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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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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威镖局很特别。
十年前,西湖边,孤山。
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北方汉子打破了湖畔的平静。他们绕着西湖转了一圈,然后买下了山脚边的一个小院子。没过几天,门口就挂出了一面黑漆烫金的牌匾——龙威镖局。
时逢乱世,要说这镖局也算不得新奇事物,但在临安这般静谧的小城却实属罕见。这里的人们,习惯了看莺飞燕舞,听琴瑟和弦。便是偶尔起了龌龊,了不起也就是吴侬软语顶撞几句,绝少有挽起袖子拳脚相加的。纵使被激起了火星子,谁又舍得放下这一城的山高水长,一生的慵懒闲适来以命相博呢?镖局,这刀头舔血的营生,在北方倒是稀松平常,可摆在这江南小城的温柔地介,着实怎么看怎么别扭。
更何况这巴掌大的镖局还起了个如此霸道的名字,龙威镖局。敢用这牌匾的,怕是不止有一点点来历吧?
镖局的出现,就好比在一池含苞待放的荷花丛中,忽然长出了一大片凶神恶煞的荆棘,纵使谈不上叫人心惊肉跳,终究难免会令人略感不安。
带头的汉子很奇怪。
他年纪大约三十上下,身形彪悍,五官精致。一身长衫熨烫的极服贴,举手投足间气度不凡。但奇怪的是,他口音固然是京城官腔,可若单论那五官倒像足了临安府土生土长的倜傥书生——别说舞刀弄枪了,便是叫他舍得一日的抚琴作对也是绝无可能。
可这样一副五官组合在脸上却透着一股不可言喻的杀气,森森然不怒自威。他讲话不多,但只要一开腔,身边的人悉数低着头唯唯诺诺,连正眼都不敢瞧他一眼,只称总镖头。而他若是缄默不语,那些个汉子连呼吸都压低了声调,放慢了拍子,生怕惊扰了这一屋的凝重。
如此过了小半年,城里人才知道总镖头姓方,名怀山。
手下们对他噤若寒蝉,但方总镖头对邻里却极客气,甚至称得上慷慨。
据卖房给他的老倌说,“我原是报高了一倍的价钱,估摸着少不了一番讨价还价,未曾想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便应承了,还多给了十两银子。”
那老儿惊诧之余 ,心里却也颇感歉意,逢人便念叨方怀山的好。于是邻里隔壁很快就意识到,城里来了个好主顾。
没过多久,附近的房子陆陆续续都成了龙威镖局的产业。起初那孤零零的小院一路绵延开来,依山傍水的汇成了一座大庄园。这时的镖局,看起来总算对得起那“龙威”二字了。
最早的顾客都是外乡人,衣着光鲜,行色匆匆,一看便是腰缠万贯却有难言之隐。这龙威镖局也果然没辜负那面金字招牌,非但有镖必接,且从不失手。慢慢的,镖局名号越来越响亮,人们的戒心也慢慢消除。本地的商贾、富豪纷纷找上门去。这江南水乡,多的是多情种子,镖局生意兴隆了之后,有些镖主的要求实在是啼笑皆非。
有一次,湖滨绸缎庄的周老板捧着十两黄金过来,却只为送一封信,一封写给胭脂弄墨香楼林小凤的信。原来家中母老虎管教极凶,周老板唯恐走漏了风声惨遭不测。思来想去之后,终于决定将此事委托给镖局。接镖之后,龙威镖局果然是言出必践,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信交到了林小凤手上。
事情至此本该圆满收场,可那青楼女子竟然要回信!而龙威镖局的规矩是:有求必应,使命必达。
那封散发着玫瑰花香的回信送到周府门口时,周老板正好出门散步。问明来意后老情种当即便要接下信来,但镖师不允。因为林小凤的镖是要送到周府府上,差半丈,差半尺,差半寸都不行!
