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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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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清朗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个背影。
女人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满屋温暖,遍地金黄。眼前的白衣女子,就这样静静坐着,便由着阳光将自己紧紧包裹。窗外柳枝的倒影投射到身上,随风而动,婆娑旑婉。如同情人的手,温柔抚摸。
乌黑的头发瀑布般垂下来,细细密密的盖过肩膀。中间有几缕,偏以红绳束成细髻,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俏皮。说是风情万种固然俗了,可又有哪一种风情,敌得过这初见的背影呢?
她只是坐在那里,两手托腮,沐着阳光,浑身上下却折射出甜甜的光晕。
光晕,怎么会有甜味呢?
沐清朗皱皱眉,头痛得厉害。
他闭上眼睛前,看到的是女人的背影,绝望的背影。他睁开眼睛时,看到的还是女人的背影,初见的背影。
呵,我在做梦么?他问自己。
若不是在梦中,又怎会看到那一年,初见雨柔的背影?
他的头还是很痛,可心里更痛。
他知道这不是梦,却只愿看着这背影,不再醒来。
甜甜的光晕,梦中的宁静。
但这光晕,随着被打破的宁静流动了。因为,他终于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你醒了!”她欢快地叫起来。
他微微摇头,后悔怎么竟没能忍住那声轻咳。可喉咙实在又痛又痒,简直干得要冒出火来。
她转过头来时,他胸口如遭重击,浑身上下有电涌过。那是一张令他无法呼吸的脸,差一点就要尖叫出来。雨柔也是极美的,可与她相比似乎还少了些什么。甜味!是了,是甜味!她就在这甜甜的光晕中走来,薄薄的衣衫被金色阳光贪婪地触摸着,勾勒出一身让人犯罪的曲线。
美丽,也是可以要人命的。
但更要命的是,只是这么惊鸿一瞥,雨柔的影子竟开始渐渐在他脑中褪去。他既恼怒又恐惧,恼怒这真实的美丽击退了梦境的虚伪,恐惧这温暖的甜味冲淡了幻灭的苦涩。
他用力咬嘴唇,试图找回痛楚的感觉。但她的手,早已搭上了他额头,轻轻柔柔的,却是不容置疑的。
“一定是又做噩梦了。”她抽出手绢,小心拭去他额头的冷汗,带着身上的味道,怀里的温度。
有一次他喝得酩酊大醉,雨柔也是这样守了一夜,只为等他醒来,帮他驱走宿醉的心寒。他睁开眼,看着那张憔悴的俏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却开心的笑了,掩着嘴说,原来你睡觉的样子那么丑。
“好甜。”他苦笑。这竟是他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很久以后,当回忆起这一幕时,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说出这两个字。
她“噗嗤”一声笑了,房间也变得更温暖了。“你一定是饿了,我去拿东西给你吃。”
她扭身跑向门口,明明快出门了,偏又转过头来,乌黑的头发也跟着甩起来,划过金色的光晕,“你给我乖乖在床上躺着!”。
不知怎的,他觉得有些东西在开始慢慢融化,心,却依然时而明媚时而隐痛。
他只好继续苦笑。
菜式很简单,两菜一汤。
一尾鲫鱼,先炸至两面微黄,再加水汆汤,佐以萝卜片,文火炖至汤色雪白,肉质酥而不烂。
青菜切段,香菇碎丁,起大火入锅,趁菜色尚绿,注入鸡汤少许,再稍作翻炒,即刻起锅。
江南人家的烹饪,很简单,却不失精致。看似稀松平常,但食材的选取、刀工的运用、味道的浓淡、火候的把握,缺一不可。这两味小菜,原本是专为调理大病初愈之用。其时虚不受补,却又不能不补,各种分寸拿捏之微妙,也暗合这温柔水乡的处世之道。
鲫鱼汤和香菇青菜已是相当了得,可这第三道菜,恐怕只有沐清朗肚子里的蛔虫才想得出来。
臭豆腐!
