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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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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天下?”
“天下就是天下,人就活在天下。”
“天下,是谁的天下?”
“谁得了,便是谁的天下。”
“雪呢?”
“雪一直在下,管他谁得了天下。”
“天下为什么有雪?”
“有雪的天下,看上去总是干净些。”
“雪几时才会停?”
“它不会停。”
“因为天下,从来都没有干净过吗?”
塞外。
黄沙翻滚,残阳似血。
这片广袤的黄土地,寸草不生,死寂沉沉。层层叠叠的沙丘被日间的阳光晒得火烫,虽已时近黄昏,但余温犹在。空气仿若静止了一般,它不再流动,只是漂浮在这无边黄土上空的无边幽灵。
往远处望去,自然的力量将沙砾组合成了一圈圈金色的波纹,峰峦叠嶂,错落有致。凝神注视,竟恍惚觉得自己也随着黄沙流动了起来。可这里却是没有水的。世间的鬼斧神工,在这化外之地刻出了奇瑰的图画。
如此的了无生机,却又如此的美艳不可方物。
但死亡,又何尝不是美丽的?
说是寸草不生,却也有些倔强的枯枝努力生长。落日的余晖投射处,枝桠的倒影在地面上竭力延伸,勾勒出疏密相间的影子,犹如在向这贫瘠的土地索取生命的力量。
究竟是怎样的原因,令它们选择了这片不毛之地栖息?而谁又能知道,这虚幻影像的背后掩盖着怎样的诡异故事?
可这世界上,确实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比如,在这片死亡沙丘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小酒馆。
这不合时宜的酒馆,坐落在斑驳疏离的枯枝间,破败不堪。门上的油漆早风干了,一块块脱落下来,在这残旧的木板上刻出岁月的斑驳。墙面亦已坑坑洼洼,沾满了随风而至的沙子,如同一块隔了夜的芝麻烧饼。若非门口木杆上那面无精打采的旗子上还写了个东倒西歪的“酒”字,兴许说它是个大土包倒更合适些。
门口一条大黄狗,懒洋洋的趴在地上。在这燥热的黄昏,竟似连吐舌头的气力也没了。它身上的绒毛已褪得稀稀落落,眼角的泪痕也很深了。它的年纪,只怕已超过了这酒馆。而就狗而言,它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是怎样的客人,才会来这里吃酒呢?
店堂里横七竖八的摆了几张桌椅,木质已被腐蚀的千疮百孔。椅子固然令人不敢安心就坐,就连那桌子似乎也只消将手臂搁上去便会散架了一般。虽地处蛮荒,可这不经意的程度却也不禁叫人责怪起店家的待客之道——也太轻慢了些吧?
地面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黄沙,想必是从墙面与屋顶的缝隙处溜进来的。上面残留着一串浅浅的足印,一路歪扭七八的蜿蜒到角落的小桌边——看来这客人还未喝酒便已醉了。
但酒是不会醉的。除非遇上了想醉的人,想醉的心。
“老板,再来一壶。”
说话的是位白袍男子。在这漫天黄沙的地介,一袭白装着实罕见。更令人称奇的是,这男子身上竟似不粘一丝尘土,周遭的一切仿佛与他毫不相干。也许,他根本就不属于这世界吧?
他的表情,冷峻至极。黄昏时分的斗室,原本还弥漫着未及散去的酷热,可这白袍客眉宇之间的清冷竟令这酒馆有如冰窖。
“客官,这是第九壶了。”
老板将铜壶摆在桌上,顺便端来一小碟肉干下酒。
跟大多数的酒馆老板一样,他身形微胖,相貌平平。莫说在关内的繁华都市,便是在这人迹罕至的塞外,也绝不至于令人对他留下太深的印象——除了脸上那道刀疤。
那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右下颌。中间穿过鼻翼与唇间,弯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给他这刀那人,竟似不是在伤人,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是怎样的刀客,才会刺出这样一刀呢?
“是啊,第九壶了......”白袍客喃喃自语。
他将身体整个蜷缩在椅子里,慵懒得简直就像一条虫。那张白皙而俊朗的面庞,因为酒精的刺激微微泛红。但你若以为他喝醉了便犯下了大错。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而醉酒的人,通常只剩下一对混浊的眼睛。
“如此说来,那第九匹快马,也快到了吧。”他的声音细若游丝。可店堂里实在静的出奇。除了老板与酒客,再也找不出第三个人来,所以胖老板想要听不到也很难。
端着铜盘走回柜台的脚步停住了。奇怪的是,仅仅这么一驻足,竟能看出这双脚的主人内心的波澜。
“都是来找你的吧?”老板轻声问道。
白袍酒客将酒杯斟满,一饮而尽,抬头看着老板。
“这么多年了,我有问过你脸上的刀疤从何而来吗?”
