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沐清朗和方怀山都是一等一的轻功身法,乍见雨柔房间失火,顿时如箭一般窜了出去。两人发力狂奔并肩而行,转瞬间已到小屋窗前。欲待破窗而入时,沐清朗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身形忽得一滞,便由得方怀山先行入内,自己再一跃而上。
今时今日,她已不是他的女人,他又怎能抢到方怀山身前?
间不容发的当口,沐清朗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雨柔的闺房早已火光一片,床上的罗帐被火舌翻卷着,贪婪的舔向那美丽的身体。空气被炙烤的火烫,毒辣辣的刺进眼睛,灼热的气浪,将人从上到下包围的严严实实,几欲窒息。
奇怪的是,遭此巨变,雨柔竟然依旧安安稳稳的躺在床上,如同熟睡的婴儿。火焰虽还未烧到她身上,但一头乌丝已在热浪吞噬下微微蜷曲。她的武功,固然还没达到沐清朗或方怀山的程度,可又怎至于大难临头兀自毫无警觉?
镖局的众人,早从梦中惊醒,七手八脚的忙着灭火。一时间,寂静的镖局变得人声鼎沸。所幸发现得早,火势终于不致蔓延开来,但雨柔的小屋终究还是付之一炬。那装饰精致的闺房,顷刻间一片断壁残桓,散发出一股焦臭的味道。
柯雨柔的身躯,被平摊在庭院的石桌上,浑身上下都软软的。石桌有些窄了,她的手臂不小心便会垂下来,方怀山温柔的托住她的手,缓缓将内力输入雨柔体内。
“她被下了迷药。”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的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方怀山的话证实了沐清朗的判断。用迷药是为了确保雨柔无法在大火中逃生,而选择放火杀人则是意在毁尸灭迹。因为不论用任何武功或任何毒药,一定会留下痕迹,这当然瞒不过他们的眼睛。唯有用火,才可以消灭一切,掩盖一切!
可是在戒备森严的龙威镖局,又有谁能瞒天过海,先给雨柔下药,再来纵火行凶呢?此人费了那么多周章,为什么偏偏找上了雨柔?而这一切,跟夏星昌这趟镖又有什么关系呢?
沐清朗原以为种种谜团,到了龙威镖局兴许能理出些头绪,未曾想前脚刚进镖局,后脚却踩进了更大的迷局。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这一切。为了达成目的,布局者不惜千里追杀,星夜偷袭,纵火毁宅。麒麟九龙,大象婆婆,都已成了这阴谋的牺牲品。雨柔若不是因为自己及时回来,恐怕也难逃葬身火海。此人算计之周密,手段之毒辣,实在是令人咋舌。而所有事情,一定都与夏星昌进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夏星昌,从来都是个麻烦。”沐清朗苦笑道。
上一次他沾上了夏星昌,结果离开了雨柔。而这一次沾上了夏星昌,雨柔差点离开了这世界。
在方怀山的内力催逼下,解药很快起了作用。昏睡中的雨柔,眉头微蹙,轻咳数声,终于醒了。
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他,沐清朗。
“我,是在做梦吗?”她的声音微微颤抖,也不知是因为虚弱呢,还是慌乱。
“现在不是,但是你刚才却一定在做梦,若不是大哥抢救及时,恐怕你的梦就要一直做下去了。”沐清朗微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沐清朗就暗自惊讶自己怎如此平静。这一路上,他早已假想过千百种与雨柔重逢的场景,却从未猜到会在此样的境况下见面。
这时雨柔才注意到身边的方怀山,眼神里微微透出些歉意,便想欠起身来。方怀山轻轻将她按住,柔声说道:“起风了,我扶你进屋。”
她柔软的身体,小猫一样被他揽在怀里。小腿软软的垂下来,跟着方怀山行走的节奏起起伏伏,恍惚间竟似俏皮的在跟沐清朗打招呼。她不再回头,但沐清朗却觉得正被她的双眸注视着,一时间只觉得浑身火烫,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果然起风了。
秋夜里,便是江南的风如何轻柔,也透出一股凉意来。但沐清朗的心,却渐渐融化了开来。一种久违的暖意,慢慢的将他包围。他知道自己已习惯寒冷,可是,当温暖来的时候,却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你怎么看?”方怀山安顿好雨柔,回来了。他的问题,把沐清朗从过去拉了回来。
如果能一直活在回忆里就好了。沐清朗对自己说。可是,又有哪一种现在不是最终要变成回忆呢?想到这里,沐清朗又开始苦笑。
“我想先去看看麒麟九龙。”
“跟我来。”
龙威镖局的马房很大。镖局出行的马匹车杖,乃至武器杂物,悉数堆放于此。入口处,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九副担架,上面停放着麒麟九龙的尸首。
月色惨白,万籁俱寂。微风过处,马房中透着一股火药的焦臭,那想必是大火过后的味道吧。
曾经威风凛凛的麒麟九龙,如今就静静的躺在担架上,如同寻常的贩夫走卒,哪里还看不出半分生前的峥嵘?沐清朗不禁暗自喟叹:真是死去方知万事空。若人人都能懂得这道理,这世上也许就能少了很多烦恼吧。
致命伤果然都在胸口。从心脏处直贯而入,一击致命。伤口米粒大小,却深透腹背,这不是绕指刀又是什么?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恐、愤怒或焦躁的表情,仿佛直到死前都不知大限将至。沐清朗不由暗暗称奇,将这九人以相同的方式、相同的位置击杀,还能令他们似乎毫无反抗,莫说是其他人,便是他自己也难以做到。
沐清朗从怀里取出银针,在尸首的咽喉、胸腹等处试探数次,亦全无中毒迹象。这么看来,也完全排除了麒麟九龙先被人下毒,然后补刀嫁祸的可能性。
所以麒麟九龙的死因,也许只有两种可能。其一,确系沐清朗所为,虽然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能否办到。其二,他们跟雨柔一样,在出事前已被人下了迷药,这才能解释为什么从麒麟九龙的表情来看,在遇害时毫无反抗痕迹的怪象。
那么,究竟是谁能让这九位武功高强、阅历丰富的顶尖高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服下迷药呢?