江浙一带的臭豆腐,以霉苋菜梗卤汁浸泡,可油炸,可清蒸。这碗臭豆腐,整整齐齐的切成小块,隔水慢蒸,少顷,加几瓣蒜头、几缕红椒丝,再注入豚骨汤少许,炖至蒜头酥软,红椒丝将烂未烂之时,洒入葱花少许,随即装盘。
更妙的是,这三样小菜的分量也控制的刚刚好。既不会太多,让你一眼看过去便倒了胃口,也不会太少,却恰好令你吃完了还稍觉意犹未尽。
这厨子,是摸着沐清朗的胃在做菜吧?
那白衣女子将这两菜一汤装入木质托盘,端到沐清朗床头。此时已近日薄西山,阳光没那么耀眼了,却更显温柔,那抹金黄的光晕也愈发绚丽了。
美景、美食、美人。
人生至此,下一刻便是死了又如何?
沐清朗不再犹豫,提箸端碗,风卷残云般吃了起来。
有一年,华山派的张少华喝醉了在望湖楼撒野,拽着老板娘的衣服就要拖入客房。老板和酒保被他打得七荤八素,店里的客人也四下做鸟兽散。沐清朗闷声不响地走过去,一脚就把他踢进了西湖里。
第二天,华山派找上门来,师傅为求息事宁人,将他暴打一顿后关入囚室。饥肠辘辘之时,雨柔半夜偷偷端来饭菜。两人肩靠肩坐在稻草上,看着窗外的天边,想着遥远的未来。
那一餐,也有臭豆腐。
白衣少女单手托腮,坐在桌边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竟有些痴了。仿佛为了这一刻,她已等了一辈子。
“看你这样吃,我也觉得有些饿了呢。”她笑道。
沐清朗放下碗筷,吃饱喝足之后,元气终于慢慢恢复,而大脑也开始急速运转。这是哪里?我怎会在这里?谁帮我解的毒?你又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脑子里一连串的疑问,一时间却不知从何问起,沐清朗看着笑魇如花的她,千言万语都梗在了喉头。
但她竟似看清了他的心思,边接过托盘边缓缓说道,“我叫胜雪,白衣胜雪的胜雪。”
好一个胜雪。
“那天,我恰巧经过断肠谷,恰巧看到你中毒晕厥,而我又恰巧带着蜀中唐门的解药……”
“你是唐门中人?”
“非也非也。”
“那你又怎会有唐门解药?据我所知,这世上除了唐门中人,有唐门解药的不超过三人。”
“幸亏我恰巧是那三人之一。”
“那么恰巧?”
胜雪吃吃笑了,“对啊,就是那么恰巧,我还恰巧知道你叫沐清朗,恰巧你要回龙威镖局,而我又恰巧要回临安府,这里是临安府的湖畔居,算起来,你不多不少恰巧昏睡了三天三夜。”
但这一连串的恰巧却依然没解开沐清朗的疑窦,反倒在五云雾里陷得更深了,“你怎知道我叫沐清朗,又怎知我是要回龙威镖局?”
胜雪撇撇嘴,满不在乎地说道:“名满天下的沐大侠都不知道,那我岂不是有眼无珠?我看你一路向南,除了回龙威镖局又能去哪里?”
是啊,任凭天地之大,我又能去向哪里?想到此节,沐清朗不由苦笑。
“喂,问了那么多问题,难道不该说声谢谢吗?”胜雪故作愠色,却听不出半分嗔怪的意思。
沐清朗微笑。不知为什么,胜雪竟令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依然对她一无所知,除了名字,却本能的信任她,甚至,爱慕她。这感觉,无关她的美丽,亦无关她曾救了他。和她一起,纵然只是短短几个时辰,心里的坚冰,却开始慢慢融化。
既然回不到过去,为什么不可以重新出发呢?
