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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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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月当空,夜凉似水。
站在镖局门口,沐清朗不知道该不该推门进去。
离开的太久,虽然还记得回来的路,却早已忘了该怎样回来。面前那四个烫金大字,在皎洁月光的映射下,释放着迷人的光彩。这样的夜晚,如此熟悉,也如此陌生。
龙威镖局。
他从千里之外回来,却发现自己依旧徘徊在千里之外。角落处,秋虫不甘寂寞地嘶鸣着,像是要打破这静谧的秋夜,推着时间继续往前走。
“你不进去吗?”胜雪小声问道,仿佛生怕惊扰了虫儿们的吟唱。
“我想,在门口等一下。”沐清朗喃喃道。他不知道推门进去后,将面对怎样的结局。
“嗯,等了这么久,也不在乎再多等一会儿了。”胜雪幽幽说道。
沐清朗转头看着胜雪,眼神里透出淡淡的感激。不知怎的,相识才不过一天,可她竟能读懂他的心。
推开大门,那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大门背后的世界,是他熟悉的过去,还是未知的将来,他却没有半点主意。那一瞬,他希望就这样静静站在回忆中央,不要动,也不要醒。
若困在回忆里走不出心门,又怎能下定决心推开大门呢?想到这里,沐清朗又开始苦笑。
“咦,你看这石狮子。”胜雪的声调有些惊讶。
沐清朗这才留意到门口的那对石狮子。依然威风凛凛的身躯,却只剩下半个残缺不全的脑袋。惨白的月色下,显得既滑稽又无奈。石狮子,原本是镖局威严的象征,如今竟沦落到此般田地。
可无论怎样的权倾一时,怕是也终究免不了灰头土脸的败象吧。
沐清朗心头一凛,不仅暗怪自己心神大乱。石狮子的龙头落地,那么大的事,怎么还要胜雪提醒才能发现呢?
他走上前去,仔细端详龙头,手指摩挲着切口处的裂痕,眼神游离不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我要进去了。”沐清朗转过头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后会有期。”胜雪的声音里,有些释然,也有些不舍。但她说完便转身而去,再不回头,不给沐清朗留下半点遐想、猜度或挽留的余地。
转瞬间,那曼妙的背影愈行愈远,终于在街角暗巷的深处消失,再也看不见了。
沐清朗轻轻的叹口气,指尖还残留着胜雪的幽香,兀自挥之不去。
该进去了。
这一路南下,沐清朗心内有无数谜团。方怀山为什么要找我回来?大象婆婆,还有那黑衣人为什么要杀我?胜雪究竟是谁?她为什么要救我?雨柔,雨柔她还好吗?
也许所有谜团都会在进门之后找到答案,也许进门之后谜团依然还是谜团。但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才知道。
他终于要推门了,未曾想“咯吱”一声,门却打开了!
“啊!二爷!你回来了!”开门的小厮手里拿着扫帚,看样子是要出来清扫门口的落叶。一看到沐清朗,早把扫帚扔到了一旁,便直冲过来,拽着他的手不肯放。
这是管小六,过去一直跟着沐清朗。他自幼便是孤儿,为生计所迫跟着一班街头混混学了些蝇营狗苟的手段。有一次在闹市行窃,恰好撞上了沐清朗,原以为必被扭送见官,未曾想沐清朗问明了缘由之后,非但不难为他,还将他带进了镖局谋生。因此管小六便将沐清朗视同亲生兄长一般。阔别数年,猛然相见,自然是喜出望外了。
“呵,小六,你这是给我开门来了?”沐清朗微笑着。不知怎的,看见了这无心无肺的管小六,原本阴霾的心情忽然晴朗起来,那些郁结的疑云,似乎也暂时无关紧要了。
“总镖头他们在前厅议事呢,说是这几天二爷要回来,便着我每晚把门口的落叶扫干净。他说二爷最爱干净,生怕你若是晚上到家,见着了那邋邋遢遢的景象不开心。”
家。何处是家?沐清朗心内轻叹,脸上依旧微笑着,“那你还不带我进去?”
