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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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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上,沐清朗策马狂奔。
一路上,他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人跟踪,但屡次回头都一无所获。
难道是沐清朗的感觉错了?
可沐清朗的直觉向来如野兽般灵敏,几乎从来都不会出错。若连他都察觉不出行踪,这跟踪者的轻功岂不是高到了难以想象?
但沐清朗已顾不得那么多。
当第九匹快马抵达时,他已确信事情必然到了十万火急的地步。三年前离开镖局远走天涯,他便立誓不再回去。可快马到,形势危。一旦那人身陷险境,他却连片刻都不敢耽搁。
誓言啊,怕是有不少都是万念俱焚后的挣扎吧?
那九位骑士是临安府龙威镖局的镖师,加入镖局前,个个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但当年朝廷借平乱之名扫荡江湖,这九人悉数中伏落网。不料行刑之前,龙威镖局总镖头方怀山却出面斡旋。方怀山与官府颇为熟捻,百般周旋之下终于留下了他们性命。这九条汉子倒也知恩图报,遂隐姓埋名投身镖局,从此再不以本名示人,只称阿大、阿二,以此类推。
阿镖头们进了镖局,方怀山顿时如虎添翼。再凶险的镖到了他们手里,也是如履平地。这九人从不同时出马,除了那次。
有一回龙威镖局接了趟镖,要将西域进贡的一对和田玉麒麟护送进京。不想消息走漏,匈奴人派出铁骑三千来截。双方在敦煌古城对峙,阿镖头们排出九宫天合阵,鞑子虽然人多,却屡攻屡挫。杀至酣处,战场的黄土已被鲜血浸透,脚踩上去连鞋子都快粘住了,匈奴人却依然无法破阵。鞑子虽横,却最敬重骁勇善战的斗士。见那九人如此神勇,不禁肃然起敬,终于鸣金收兵。
经此一战,阿镖头们名噪天下,人称麒麟九龙。
若被他们的九宫天合阵缠住,纵然是沐清朗也自忖没把握全身而退。若非事态已紧迫到了千钧一发的程度,麒麟九龙也绝不可能同时出动来请沐清朗。
这么一来,镖局是不是危在旦夕?而她,如今又是生是死?
沐清朗本已几乎将她从脑海里抹去,可短短几个时辰之内,那些原以为已碾成碎片的回忆却点点滴滴串了起来。或温馨,或痛心;或甜蜜,或苦涩;或期待,或无奈;或执迷,或彷徨;如癫,若狂;亦哭,亦笑。
沐清朗的表情,被回忆撩拨着,瞬息万变。
驾!
白马的身上,被抽出了深深的血痕,血缓缓的渗出,沿着边缘汇成了绚烂的图案。但马通人性,它竟似洞悉了主人的心情,纵然已疲惫不堪,兀自负痛狂奔。
一人,一马,亡命天涯!
但天涯的尽头,真的值得生死相许么?
午时三刻,断肠时分。
沐清朗策马扬鞭,驰入峡谷。
断肠谷。
此处地势险峻,地形诡异。入口处极开阔,但渐行渐窄,及至峡谷中央,只容一架马车通过。而两侧的山壁,也慢慢向中间包裹,到峡谷最深处几乎完全闭合,遮云蔽日,纵然在大白天亦是目难视物,阴森恐怖。如此险地,寻常人只消走过一次便几乎悔断了肚肠,加之状若断肠,故名断肠谷。
时已入秋,却依然烈日当空。疾驰数百里,沐清朗只觉口干舌燥,白马的鼻翼亦是干涸欲裂。但毒辣的阳光,偏不体谅路人的艰辛,吐着热信子压迫下来,一直钻进七窍去,叫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白马的蹄子踩在地上,炽热难忍,虽勉力奋蹄,步子却终究慢了。
沐清朗微微一叹,松手放开了缰绳,便由着白马行走。
如此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已慢慢进到峡谷深处。日头悄悄被两侧的山壁遮挡,空气也渐渐变得湿润了。一阵微风拂面,峡谷里忽然开始下起雨来。
久旱逢甘露。
白马顿觉振奋,脚步也变得轻快了。
再往前走,寒意渐浓。雨越下越大,至峡谷最深处时已暴雨如注。道路两边高耸的岩壁几乎将天空完全遮掩,只在狭缝处透下些光来。虽系正午,但谷内竟暗无天日,漆黑一片。
沐清朗与白马都被淋透,身上的白袍也沾满了泥点。路越行越窄,越行越险,白马倒因为雨水的滋润跑得更欢了,可沐清朗却忽然勒紧了缰绳。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唢呐声。
初时细若游丝,但缓缓迫来,渐行渐近。
此时雨势滂沱,雨声沥沥,但唢呐的吹奏竟似欲将大雨割裂了一般,直贯而出。须知唢呐只是平常乐器,可凝神听去竟如夜隼哀嚎厉鬼泣涕,诡异之极。
这僻静的峡谷中,哪来的唢呐声?