万般无奈之下,周老板掏出百两银票但求行个方便,可镖师严词拒绝。因为若在周府门外交镖,便等于是丢了镖。顾客后院起火事小,镖局丢镖失节事大。绕是周老板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这封信,终于是当着母老虎的面,送到了周府府上。
然后?然后周老板就没有然后了。
消息不胫而走,人们幸灾乐祸之余也不免折服于龙威镖局的契约精神,于是镖局生意变得越来越红火。但这么一来,麻烦也跟着来了。
城里的泼皮们,眼看着镖局日进斗金,心内愤愤不平,眼红之下不免起了歹念。虽说镖局乃森严之地,不过上下人等一向待人和善,谅来也不至于是龙潭虎穴。这伙人壮起胆子半夜摸进镖局,想着鼓捣点蝇营狗苟的勾当来贴补家用。
只是他们进去后,便再也没出来。次日早晨,镖局里的猛犬倒是叼着几根骨头扔在了门外。
毕竟人命关天,衙门里的捕快很快找上门来。
但捕快们威风凛凛的进去,却失魂落魄的出来。至于他们进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再也没人敢提起半个字。又过了几日,临安府的知府也被革了职,发配边陲。
流言很快散布开来。
有人说,方怀山原是京城的大官,因得罪了权贵才躲到这水乡小城偏居一隅;
也有人说,方怀山曾是江洋大盗,为了躲官府追捕才改头换面隐身市井。
还有人说,方怀山其实意图谋反,镖局只是他掩人耳目的幌子而已。
可是镖局门口那对石狮子,却很少有人注意。又或者是被对方怀山和镖局的神秘感盖过了。
这对石狮子,狮身龙头,绝无仅有。
试问普天之下,敢用“龙威”做招牌,敢拿龙头来镇宅的,又有几人?
但这么特别的一件事,竟被人们莫名其妙的忽略了。
很特别的人不一定有特权,但有特权的人一定能活得很特别。若能明白这道理,那票泼皮只怕能活得更久一些,而知府大人想必也不至于会丢了官了。
十年来,龙威镖局接下的买卖多到数不清,客人们所求亦是千奇百怪。那些走南闯北惯了的镖师,要说早已见怪不怪,有时却也不禁会想:这世上的人怎会有这许多稀奇古怪的要求?下一趟镖又会遇上怎样的人间极品?
不过有一件事,无论是镖师还是主顾都从不怀疑,那便是龙威镖局的信条:有求必应,使命必达。
这八个字,就如同龙威镖局门口那对龙头石狮子,纵使历经雪雨风霜兀自岿然不变。没人怀疑过这八个字会跳票,更没人怀疑过石狮子有一天会出意外。对人们来说,这一切就像三月里漫天飞舞的柳絮般自然。不管你怎样躲闪,总免不了被不偏不倚的划过面门,叫人又痒又恼。而那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叫你既恼火,又惧怕。
那对龙头石狮子,经年累月的守在镖局门口,棱角纵然已被摩挲的光滑了,可眉宇间的杀气却愈发凌厉。经过的路人莫说伸手把玩了,便是连正眼瞧上一眼都生怕沾染了晦气。
这天清晨,早起的老仆人揉着一双惺忪睡眼,正打算像往常一样清扫门口的落叶。但一推开门,他的下巴差点跟着扫帚一起掉到了地下。
石狮子上的龙头掉了。
准确的说,是掉了半个龙头。
那威风凛凛的龙头,从龙角间的前额处被剖开,切口一路向下,至龙嘴处忽然横贯而出。除了下巴还算完整,其他部分不多不少,都正好只剩下一半。
地上的半个龙头,也算是从云端坠入了凡间,可奇怪的是除了切口之外却毫无缺损。那张牙舞爪的龙角固然威风犹在,就连龙眼里的杀气也没折损了半分。看这情形,竟似是施法之人卒生不忍,在掉落瞬间以手接之,方免去了它坠地磕碰的苦楚。可若果真如此,那这人的作法也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君既护之,何以毁之?
当杜八哥看到这切口时,他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杜八哥是镖局的大镖头,姓杜名汶,因排行第八,加之巧舌如簧,人送外号杜八哥。杜汶自幼心思缜密,机智过人,之后行走江湖混迹绿林,更是阅人无数见怪不怪,便是方怀山遇到了难决之事,也时常会向他问计。镖局上上下下的各色人等,每谈及杜八哥都只有竖起大拇指的份。那么如此了不起的杜八哥,却为何被这区区半个龙头吓得目瞪口呆呢?