“是!二爷!”管小六拉着沐清朗走进庭院,那熟悉的景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将他紧紧包围,喘不过气来。
“二爷回来了!二爷回来了!”小六兴奋地呼喊着。他的声音划过黑暗,打破宁静。
镖局大院里忽然躁动起来,沐清朗心里也生了波澜。他努力控制着脚步,一路缓缓走着,任凭小六在身前大呼小叫。三年了,镖局的景物还一如往昔吗?他很想看看远处小楼的窗口是不是还亮着灯,这时,他忽然看见前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方怀山。
“你回来了。”方怀山站在檐下,身形挺拔而霸气,就像一支插在兵器架上的长矛。
沐清朗看着方怀山,目光却不禁游离开来。庭院里那颗柳树,已是枝繁叶茂。江南燥热的夏日午后,那郁郁葱葱的冠盖想必足够泽荫边上的石头桌椅了吧?
“这棵树,竟然长那么高了。”沐清朗不由自主的喃喃道。思绪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怎么抓也抓不住的飘向远方。那年夏天,他载下了这棵树,只为雨柔坐在石凳上时可以遮住艳阳。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都很仔细的照料它,”方怀山微笑道,“我也一直在等你回来,一起坐到树下喝一杯。”
“可是你从来也喝不过我。”沐清朗也笑了。他径自走过去,也不等方怀山,便在石凳上坐下,“但奇怪的是,每一次喝醉的都是我。”
“那不过是因为你比我更想醉。”方怀山挑一张沐清朗对面的石凳坐下,眼神却避开了沐清朗,盯着石桌上的花纹,很入神的看。
微风过处,树影婆娑,在青石板的桌面上幻出奇怪的图案。那些囚在心底的片段,慢慢地挣脱桎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沐清朗的肩膀微微抖动,他很想抬头去看看小楼的窗户,看看那里是不是还亮着一盏灯。
“雨柔睡了。白天的时候她还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方怀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说道。
“那么急的叫我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沐清朗努力把思绪拉回来,他还没准备好那么快就面对雨柔。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方怀山轻咳一声,早有仆人端上两杯清茶,数碟茶点。
“你可还记得夏星昌?”方怀山低头啜口茶,缓缓说道。
这三个字甫一入耳,沐清朗胸口如被重击。回忆里的痛,惊涛拍岸般袭来,令他呼吸困难。
“天下首富,怎能忘记?”他尽力让语气保持平静,但心里却是波澜起伏。方怀山近在咫尺,自然是洞若观火。
“我本是不愿为了这件事找你,可事情实在是太过棘手。”方怀山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事情只要跟夏星昌有关,又怎么可能不棘手呢?沐清朗暗道。夏星昌。三年前因他离开,三年后又因他回来。有些人,有些事,怎么就像瘟疫一般,挣不脱也甩不断呢?
“那么你就讲一讲,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个棘手法?” 沐清朗撮起一枚蜜枣,放到嘴里慢慢地嚼。蜜枣很甜,可依旧化不开心里的苦。
方怀山放下茶杯,苦笑道:“这件事,实在是千头万绪,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沐清朗不语,但他的神态告诉方怀山,他在等他说下去。两人之间多年的默契,有时候是无声胜有声。
“好,我就从最近的说起,”方怀山终于理出了头绪,缓缓说道:“进门的时候,你可留意到那对石狮子?”
“有,龙头掉了。”
“那么你觉得,那样的切口,会是谁的手笔?”
“据我所知,只有一个人。”
“谁?”