白马忽然打了个响鼻,止步不前,四腿颤抖。
抬眼望去,迎面来了一行送殡的队伍,中间的马车上摆着一具楠木棺材。那十来人身着白衫,在黑漆漆的山谷内缓缓走来。风吹过时,衣袂翻飞,便如同数不清的幽灵在暗处乱舞。
这究竟是送殡的凡人,还是索命的厉鬼?
沐清朗情知有异,却不露声色,勒马靠向岩壁,静观其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陀螺。
他既矮又胖,孝子模样。一边走,一边喘,一边喘,一边走。每迈出一步,腰上的肉便跟着抖动,似乎随时都会离开身体掉下来。而他的五官,就像是被人一拳打烂后又胡乱安上去,说敷衍了事都轻了,简直就是不负责任。
但身后的孝妇却叫人喘不过气来。
她的孝服已被雨水浇透,紧紧裹住身子,勾勒出曲线玲珑的胴体。步伐既小且碎,可每一步都迈得恰到好处,带得身上最诱惑的部分轻轻晃动。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顾盼生波,清纯可人。厚厚的嘴唇却翘翘的抿着,散发出与生俱来的风骚。
这女子,美到令人窒息,媚到蚀骨销魂。看着她款款走来,就连那唢呐的吹奏都显得没那么凄厉了。
这样的一对夫妇,既让你埋怨命运的不公,又令你好奇背后的故事。
但听的故事越多,岂非只会慨叹更多的不公?
道路很窄,仅容一车。
擦肩而过时,那尤物侧过脸来,吐气若兰。纤纤素手轻轻拂开一缕搭到唇角的发丝,冲着沐清朗微微一笑。那甜甜的体香,撩人心弦。
沐清朗心头一凛,白马却忽得扬起前蹄,重重的踏到了地上。
噼!
一团泥浆溅起,不偏不倚的刚好沾到了棺木上。
但这样滂沱的雨天,哪有人会在意这团小小的污浊呢?送殡的队伍一路前行,眼看着就要扬长而去了。
沐清朗轻舒一口气,策马欲行。
他虽不怕麻烦,但麻烦总是越少越好。
且慢!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马车上棺材的盖板忽然爆裂!棺材里飞出一个黑影,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后,正好落在沐清朗马前。奇怪的是,地上的泥水竟没溅起半点。
白马受惊,一声嘶吼,前蹄几乎就要踢到这黑影脸上。但黑影就静静的站在马前,一动不动,不死不活,如同已在这里站了一个世纪。
可怕的通常不是死人,而是活人。
面前的婆婆,身材干瘦,形容枯槁。脸上似乎只剩下死肉,连表情都是死的。最奇怪的是她的鼻子,软绵绵的趴在脸上,就像一条鼻涕虫。她手里的拐杖斜斜撑地,跟身体组成一个瘦瘦的“八”子。人杖互为支撑,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她需要这拐杖,还是这拐杖更需要她。
那双无神的眼睛,死死盯住沐清朗,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弄脏了我的棺材。”
这声音,一定是来自地狱。
“棺材是给死人用的,你是活人,要来何用?”
明明是白日里见了鬼,但沐清朗的语调却平静的如同跟自家婆婆拉着手唠家常,又哪像在这荒郊野外撞上了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你很快便会用到了。”怪物冷冷说道。
“哦?不过在下晨起如厕,暮至行房,有丝竹入耳,无魑魅劳神,除了偶尔憋不住会放个屁,身体却好到不得了呢。”沐清朗微笑着说道。
“扑哧”!那美艳的少妇忍俊不禁,柳眉一展,笑出声来。
怪物婆婆恶狠狠瞪她一眼,转头对儿子说道:“你这媳妇儿,是不是该管一管了?”