沐清朗觉得,笼罩在心头的疑云越来越深了。这深夜的空旷庭院里,竟似有一种无形的压力迫下来,教他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方怀山依旧静静的站在一旁,他在等待沐清朗的答复。
“你可知道大象婆婆?”沐清朗忽然答非所问的说道。
“那个唐门的弃妇?当然记得,怎么?”方怀山有些惊讶,他显然没料到沐清朗的回答竟然是一个如此风马牛不相及的反问。
“我杀了她。”沐清朗淡淡的说道。
方怀山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他虽与大象婆婆素昧平生,但此人手段之毒辣,行事之乖戾,他却是了然于胸。而今大象婆婆竟然也牵涉其中,并且命丧沐清朗之手,这实在是令他惊愕不已。
沐清朗再不等他发问,便将大象婆婆如何断肠谷乔装设伏,藏身棺材截杀的经过,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但毒发之后被胜雪搭救,一路追踪神秘黑衣人一节却有意无意的略过了。
“那么,你中毒之后又是怎样脱险的呢?”方怀山是识货之人,能解得了大象婆婆唐门之毒的人,又岂是等闲之辈。
沐清朗不答,目光却游离到了远处。究竟为了什么不愿意提及胜雪,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但方怀山知道沐清朗的脾气,有些事,他不说,便是怎么问也没用。
“我们不妨把这件事从头到尾串起来再看一遍,”半晌,沐清朗缓缓说道,“太子差人命你将夏星昌送至京城,却只字不提是押送还是护送,并且指定要我一同护镖,于是你派了麒麟九龙来找我。”
“对。当初你走的时候曾有约定,除非麒麟九龙一齐来访,否则便不再回来。”方怀山应道。
“其实那只是借口,”沐清朗苦笑道,“因为我知道镖局事务繁重,又怎可能出动麒麟九龙一起来找我,便故意留了这个口子,只想着你们会知难而退,未曾想却因此害了他们性命。”
“事已至此,不必自责,你只管说下去。”方怀山说道。
“我接到麒麟九龙传讯,即刻返程,结果却在断肠谷中伏。虽然侥幸杀了大象婆婆母子,却终于被唐门毒药所伤,若非遭人搭救恐怕早已客死他乡,”沐清朗端起杯子,茶已淡,水已凉。
“之后我机缘巧合得以解了唐门之毒,却也因此昏迷了数日。就在这段时间,有人截杀了麒麟九龙,还委托京城的燕山镖局将尸首送了回来。而要命的是,麒麟九龙的致命伤,看起来竟然是我的绕指刀。”
说到这里,忽然一只夜隼飞过,凄啼一声。两人不由觉得背上一阵寒意。
“燕山镖局的人将镖送了过来,你自然是要询问,可镖局的规矩是断断不能泄露了雇主的秘密,所以对方守口如瓶亦是符合常理。但事关九条人命,你当然不能不问,于是一言不合之下,他们的蔡镖头倒在了你碎石掌下。如此一来,和燕山镖局的梁子,也算是结上了,”沐清朗叹了口气,“还有,就在今天早上,镖局门口石狮子的龙头掉了半个,看切口,是你的碎石掌所为。”
这下轮到方怀山叹气了。短短的一天,实在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接下来,又将面对什么呢?