想到这里,沐清朗忽然觉得,心似乎没那么痛了。
华灯初上,新月如钩。
旅舍里点起了蜡烛,窗缝间透出的微风轻拂着火苗,在墙壁上投射出跳跃的影子。
两个初次相识的人共处一室,若没有话题聊下去气氛通常会变得很尴尬,尤其是孤男寡女。但说来奇怪,他们彼此都没感到勉强搭话的压力。有话说固然好,若是不想聊了,就这么静静坐着,偶尔对望一眼,也是自在的很。
他们像是已认识了一辈子,无需为开口而开口,就这么聆听窗外的蛙鸣虫吟,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蜡烛的灯芯,间或“噼”的一声在烛油中爆裂,此时才觉得,时间原来还在继续走。
胜雪拿起一把琵琶,纤纤素指拨弄之下,清脆的
“叮咚”声打破了静谧,两人都吓了一跳。四目对视,彼此莞尔。
“我弹得不好,要听吗?”她怯怯地问。
“若总是在乎得失,那多半算不上真正的喜欢。”他答非所问的说道。
胜雪抿嘴一笑,竟像是听懂了,琴声流水般释出。
她果然没撒谎,弹奏的技巧只能算是普通。但细细听去,那节奏变化中蕴含的情愫却触人心弦,又或者说,刚好触到了沐清朗的心灵深处。
初时极其舒缓,如同少女对着一池湖水轻声呢喃。继而突然加快,指法也力透纸背,琴声里竟透出绝望的呐喊、无边的恐惧。之后琴声渐缓,噩梦醒来,希望萌生,却左右摇摆,去留彷徨。接下来旋律忽然转为欢快,但指力却忽重忽轻,心如鹿撞的感觉,叫人想亲近又不敢靠近,想放手又不忍离去。
胜雪的脸,慢慢的泛出潮红,沐清朗的心神,也逐渐开始荡漾。此时,她不知怎的,手指错过了一个音符,指法顿时慌乱起来。情急之下用力猛了,“铛”的一声钝响。
弦断。
“啊。”她轻轻叹息。
沐清朗清清嗓子,他还有一个问题没问。
“为什么要救我?”从千里之外的断肠谷,把身中奇毒、昏迷不醒的他带回风和日丽的江南,便是抛开这三天三夜的旅途劳顿不说,这样一对奇怪的孤男寡女,单单是承受路人的猜忌眼光想必已经够辛苦了吧?
“是啊,为什么要救我?”这是回答还是发问?而她的目光,却早已飘到了远处。
“对了,你昏迷时,一直在叫一个名字,雨柔,她是谁?”她忽然把自己拽回来,让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他,幽幽问道。
“她,她是一个老朋友。”沐清朗很奇怪,怎么自己竟有些慌乱。为什么会这样?梦里呼喊她的名字,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
胜雪扭过头去,看着烛光,轻轻咬着嘴唇。少顷,下定了决心一般,走到沐清朗床边坐下。
她把自己轻轻投进他怀里,枕着他胸膛,发梢麻麻痒痒的撩拨着他脖颈。
夜温柔,人消瘦。
沐清朗轻轻叹了口气,他发现,脑海里雨柔的样子已变得越来越模糊。时隔数年,重回故里,她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
胜雪抬起头,吐气若兰,目光带雨,“我只盼,有一天你也能在梦中叫我的名字,有一次,便已足够。”
他本非柳下惠,可怎么也没想到,心里的堡垒,竟被轻轻柔柔地攻破了。
夜已深,烛将尽。浅浅的烛台,再也承受不住烛泪的分量,决堤般崩流到桌上。
沐清朗的心,又开始痛了。
这一次,他是为谁而痛呢?
“你知道吗?你昏睡的时候,真是死沉死沉。帮你换掉这一身泥浆的衣服可实在是不容易呢。”良久,胜雪小声说道。手指,轻轻在沐清朗胸口画圈圈。
“这么说,我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是你换的?”沐清朗微笑着问。
胜雪听出了他语中深意,佯怒,用力一推沐清朗,坐了起来,“想得美!为你沐浴更衣的,都是沿途请来的老妈子!”她格格笑着,脸却愈发红了。
沐清朗再不言语,翻身吹灭蜡烛,一把将她抱回床上,不由分说便压了上去,两手将她紧紧怀抱!
“你!”胜雪欲待惊呼,樱桃小嘴却被他双唇堵住,男性的气息疾风骤雨般袭来。便是心里想着要挣扎,身体早软软的没了气力。
她微微发抖,浑身发烫。那炽热的火焰,片刻将她融化。
她闭上了眼睛,燃烧吧。
夺!夺!夺!