陀螺涨红了脸,嗫嗫喏喏,说不出话来。
尤物吐了吐舌头别过头去,没想到正好与沐清朗四目对碰,顿时面泛桃红。发梢上的雨水,偏俏皮的滴落脖颈,钻入衣襟。
“看来婆婆还有家务事要忙,在下就不便打扰了,就此别过。”沐清朗作势欲走。
“没躺进这棺材之前,你怕是哪里都去不了。”那婆婆桀桀怪笑,软趴趴的鼻子随之跳动。那样子,既滑稽又可怕。
沐清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大象婆婆。
大象婆婆姓向,唤作向惜楠。夫君原是蜀中唐门掌门唐松阳,因被师弟暗算,死于同门内斗。向婆婆带着儿子逃出唐门,但孤儿寡母行走江湖又谈何容易?无奈之下只得以杀手为营生,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向婆婆虽是女流之辈,可作风毒辣,行事乖戾,各路人马都惧她三分,生怕惹上这贴揉不烂甩不脱的狗皮膏药。而曾几何时,大向婆婆也被莫名其妙的叫成了大象婆婆。
那么身边这对活宝,当然就是她的儿子儿媳了。
“大象婆婆远道而来,还躺在棺材里闷了半天。能让婆婆这么做,雇主想必是个有钱人。只是沐某人的性命真那么值钱吗?”沐清朗微笑道。
“我只管收钱索命,你只管乖乖受死,又哪来这许多废话?”大象婆婆愠怒,似乎因几句话便被认出身份而平添了挫败感,可她却从未想过,自己这个三人组合是不是有些特征过于明显了呢?
“长者有求,本该慨然允诺。只可惜在下与人有约在先,断难爽约,怕是要令婆婆失望了。”沐清朗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不卑不亢的模样。
大象婆婆已被完全激怒。脸上的肌肉如煮沸的开水般抖动,鼻翼的抽搐也愈发快了。
“纵令你巧舌如簧,今日也是难逃一……”
还未等她“死”字出口,沐清朗已腾身而起,转瞬间距她不足一尺!
蜀中唐门以暗器见长,普通人慑于其威名必先设法闪避,不料却正好成了对方的靶子。沐清朗深谙唐门之术,偏反其道行之,铤而走险。暗器属远程,一旦被近身便威力大减。此举看似兵行险着,实则是惟一选择。
此时大象婆婆已进退维谷,非但无法发射暗器,反而完全处在绕指刀的刀光之下。沐清朗心里,忽然动了恻隐之心。这一刀,真的要刺出去吗?
“噗!”
明明已置身险境,可大象婆婆的鼻子却忽然暴涨数寸,毒蛇吐信般扑向沐清朗的面门!
原来大象婆婆最致命的暗器,竟然是她的鼻子。这看似软趴趴、粘糊糊、人畜无伤的部位,却是杀人无形的利器!
大象,你的鼻子怎么这么长?
沐清朗总算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要叫她大象婆婆。
一个人的姓名也许未必名副其实,可绰号通常都不会莫名其妙。
可惜他明白的太晚了。
电光火石间,那剧毒的象鼻扑面而来。沐清朗招式用老,已然避无可避。间不容发的关头,沐清朗竟硬生生将身体向后弯下,便如一张拉满了弦的弓一般,堪堪避过了这致命一击。象鼻擦着他面门呼啸而过,又“倏”的收了回去!但绕是如此,他脖颈处已被象鼻轻轻拂过。血痕历历,清晰可见。
蜀中唐门的毒药,又岂是等闲之物?
纵然只是如同被蚊虫轻叮了一口,沐清朗亦觉胸口发闷、气血上涌。这一招若被大象婆婆扫实,怕是即刻便要命绝当场了。
沐清朗情知不妙,赶紧强运真气压住毒性,使之暂时不致扩散。但他深知唐门毒药霸道,若半个时辰之内无法解毒,或找到僻静之地用内力将毒性逼出,恐怕依旧难逃命归黄泉。
这招“象鼻暗涌”下已不知折了多少顶尖高手,眼见沐清朗竟破局而出,大象婆婆也颇感惊讶。不过她心知对方已为暗器所伤,只需稍作拖延,终究不免毒发身亡。
“孩儿们,布阵!”大象婆婆怪叫一声。
陀螺和尤物应声而动,转瞬间三人齐齐向后飘出,呈品字形站立。此阵有个来历,唤作“唐三踩”。三人从不同方位踩住阵脚,将对手闪避的空间悉数封死。
婆婆用杖,内设机关,连发而出。
媳妇用箭,裹夹袖中,甩手即至。
最绝的是那陀螺,他的武器竟是一把弹弓,这是孩童的玩具吧?