沐清朗稍作停顿,似乎在等方怀山缓过神来,“今晚我回到镖局,竟然有人就在你我的眼皮底下纵火烧宅,之前雨柔还被他下了迷药。试想若不是我恰在此时回到镖局,惊扰了大家,恐怕我们都未必来得及救雨柔脱险。”
听到这里,方怀山忽然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我原本以为,这些事即便是由太子要我们送夏星昌进京而起,那幕后之人也不必如此大费周折。因为普天之下,又有几人能与太子为敌?”沐清朗继续侃侃而谈,“但直到你提到了此事可能与柯丞相有关,我才开始试着把这些线索串起来。”
“你的意思是,雨柔之所以会遇险,便是因为此事柯丞相也牵扯其中所致?”方怀山喃喃问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和你泰山大人有关,却也不能妄下断语说毫无关联。”沐清朗冷冷说道,“但事情发展到此,却有几个明显的疑点。”
“你说。”
“放眼天下,会绕指刀的,只有我。会碎石掌的,只有你,”沐清朗一字一顿的说道,“而现在的情形是,石狮子的龙头,被碎石掌毁了。麒麟九龙的性命,被绕指刀取了。可是你我二人,谁都不承认曾经做过这些事。”
“当然。”
“这是第一个疑点,”沐清朗的眼睛,在黑暗的庭院中闪闪发光,“此外,龙威镖局名头响亮,寻常的江湖中人莫说潜入镖局,便是远远瞧见了镖局的旗帜,也要退避三舍。而以镖局戒备之森严,外人若想偷偷混入镖局,先下药,再纵火,虽说未必绝无可能,却也是千难万难。所以雨柔的事,更像是镖局中人所为。”
“若假设此事出自镖局内鬼,那么行凶之人至少需要具备两个条件。其一,此人必然深得雨柔信任,不然无法轻易让她服下迷药。其二,来者一定武功高强,并且熟悉镖局地形,否则又怎能在纵火之后轻松遁形?”沐清朗朗声说道,“那么照此推断,嫌疑最大的,莫过你我。”
“哦?”方怀山的脸上忽然露出了微笑,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正处在一个可怕的阴谋当中,倒像是发现了一个极好玩的游戏一般。
“但事情的意外之处就在于,我偏偏在这时候回到了镖局。而事发当时,你我又一直在院子里喝茶,所以,哪怕不能排除你我下药的嫌疑,但纵火却绝无可能是你我亲手所为。”沐清朗也开始微笑,“这一点,恐怕是那设局之人没有想到的。”
“可是,若回到麒麟九龙的死因,我的嫌疑依然很大。”沐清朗看似漫不经心的说道。
“从你的角度看,我不愿告诉你究竟是谁给我解的毒,怎么解的毒,也就是说,我始终无法向你证明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中过毒。换句话说,我自称昏迷的那几天究竟在哪里,依然存在很大的疑点。也就在那几天的时间里,麒麟九龙却死于绕指刀下。虽然他们九人联手还远没到天下无敌的地步,但九个人的致命伤无论是位置还是招式都一模一样,除了我恐怕也再不能做第二人想。”
方怀山正欲插话,沐清朗摆摆手,示意自己还要继续说下去。
“我若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很简单,只需告诉你是谁救了我,而这几天我又在哪里即可。但问题是,出于某种原因,我偏偏不愿向你和盘托出,”沐清朗在心里暗暗叹息:若告诉了你,岂不等于告诉了雨柔?她刚刚渡过此劫,我又怎能在这时候说出在斗室之中与胜雪共度良宵,还差点动了情愫之事?“不过,有一个细节我却可以告诉你。”
“你说。”方怀山开始笑不出来了。
“我之所以夤夜回来,是因为遭人偷袭。那人使用的暗器,淬上了唐门的秘制毒药,若非我警觉得早,只怕早已着了道儿。”沐清朗缓缓说道,“发觉偷袭失手,那偷袭者立时逃逸,我一路追踪过来,却发现他窜入了镖局大院,随即遁入夜色无迹可寻了。”
“你,你怎不早说?”方怀山的语气里透着些不安,也多多少少带了点责备。
“你觉得,我找到机会说了吗?”沐清朗轻叹道,“当然,我若想撇清干系,还有一种说辞。”沐清朗清清嗓子,继续说道,“麒麟九龙的尸首上虽然没有中毒的迹象,但依旧存在被人下了迷药的可能。而假若如此,只需一个普通的高手便能模仿我绕指刀的手法杀人,然后嫁祸与我。可问题是,我同样可以给他们下迷药,然后轻松毙之。”
方怀山觉得,迷雾似乎正在被渐渐的拨开,可疑云却丝毫没有散去。
“巧合的是,雨柔也是被人下了迷药。刚才说了,嫌疑最大的,莫过于你我二人。那么现在既然我无法自证无辜,岂不是刚好反证了你的清白?”
方怀山的眉头深深锁了起来,觉得头痛的厉害。沐清朗的分析丝丝入扣,即便是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东方也渐渐泛出了鱼肚白,这漫长的一晚,终于快要过去了。
“那么,你有没有怀疑我呢?”沐清朗盯着方怀山的眼睛,咄咄逼人的问道。
“没有。”方怀山脱口而出。
暮色即去,晨光将至,秋天的风,却愈发料峭了。忙碌了整晚的下人,依然在前厅的长廊侯着,既不敢靠得太近听到了不该听的话,又生怕离得太远错过了方怀山的传唤。
沐清朗站起身来,吸了一大口混杂着焦臭和清新的空气,朗声说道:
“可是,我却在怀疑你。石狮子不会说谎,龙头上的切口只可能出自碎石掌。普天之下,除了你还有谁会碎石掌?”
啪!
方怀山手里的茶杯,滑到了地上,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