生气，紧皱着眉，平素的温和不复，却显得英气逼人。他冷冷地发问了：“在辟玉苑里你听谁的？”
江碧恭顺道：“自然是挽……”
“错！你顺从谁的吩咐？”
她愈发毕恭毕敬：“自然是挽……”
“错！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嘿，这回她终于确定该怎么回答了！江碧眉一挑，眼一瞪，深深一鞠躬，只差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头：“自然是姬将军！江碧我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忠心不改，至死不渝，好处不收，全心全意向着姬将军！”
姬允：“……”
江碧笑得比夕阳还灿烂。
沉默片刻，姬允说：“……其实我是希望你回答四公子。”
江碧：“……”
奇耻大辱，她江碧，竟，竟然没摸准主子的心思！江碧恨不得即时给自己来一巴掌，好好清醒清醒，仔仔细细跟上主子的步调。
前一刻还笑得盛放的牡丹，下一刻便已愁云满面似枯败的残菊，姬允哭笑不得，怒气也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下才平静下来说，“我知道阿碧你勤劳干练，什么活儿做起来都得心应手。可你的工作是负责服侍好我，其他的工作自有别人负责。你无事可做觉得过意不去，而你又抢了别人的活儿，这不是在难为人家吗？”
她温顺地连点头，那副姿态，像只可怜又可爱得要命的小动物。
姬允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还看了一眼，目露几分豫色，斟酌着该如何表达她才好听劝，千言万语涌上来，凝在舌尖，又一股脑溃退回去，饶是他平素巧言善辩，面对她却变得无话可说了。他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所以，你就乖乖待在这儿一心一意服侍公子我，就好了。分外的事，别争着抢着去做了。”
“公子，可是我闲得慌，总、总觉得在这儿白吃白喝，没出份力就……”为了这种事，连哭腔都带出来了。
“那么明日你去我房里吧。”他语气轻松。
……江碧猛地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差点儿没顺上来，泪水盈了满眶。老天，她、她可真没有诱惑主子啊！她对主子那是万分的、绝对的、无与伦比的忠诚，别无二心啊！她弱弱地说：“公子……奴婢、奴婢……”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她的天已经塌了一角。
姬允见她神色不宁，心头一跳，不满地瞪她：“你那是什么神情？不愿意，嗯？”尾音好似娇嗔，销魂得不像话。
“奴婢……奴婢……”她的声音细小得几乎要听不见了，姬允只好微微俯身，凑过去，问：“嗯？”
“奴婢自然是……的。”
姬允皱眉：“大点声说话，公子的耳朵没有狗耳好使。”
“……”江碧的太阳穴狠狠地抽动了几下，她说出这话，青筋都快爆出来了，“奴婢，愿、愿意！”为了主子，她什么都愿意做！
姬允慢悠悠地退回原位，他俯下身也略高于她，这下站直了便直接俯视她。他静静地端详了好一会儿她通红的脸颊，然后移转开目光，淡淡道：“一大早就过去，不许晚了。”
“……是。”隐约听见咬牙的声音。
他笑吟吟地拂拂衣袖，活似狡狐。江碧目送他走出门去，瞳色渐浓。她不由得想，或许他原本就是如此，面上言笑晏晏，看上去温和无害、毫无城府的模样，实际上不动声色地掌握大局，一切尽不出他之手。他可以纵她、宠她，可下一刻也可以硬生生地剥夺她的一切，甚至包括生的权利。
尽管如此，她不能输，也不会输。
她的命，是她自己的，在她没有舍弃它之前，谁也夺不走，想都不要想。