因为这切口端的是非同小可。
须知这龙头乃采用坚硬至极的石材雕刻而成,如被人用刀剑切开虽说不易,倒也并非痴人说梦。可是这道蜿蜒而下的切口显然不可能用刀剑完成。因为刀剑虽利,却过于坚硬,无法在切入石头后转圜自如。所以惟一的解释是:施法之人以掌力自顶部纵向切入,之后再横向切出,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但这终归是想想而已,真要做到这一点,那人的内力是得有多可怕呢?
而更可怕的是,他竟丝毫没把龙威镖局放在眼里。龙头落地,这恐怕是最肆无忌惮的挑衅了吧?
报信的老仆人已吓得瑟瑟发抖,生怕杜汶以为是自己闯的祸,嘴里连称:“杜镖头,老奴失职,老奴该死,可这龙头老奴确实连碰都没碰过一下啊!”
杜八哥是识货的。他知道能将龙头以这种方式切开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这老仆人不明就里自然惊慌失措,可杜八哥又怎可能乱了方寸?
恢复镇静之后,他的大脑已开始急速运转:究竟是不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当然找不出答案,但他清楚的知道,这次有大麻烦了。
方怀山的武器是掌,碎石掌。
碎石掌的意思是,当他的掌力打在石头上时,石头的表面完好无损,但内里已千疮百孔,只需轻轻一碰便由内而外碎成粉末。
他手里拿着那半拉龙头,细细端详,就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旁的杜八哥垂手而立,颔首低眉,神色凝重。
“你知道,还有谁的掌力在我之上?”半晌,方怀山缓缓问道。
“据属下所知,没有。”平素能言善辩的杜八哥,此时此刻连半个没用的字都不敢说。
“那么切掉这龙头的,除了我,还能有谁呢?”方怀山的声调还是那么不徐不疾的,却透着说不出来的威严,令身边的人几欲窒息。
“当然不可能是总镖头,但属下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如此掌力。”杜八哥硬着头皮答道。
方怀山轻轻摩挲着龙头,眼睛细细的眯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从龙角沿着那道切口一路抚摸下来,动作温柔至极。快划过龙嘴的时候,他甚至低下头,轻轻吹掉了一片灰尘。
房间里死一般的沉默。杜八哥努力控制着呼吸,生怕打破这摇摇欲坠的寂静。但越是如此,喘气却越发不听话的变急促了。
方怀山骂人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他不说话。
“这些天,可有生面孔在镖局附近出现?”方怀山缓缓问道。
“应是没有。”杜八哥借机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应是?”方怀山的口气,冰冷彻骨。
杜汶刚吸进的半口气瞬间停滞,嘴唇用力蠕动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方怀山虽只说了两个字,但重若千钧,背后的火山汹涌更令他不寒而栗。
龙头落地,人头落地。杜八哥自忖已难逃此劫。
方怀山那双白皙柔软的手,忽然变得青筋虬结。真气流转之下,血管在手背上微微跳动。细细看去,这跳动的节奏竟有如音律。杜八哥知道,这是碎石掌发动的前奏。他从来就没有想通,为什么如此威力巨大的掌力打在身上,却能做到外表毫发无损?偶尔,他甚至觉得,方怀山的碎石掌并非杀器,而是乐器。
但余音绕梁的乐器,又何尝不是杀人于无形的杀器?
碎石掌已缓缓举起。
杀器!杀气!
杜八哥缓缓闭上了眼。
他向来干着刀头舔血的勾当,从未想过此生能无疾而终。对他来说,死,无所谓悲哀无所谓痛楚,只是生命必然的结果。他甚至早已设想过上百种死法,可是从未想过会倒在碎石掌下。
死在碎石掌这样的杰作下,非但谈不上害怕,简直就是种荣耀。
但他忽然想起了昨晚。
昨晚的墨香楼,秋玉姑娘软软的趴在胸口,手指温柔的划弄身体,昏黄的烛火快乐的跳跃着。耳鬓厮磨的片刻,他下定了决心要替她赎身。而只要领到这个月的薪俸,秋玉就将只属于他。
想到这里,杜八哥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碎石掌的掌风,距离脑门已不过数寸。他摇摇头,只想在离开这世界前,清空脑海里的所有回忆。
带不走的是回忆,既然带不走,又何必留下?