电光火石间,三枚铁蒺藜贴着沐清朗后背飞过,齐刷刷没入了床边的墙壁,月色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剧毒的暗器!
意乱情迷一瞬间,死生两忘一线牵。
沐清朗并非意存轻薄,而是舍身相护。
胜雪发丝凌乱,心里更乱。这歹毒的暗器,是要夺命,还是诛心?
沐清朗长身而起,朗声道,“朋友既惫夜而来,又何苦不辞而别?”
那刺客并不接话,落荒而逃。
追!
沐清朗牵起胜雪的手,穿窗而出。千钧一发的当口,两人四目对视,已是心灵相通。暗夜追凶原是江湖大忌,但这样十指紧扣,纵是龙潭虎穴也没在怕的。这一路追去,生也好,死也好,又算得了什么?
远处的黑影一身夜行服,光看那提纵的身法便知轻功极高。沐清朗中毒方愈,距离竟丝毫无法拉近。眼见着那黑影穿街走巷,飞檐走壁,到了一座大宅前,纵身一跃,便没入了夜色中。
抬头看去,漆黑的牌匾上,赫然四个烫金大字:
龙威镖局。
当麒麟九龙的尸体送到镖局门口时,花嫂正在街角洗衣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每天早晨她一定会在湖边洗衣服。因为只有这时候的水,才是一天里最干净。
风特别柔,阳光格外暖。柳絮缓缓飞下来,随风飘扬,被阳光幻出五光十色。这原本该是个无比完美的早晨,空气里甚至还能闻到花嫂浆洗衣服的皂角香气。但这趟出乎意料的镖,很轻易便将这美丽早晨的所有皂泡碎成了一地污浊。
花嫂已经老了。脖子上的肌肉既粗糙又松弛,还布满了深深的刻痕。女人的年纪通常很难判断,但你若留意她们的脖子——假如她们允许你看的话,真相便不难获得。女人的脸会骗人,但脖子不会。
花嫂似乎在街角洗了一辈子衣服,而且看起来还会不断的洗下去。阳光明媚也好,烟雨蒙蒙也好,每天早上的此刻,她无论如何也会捧着几大盆衣服,拎着搓衣板,蹲在湖边,用西湖的水,涤净所有的污浊。
花嫂从来都是一个人,除了手里的工具没有其他帮手。她的姿色很普通,普通到人们都忘记了她的姓名。不过幸好花嫂喜欢种花。她的小屋虽然破败,却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重要的是,门口总是摆满了花,各种各样的花。琳琅满目,争奇斗艳。那间不起眼的青石板屋子也因此变得不同寻常了。
所以,她很容易就得到了花嫂这个称号。
和姓名相比,外号往往更能被人记住。
方怀山每次外出归来,不管多晚多倦,都会在花嫂门口停下来。不用理会花嫂在不在,便选一束花摘了,然后留下些碎银子。看着这些花,觉得心里也是香的。有一次他这样跟柯雨柔说。雨柔并没有问他看着花怎么会香到心里去。她只是点点头,接过花,找个瓶子插起来,望着它们发呆。
这样的早晨,这样的鲜花,任凭谁被惊扰了,怕是都忍不住会大发雷霆吧?更何况有人给你送来了九具尸体和九百两银票的账单。
可方怀山看上去非但不恼,简直就要对这些不请自来的索命鬼尽了地主之谊才肯作罢。
“临安虽是小地方,茶叶却是顶顶有名的,”他平静地微笑着。半个龙头也好,九条人命也好,似乎只是微风拂过湖面,小小的波澜罢了,又哪里激得起半点火星子?“镖局里还有些上好的糕点,便请小憩一叙如何?”