江碧默默地咽了口口水，好吧，这回她似乎真的在非议主子了……她正打算走回榻边继续绣她心心念念的落花枕头，却见榻上的矮案的边边上赫然多了一盒小小的脂粉奁一样的东西，凭空出现一般怪渗人的。江碧打了个冷战，木着一张脸，轻手轻脚地凑近过去，将那一小盒子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嗯，江碧一脸肃穆地拍拍胸膛，贴着心口的口袋里装的正是姬允一不小心落下的什么宝贝。放这儿足够安全了吧，她再次爽朗地拍拍她的胸膛，万一她给弄丢了，影响有多不好呀，她还是挺相信贴身物品好保管这一说的。
佑和九年的春天比八年不知暖和了多少，对主子忠心耿耿的江碧早早地便起了床，郑重其事地对着蒙蒙地透出几分亮的天空拜了三拜：天神在上，我江碧在此发誓，对主子绝无二心，绝无三心，绝无四心……
她战战兢兢地走过长廊。清晨的雾气幽幽地飘漾在半空中，姬府处处可见的姬将军情有独钟的朱红色雕栏隐没在其中，周遭的一切便神秘起来，不似烟火人间，倒似缥缈仙境。寒意一点点透浸薄薄的春衫，渗进身体的每个毛孔里。
总觉得随雾无声散去，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啊。
她呼出一口气，白雾旋转着升上去，一下子便消散开。
一走了之，无牵无挂，摆脱掉那些该死的束缚，该有多好啊。
时候尚早，整个辟玉苑寂静得温柔，带着点儿春日的慵懒。江碧走到姬允住的主阁门前，主阁的门还闭得严严实实。她默默地盯了那扇门许久，仍是没敢私自开门，只好背对着门，缓缓地蹲下去，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动物蜷缩着。
忽然背后一声轻响，紧接着有一股强硬的力量将她狠狠往后一拽！
“……”
情急之下，她猛地一挣——却嗅到一股熟悉的气味。
是姬允……她暗暗松了口气。
姬允将她整个人捞进了屋里。
重新关上的门隔绝了屋外的寒意，姬允低头去看怀里的江碧，只见平素她那一双明亮的眼，此刻却是氤氲迷蒙，掩着清晨柔绵的雾气，更显得她整个人都是软软的，怪讨人怜爱。
姬允一只手及时捂住了她即将发出惊叫的嘴，另一只手轻轻点在自己的唇上，然后缓缓地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江碧看姬允做这一连串的动作，孱弱的小心脏有点儿承受不住，妈呀……主子这可是红颜祸水，太、太、太妖孽了……
“你……来啦？”姬允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在说话，气息缓缓地吹拂在她的皮肤上，引得她不由得微微颤动。他身上的气息似和煦春日里枝头尖的桃花，似静谧夏夜里荷叶上的露珠，似凉爽秋晨里半空中的枫叶，似寒冷深冬里屋檐边的落雪……似这世上，江碧所能想象到的一切温和美好的事物。
多么美好的一个人啊。
她几乎要落下泪来，清晨薄薄的雾气在她的眼中凝聚，逐渐汇成一汪亮盈盈的柔水。
姬允见她双眼水亮水亮地仰头望着他，竟是似泣非泣的模样，顿时哭笑不得，退后了再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自己，轻声问道：“我尊贵的大小姐，怎么了？”
她的眼眶总算稍稍褪去几分红色，呆呆地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然后低头——开始解自己的衣襟。
“怎么？你想以身相许？”自从她一开始解衣裳，姬允就颇不自在，但面上仍是持得坦然无比，可随着她的衣裳缓缓敞开，露出纤细的脖颈至好看的锁骨，他却再也撑不住了，“阿碧，停……江碧！停！停下！别动！”
可她似乎听不见，自顾自地解自己的衣裳。姬允懊恼地阖上眼，又慌慌张张地用手遮住脸，却也掩饰不住他的紧张。他早已不复平素淡然的神色，只见暴露在外的耳朵通红，活似个小男孩。
骤然放大的心跳声掩盖了四周一切的声响。姬允一阵心惊肉跳之后，突然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事物轻轻地触在他的手背，飘来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再嗅了嗅，终于“咦”了一声，睁开了双眼。