眼见深陷重围,沐清朗反倒放声大笑:“婆婆,我有手绢,你擦干净鼻屎再打也不迟。”
那美艳的少妇再也忍不住,笑得花枝乱颤。丰腴的酮体在湿漉漉的白衫下此起彼伏,似欲裂帛而出。
这是敌人?还是情人?
但有时情人,岂不是你最大的敌人?
“骚蹄子!大敌当前,却还在那□□!”大象婆婆厉声断喝。
在婆婆们眼里,媳妇是不是永远都是勾走儿子魂魄的狐狸精呢?
唰!唰!唰!
夺命的暗器,已倾泻而出!
婆婆的法杖,三颗湛蓝的钢珠直取头颅;
陀螺的弹弓,三枚黝黑的铁蒺藜袭向前胸;
尤物的袖中箭,三箭齐发,竟奔着沐清朗的□□而来!这看似受气包般的香艳小媳妇,手段之毒辣却远在那两人之上!
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通常不是英雄太蠢,就是美人太狠。
这三种暗器,已包围住沐清朗所有闪避线路。纵然躲得了一路,却不免被其他两路所伤。而每一种暗器不仅见血封喉,且剧毒无比。
大象婆婆那张僵硬无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因为她知道,沐清朗已是在劫难逃!
无路可躲就无需再躲!
沐清朗垂手而立,真气流转之下一身衣衫气球般鼓胀了起来,整个身形竟如同放大了一倍。眼看着暗器已距他不足半寸,却再也无力前行,反倒在内力作用下急速偏转,直奔那少妇而去!
若被这三种天下最歹毒的暗器命中,只怕纵然是铁人也会锈成烂泥。
眼见着那尤物即将香消玉殒,陀螺想救她也是鞭长莫及,不禁绝望的大喊起来。未曾想斜刺里忽然飞出一个黑影,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尤物身前!
大象婆婆!
湛蓝珠、铁蒺藜、袖中箭转瞬间没体而入,大象婆婆断线风筝般倒了下来。溅起的泥水,涌出的血水,溅得少妇的白衫斑斑点点。
“娘!你何苦如此?”陀螺扑了过去,悲声道。
“没了她,你活不了,娘知道。”大象婆婆躺在儿子怀里,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温柔。话音刚落,她的脑袋歪歪垂下,已然气绝。可嘴角,却挂着甜甜的微笑。那张丑陋的脸上,满满的洋溢着幸福。
陀螺气苦,弹弓欲射。但沐清朗再不给他机会,白影闪动间,绕指刀已直入咽喉,血溅五步!
死亡一指。
陀螺踉跄倒地,喉咙间咕咕作响,眼中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这辈子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刀,但这一见,便是再见!
刀归鞘,人已杳。
沐清朗轻轻叹了口气,对那少妇道:“你,还不走吗?”
少妇呆立原地,面若死灰。细细的贝齿,似欲将嘴唇咬出血来。她没想到沐清朗会对她网开一面,更没想到婆婆会为她挺身受死。不到半个时辰内,她摆脱了平生最大的敌人,也几乎失去了一切。
婆婆救了她,却比杀了她都难受;
沐清朗放了她,她却已不知如何活下去。
但她不知道沐清朗此时已是油灯枯尽,只消动动手指就能要了他的命。
她扭头而去,走出这若明若暗的山谷,走向那不知何处的未来。
边上的仆从们,原本就是拿钱干活的苦力,经此巨变早已吓得目瞪口呆。一看主人家死的死跑的跑,也四下做鸟兽散了。
一时间,这断肠谷又只剩下一人一马,和死一般的寂静。
看着她背影慢慢远去,沐清朗再也支撑不住。此时毒性已开始发作,真气在体内乱窜。他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白马的哀鸣,在峡谷中凄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