“你!”沐清朗说得斩钉截铁。
方怀山又开始苦笑,“可是我没有。”
沐清朗并不接话,却轻轻摇了摇头。这短短数天之内,他经历了太多离奇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应接不暇了。
他千里迢迢回来,在断肠谷被截杀,在客栈邂逅胜雪,在暗夜遭遇偷袭。如今面对曾经亲如手足的方怀山,对方却告诉自己,他并没有做这件世上只有他才做得到的事。
“很奇怪,对吧?”方怀山也不等沐清朗回答,便顾自继续说下去,“但还有更奇怪的。麒麟九龙,是我派去找你的,但他们却比你早回来。可是他们回来时,已变成了九具尸首,现在就停放在西边的马房里。而把他们送来的,竟然是京城燕山镖局的人。”
“镖主是谁?”沐清朗不禁问道。
“镖局的规矩,你不是不知道,他们自然是不能说的,”方怀山又喝了一口茶,“可话虽如此,事关九条性命我又怎能不问?但领头的蔡镖头守口如瓶,一言不合之下,被我杀了。其他的镖师,却是再也没理由难为,便放他们回去报信,不过这下和燕山镖局的梁子也算是结上了。”
“那麒麟九龙,又是死在什么武功之下?”沐清朗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预感。
“你若不忌讳,也可自行去验伤,”方怀山并不直接回答,“九人的伤口全在心脏,被人以细若米粒的锐器刺入,一击致命。以他们的武功,却被如此纤细的兵刃所杀,普天之下,又有哪种武器做得到?”
“绕指刀。”沐清朗面不改色,心内却暗叹预感竟不幸应验了。
“对,绕指刀,只有绕指刀!”方怀山缓缓说道,“但我知道,杀他们的,绝不可能是你。”
“哦?为什么。”
“他们九人联手,你便是想全身而退也不容易,更遑论杀了他们,而致命伤还都在心脏。”
“我该说你太相信我,还是太不相信我呢?”沐清朗苦笑道,“那么这些,跟夏星昌又有什么关系呢?”
方怀山将茶杯斟满,开始转入正题。
五天前,龙威镖局接了一趟镖。这趟镖,着实是非同小可。因为派镖的,竟然是当朝太子。而要保的,不是货物,而是一个人,夏星昌。
太子的特遣使者,向方怀山出示了太子的亲笔文书,指派龙威镖局见信后即将夏星昌送至京城。但其措辞,既没写“护送”,也没写“押送”,只单单写了一个“送”字。方怀山虽是镖师,但官场的关节,他却是了如指掌。太子这个“送”字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这一路北上,怎么才能既不误了差事,又不失了礼数,其中分寸火候的拿捏,实在是难之又难。
但更令他头痛的是夏星昌。
当方怀山陪着太子的使者到他府上时,夏星昌拿过太子的文书端详了半天,一言不发。使者要回文书后问他何时可出发,这天下首富沉吟片刻,却提出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沐清朗好奇的问道。
“你。”方怀山答道,“他要你来护镖。声言若不应允,便宁可自绝当场。特使权衡再三,只得答应了他。”
“我?”沐清朗愕然。
太子为什么要指派龙威镖局将夏星昌送至京城?夏星昌为什么点名要我参与护镖?这趟镖,跟这数日内的种种怪事,数条人命,又有什么联系?
沐清朗心里的疑云越来越浓,伤愈后的身体还有些虚弱,想着想着头也开始痛了。但方怀山的事情,却还没讲完。
“这件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倒也亏了夏星昌指名要你来,也帮我赢得了点时间。这几日跟特使周旋之下,好歹打探出点端倪,似乎送夏星昌进京是跟柯丞相有关。”
“你的泰山大人。”沐清朗冷冷说道。
方怀山低头不语,脸上现出尴尬之色。皓月当空,繁星点点,一时间,两人竟相顾无言。
夜已深,月色愈发美了。此时,远处隐隐透出红光。忽然间,一片寂静的镖局大院沸腾起来,有人惊慌失措的大喊道:
“失火啦!失火啦!”
抬眼望去,远处的小楼,一片火光!
雨柔!沐清朗在心内狂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