“公子，这是昨天傍晚您落在素琅厢的东西。”一睁眼，早已变了光景，春光没了，倒是有一团东西趴跪在面前，毕恭毕敬地同他说话。
他再拿起手边的东西一瞧，嘿，这不是他昨天带给她的护手霜吗？
没等他说话，地上那团东西又发出声音来，因为趴跪在地而变得沉闷起来，在他听起来却有一份别致的娇憨，“奴婢见这小盒子外形精巧，想着兴许是公子随身携带的宝贝，担心放外边儿给弄脏了，于是就擅自将它收在贴身的衣袋里，还望公子恕罪。”
哦，原来她脱衣服是为了把这护手霜拿出来呀，姬允暗暗松了口气，这会儿她要是玩火扑过来，他可把持不住。不过这贴身保管，可真是足够贴身，足够诚恳……他这样想着，脸不由得又烧了起来，低咳了几下才平静下来。
江碧还是一团地趴跪在地上，半点儿不自在都没有，连说话的气息都极稳极稳，仿佛方才解开衣襟的人不是她，而是他。
也许就是她这份莫名其妙的坦然刺激到了姬允，他几乎恨得要磨牙，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心怀鬼胎、心术不正、心猿意马……于是他只轻轻地哼了一声，将江碧扶起来后，依旧坐在地上，把玩着那一小盒护手霜，就是不说话。
可是她竟然也就是不说话。
姬允心里渐生恼意，可怒气还没冲上来，一抬眼便见江碧双眼水亮水亮，吓得忙把护手霜弃了，双手捧住她的脸。没办法，谁让他映月公子就是这般怜香惜玉，见不得大美人儿的眼泪呢。哦不过她现在这相貌也算不上大美人儿……管它呢，公子他就是对这相貌情有独钟了。“好啦好啦，你别哭啊……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一点，嗯，一丝都没有……”他的心颤颤，温柔地拂去她流下的泪水。
江碧自己也抬手抹了抹眼泪，很快眼泪止住了，她才无辜地抬眼看姬允，黑亮黑亮的眼睛如同宝石一般，这会儿湿漉漉的，格外动人。这一看，可把姬允的心捏了个实，一下子捏成一汪水，柔软无比。他正要温声继续安慰她，却听见江碧略带歉意地说——
“给烟熏着了，是奴婢自己不小心，害公子担心。”
姬允：“……”
江碧：“奴婢原本以为只是有雾呢，没想到雾里头还夹着烟呐。公子，可是府里的人在烧东西？”
……他都不想理她了。
姬允叹了口气，将她的手拽过来，打开护手霜的盖子，便将里头糯米色的软膏粘在指尖，然后仔仔细细地替她抹起来。他一面细心抹，一面唠唠叨叨：“这是护手霜，公子我送给你的。你毕竟是个水灵灵的小美人儿，姑娘家的，皮肤还是多多保养的好……你瞧，多好看的一双手啊，你怎么忍心把它折腾伤呢？”
他的手指白净纤长，骨节分明，看上去竟像文弱书生的手。可她知道，眼前这个温柔地给她上药的人——赫赫有名的映月公子，身形如烟，折柳一刃，一击毙命，是四公子中夺人性命最为优雅的。
江碧惶恐，双手一直在抖，还是姬允一声命令止住了她的哆嗦。
这这这不就是王妈说的献殷勤，然后非奸即盗吗？不，不，她没有非议主子，她只是……嗯，合理猜想，嗯，对。还是主子的殷勤，她可架不住哇，估计几条命都不够还了！
谁料，姬允只是静静地替她抹好了护手霜，什么也没说。
江碧有些不相信，迟疑问道：“公子对奴婢这般好……奴婢该如何报答公子的恩情？”她还不想死啊，她还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没有做完啊。
姬允一瞬不移地盯了她好一会儿，盯得她都直冒冷汗了，才眯起眼，笑吟吟道：“既然如此，你今后日日晚膳后便到我这儿来。”
“做、做什么……”
“晚膳后，”姬允笑得愈发温柔迷人，声音低了下去，却仿佛雷电轰打在江碧耳边，“来伺候公子我沐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上阕-第一回 柳舒（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