总镖头是病了还是疯了?这可是九条人命呀。
看热闹的人群中,叽叽喳喳声不绝于耳。龙威镖局出了这种事本已是出人意料,而方怀山如此匪夷所思的反应更是令人咋舌不已。唉,可怜的方老爷,怕是被气糊涂了吧?有人已开始迫不及待的释放同情心,生怕错过了示好的时机。
“方总镖头,我们这趟镖,只是将九具尸首送到贵号,然后拿银子走人。接镖时,可没听说还要到府上喝了茶才能结账。”领头的黑衣人说道,声音里竟似不带半点感情。他的太阳穴微微凸起,脸很瘦,但下巴却很宽。黑色长袍的胸口处,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一只杀气腾腾的老鹰。这是京城燕山镖局的标志。
“这位想必是燕山镖局的蔡镖头,”方怀山缓缓说道,“在下和你们王总镖头虽未谋面,但终归是同行。请诸位进府,别无他意,只是此地人多口杂,但求能在府内僻静处问个究竟。”
“方总镖头,镖局这行,你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人物了,忠人之事,守人之密的规矩,你不会不懂吧?”蔡镖头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喜怒哀乐,可此情此景下,这若无其事的态度简直就是对龙威镖局的藐视。方怀山身后的镖师们,早已按捺不住。空气里顿时充满了火药味,哪里还用得着点火,怕是一声喷嚏就能爆炸了。
但方怀山还是彬彬有礼地微笑着,“镖局的规矩,我自然略通一二。不过兹事体大,九具尸首全是龙威镖局的镖师,不问清楚就付了九百两银子,账房那边怕是没法子交代。所以,还是烦请进府一叙吧,辛苦各位了。”
那蔡镖头把斗笠往上推了推,微微抬头,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怀山,眼神里竟似有些迷惑,却一闪而过。半晌,干涸的嘴唇里蹦出四个字:“恕难从命。”
方怀山的微笑就如同飞翔中的燕子忽然僵在了半空,脸上的肌肉在瞬间的收缩下微微抽搐。那些愤怒的镖师们却慢慢安静下来——他们没法不安静!因为杀气,已逐渐弥漫开来。原本几欲爆裂的空气,忽然变得凝固了。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只等那杀气划破早晨的平静。
“你们这帮杀胚!快赔我花来!”决战前的平静被打破了,是花嫂!
花嫂原本一直很认真地在湖边洗衣服,几步之外的风波她似乎视若不见充耳不闻。每个人都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手段,而花嫂的手段,就是洗衣服。当花嫂洗衣服时,几乎没什么可以打扰到她。除了一件事,她的花。她洗衣服为生,却为花而活,不高贵,也不卑微。平平淡淡,朴实无华,这便是她的生活。
只要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那么再辛苦也能坚持下去。
但此时此刻,花嫂的理由碎了。
燕山镖局的镖师们经过她门前时,也不知是马蹄还是车轮,竟将花嫂门口的几盆杜鹃花碾碎了。那些鲜艳的花朵,从枝头委屈的掉落,顿时失去了生命。
花嫂捧着花盆的碎片,怒气冲冲的走向蔡镖头,那双粗糙大手上还挂着几个皂泡,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你赔我花来!”在花嫂眼里,她的杜鹃花和人命是一样重要的。
蔡镖头有些错愕。他千里迢迢而来,一路上早已将可能会面对的状况考虑得烂熟于胸,可是就算打破了头也没想到,眼前这普普通通的老妇人竟可以为了几盆花来找他算账。她难道是把花看得比命还重吧?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喏,这里有些银子,权当赔了你的花吧。”蔡镖头本打算随手将银子扔给她,行将出手的刹那却硬生生收了回来,恭恭敬敬地递给花嫂。电光火石的瞬间,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改了主意。
但花嫂却完全没有要接过银子的意思,只是继续盯着蔡镖头。那眼神,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是绝望。
“不够吗?”不知怎的,见惯了风浪的蔡镖头竟被这洗衣服的妇人看得有些后脑勺发凉。
“花嫂的意思是,买花自然是够了,可要买这些花的命,还是不够。”方怀山微笑着说道。
听得此言,花嫂竟然对他感激得点了点头,似乎是感谢方怀山帮她说出了想说却又不知该怎么说的话
“哦,那方总镖头意欲如何?”蔡镖头还是没弄明白,买花和买花的命,区别到底在哪里。
“你既然毁了她的花,便要将她的花变回原样,这才叫赔。”方怀山气定神闲地说道。
“方总镖头,在下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你又何苦如此苦苦相逼?”