“山哥,”一个银铃般的声音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就如同杀机四伏的猎场里忽然闯进了一头不谙世事的小鹿。
可方怀山抬起的手掌,却缓缓放下了。
“山哥,你看,我刚做好的丝缎裙子被来福扯破了。”柯雨柔的声音,纯净的如同清晨推开窗吸进的第一口空气。
方怀山的目光,也开始变得温柔了。抬眼望去,柯雨柔鹅黄色长裙的裙角,果然破了个小口。但这样的瑕疵,在柯雨柔身上竟丝毫不会显得有失体统,反倒令你觉得,若没了那破口才是件无聊的事。
“来福只是条狗,你又何必与它计较。”方怀山竟放下了手中的半个龙头,轻轻蹲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将翻出的碎布塞回了裙裾。
“唉,也对,改天请周老板再送几匹布过来重做吧。物件终归是物件,破了,残了,横竖也有法子修补。”柯雨柔伸出纤纤素手,将方怀山揽了起来。
方怀山坐回椅子里,眼神变得越发温柔了。
柯雨柔拿过龙头,轻轻摩挲,嘴里喃喃自语道,“来福的牙齿再利,也是咬不动这龙头呀。罢了罢了,这对畜生也在门外趴了有年头了,不如一并换了吧。”
方怀山沉吟不语,若有所思。
杜八哥依旧战战兢兢站着,但他知道那只踏进了鬼门关的脚已被柯雨柔拉了回来。而此时,他才发现双腿已是抖得不成样子。
所谓生死置之度外,大多只是置身事外的轻慢。真要参透生死,淡对得失,又有几人能够?
“退下吧。”方怀山淡淡说道,眼睛却依旧盯着手中的龙头。
“谢总镖头!”杜八哥一口气终于喘顺了,这才感到,后背的衣襟已被冷汗浸透,寒意透骨。
“等一下!”杜八哥刚迈出去的步子,硬生生的停在半空,这一步,既不敢收回来,更不敢继续迈出去。
“你马上差人去湖滨的九伦绸庄,叫周老板给夫人送几匹一样的料子过来,颜色、质地,不能有半点偏差!”方怀山的口气依然严厉,但杀气,却终于褪去了。
“必不辱命!”杜八哥紧步走向门口,强忍着不至于跑起来。他已打定主意,待会先找账房预支本月的薪俸,在去绸缎庄的路上得先把秋玉的事给办了。
有些事,是不能等的。有时候一等,便是一辈子。
“清朗,还未到吗?”等杜八哥惊恐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柯雨柔轻声问道。
“还没。”
“麒麟九龙呢?也没消息?”
“杳无音讯。”
“你说,他会不会还挂着那件事呢?”柯雨柔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柔柔的,但方怀山却知道,她心里的波澜早已起伏不定。
“你,还在想着他吗?”方怀山问出这一句时,脸上的肌肉都开始僵硬了。
“想与不想,又有什么差别呢?”柯雨柔悠悠叹道,清澈的眼神似乎游离到了不知道是哪里的远处。
方怀山呆坐在椅子里,不知如何是好。片刻的无言,让空气的流动也放缓了、凝固了,并且,再也回不去了。
“啊!九,九爷!”
门房忽然躁动起来。仆人的惊叫声、器物碰撞声、狼奔豸突声不绝于耳。龙威镖局向来秩序井然,气氛森严,如此混乱的场面又何曾有过?方怀山眉头紧蹙,面露愠色。此时,早有手下疾跑进来。
“总镖头,总镖头,快!快!大门口,九爷,九爷,出,出事了!”
方怀山纵身而起,转眼已到门口。
镖局的大门外,安安静静的停着一列马车,不多不少,刚好九驾。每驾马车上都摆着一具尸体,整整齐齐的,正好九具。
麒麟九龙,麒麟九鬼。
看到方怀山出来,领头的黑衣人方才下车,施施然走到跟前,摘下斗笠,浅浅一揖。
“方总镖头,贵镖局的镖,总共纹银九百两。”说这话时,他甚至伸手捋了捋垂到嘴角的头发,神情坦然。那架势,就仿佛他运送的不是九具尸体,只是几件行李而已。
镖局的镖师们早已闻风而来,围绕于方怀山身后,一双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若非惮于方怀山之威严,怕是即刻便要冲上前去。
但方怀山竟露出了微笑。
“几位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费力伤神,便请进府喝口茶,小憩片刻如何?”
周围的人看着方怀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方总镖头,莫非是得了失心疯,烧坏了脑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