“蔡镖头,你做这行多久了?”
“过了下月,便有二十年了。”
“那么这十几年里,你可曾接过一份镖银未付,还要收镖人花九百两银子买九具尸首的镖?”
蔡镖头被问得一时语塞。
“你们几位一大清早给我送来了这九具尸首,却不给我个机会问问镖主是谁。弄坏了花嫂的花,却只打算随随便便扔几两银子了事。临安虽比不得京师庄严气派,但这里的一花一木,一人一命,也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打发得了的吧。”
方怀山这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围观者中竟有人喝起彩来。
“那你意欲如何?”
“若赔不了花的命,便只好留下你的命了。”
这时节江南的风,原本温暖的如同情人的抚摸,可此时微风拂面,却是寒意袭来。
蔡镖头盯着方怀山的眼睛,少顷,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说道,“好。既然方总镖头心意已决,那么我便将……”
但后面的话还未出口,他便拔剑在手,一招“蛟龙出海”刺了过去!
因为他看见方怀山微微抬起了右肩,这是碎石掌发动的前兆。他虽从未见过碎石掌的威力,却知道破解碎石掌的惟一方法,便是不让对方出招!
这招“蛟龙出海”直取方怀山面门,但之后还暗藏三个变化,剑气所指处,对方的颈、胸、腹悉数是攻击对象。不过蔡镖头并不指望这一招能伤到方怀山,他但求以自己出剑之快,换得方怀山向后躲闪,如此他便能赢得逃跑的时间。
他出招已经够快了,转瞬间剑尖堪堪就将够着方怀山的面门。此时对方若后仰闪躲,他的剑势便一路向下,纵使伤不了方怀山,也势必逼得对方往后腾越方能脱离险境。
方怀山果然微微后仰,看起来蔡镖头的计划非常有效。但电光火石间,方怀山的左手忽然抬了起来,还未等蔡镖头的剑势转下,他的指尖已弹到剑身!蔡镖头只觉虎口发麻,掌中剑脱手而飞。
正惊愕间,他忽然发现方怀山的右掌已经无声无息的到了!
碎石掌!
这名满天下的碎石掌,在发动时竟犹如春雨润物一般,别说掌风了,便是出掌的线路也是无迹可寻。
噗!
方怀山的右掌拍到了蔡镖头的胸口,可是那传说中碎石掌的霸道呢?看上去只是老友间戏谑着打招呼而已。但忽然间,蔡镖头的整个身体,像是失去了支撑一般,颓然倒地。
他的五脏和骨骼,已被掌力碾得粉碎,完全只靠皮肉支撑着才不至于散架。
他终于领略到了碎石掌的威力,只可惜他再也没机会去告诉别人了。
边上有些眼神不够快的,只看到方怀山弹飞了蔡镖头的宝剑,却完全跟不上碎石掌的速度。及至蔡镖头砰然倒地,很多人虽依旧不明就里,倒也忍不住喝起彩来。
燕山镖局的其他几位镖师围了上来。他们当然知道一旦动起手来是决计讨不了好的,但头领毙命,再怎样也要有所表示吧?可面对如此可怕的武功,究竟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既下得了台阶又留得住性命着实颇费踌躇。
“这些花的命,终于赔上了,是吧花嫂?”方怀山捡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银子,塞到了花嫂手里。
花嫂接过银子,默默看了眼地上的蔡镖头,转身走了。
方怀山的目光,逡巡了一圈远远围在身边的几位黑袍镖师,微笑道,“烦请各位回报王总镖头一声,这九百两银子的账,我们怕是要以后再算了。”
那几位左右为难的镖师,终于如释重负。折了蔡镖头,失了镖银,原本他们只剩下死拼到底这一条路。但方怀山既然让他们带话,便等于是给他们留出了一条路,活路。
他们再不答话,转身上马便走。
龙威镖局的下属们,有的将麒麟九龙的尸首抬进镖局,有的则开始疏散聚在门口围观的街坊。
啪!啪!啪!
西湖边,花嫂洗衣服的拍打声,依然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