“没有。你甚至还没问过我的名字,也从未说过你叫什么。”
“这样不好吗?”白袍客又斟一杯,却不忙着喝。转头直勾勾的盯着酒杯,仿似世间万物都及不上这荒郊野外的一杯浊酒。
“没什么不好。”老板加快了步伐,走回柜台之后又说道,“更何况,你一向都不欠我酒钱。”
白袍客微微一笑,小小的酒馆竟似随着这笑容而温暖起来。
“三个人,”白袍客缓缓说道,“我亲眼见过三个人在这赖账,然后他们都成了死人。”
老板抚摸着手中的铜盘,脸上毫无表情,“任何东西都有价钱,他们若觉得性命只值一笔酒帐,那我又有什么法子?”说这话时,他脸上的疤痕微微抽搐,有如丝绦翩翩舞动。
“但我却知道,你杀他们一定是有原因的。”说这话时,白袍客的身体在椅子里蜷缩得更深了,眼睛完全眯成了一条线,就像睡着了一般。
“铛”!老板手里的铜盆摔到了地上,余音袅袅。可那白袍客,却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老板缓缓俯身拾起盘子,拿起抹布细细擦拭,就如同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那铜盘的边缘,在旷日持久的摩挲之下已变得锋利无比。
“可你仍然不问我?”
“问题太多的人,通常都活不久,不是吗?我虽能丢了这副皮囊,却舍不得这杯中之物。”白袍客朗声一笑,腾身而起。
老板身躯微微一震,手中的铜盘却拽得更紧了。
“来了。”
“什么?”
“第九匹快马。”
此时老板才听到远处似有马蹄声传来,他不禁暗叹白袍客耳力之强。他也算得上一等一的高手,但听风辨器的能力和这白袍客比起来,竟还是相差甚远。
门口打盹的大黄狗,忽地爬了起来。双耳直直竖起,四爪不安刨地。
“奉总镖头之命,请沐二爷一聚!”
门外来了条彪悍汉子,目光炯炯,声如洪钟。话音刚落,□□的枣红马打了个刺耳的响鼻。那汉子也不等回应,径自策马来到了酒馆西侧。转角处,已有八人八骑倚墙而立。他们千里迢迢而来,说完了该说的话,便走到一旁静静等候。就跟这第九匹快马一样,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白袍客叹了口气,扶案而起。今天这寂寞的酒馆,着实来了太多不速之客。而每到一骑,他便饮尽一壶。
“第九匹快马一到,我也该走了。”
“好。”
“酒钱呢?”
“下次再算。”
“下次,下次,是何年何月?”白袍客喃喃自语道。也不等老板回答,起身便走。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一字一顿的说道:
“沐清朗。”
“冬如焰。”
沐清朗微微一笑,昂首出门,再不回头。
门外的白马已鞍辔齐备,整装待发。沐清朗纵声长啸,腾身上马。转瞬间,滚滚黄尘中已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白点。
那九匹快马上的汉子们,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绷得紧紧的身体顿时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委顿下来。时已近夜,微风骤起。他们手里的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后一抹残阳,将旗子上的“龙威”二字映照得血般惨红。
冬如焰依旧摩挲着手中的铜盘,口中喃喃道:“沐清朗,其实我一直知道是你,只是你却不知道我是谁。”
但知道,却比不知道多了不知道多少烦恼。
这正是:柳色青青登台楼,黄沙漫漫掩离愁,曾经多情少年郎,谁家儿女不消瘦?
暮色沉沉,笙歌阵阵,冬如焰凝视着沐清朗坐过的桌椅,不由得痴了。
沐清朗的武器是刀,绕指刀。
刀不长,寸二微器,杀气袭人;
刀很软,绕指为环,吐信若练。
绕指刀的刀刃产自异域,通体暗银,材质坚韧。平时如指环般环绕手指,浑然一体,柔若无骨。但一经发动刀身便赤练般疾弹而出,锐利无比,见血封喉。
人们只知道沐清朗的杀招叫作死亡一指,但没人相信致人死地的,只是那枚如女人般缠绵的指环——绕指刀。
人们通常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不知道眼睛有时候是会骗人的。而大多数真相,光靠一双眼睛往往是看不到。
只可惜很少有人愿意怀疑自己的眼睛。所以,那些被肉眼蒙蔽的真相,便如同这柄柔若水、杀无形的绕指刀,轻轻松松的就缠上了你。
这样的错误你没机会犯第二次,一次致命。
沐清朗出刀很快。
没有人比他的绕指刀更快,哪怕他自己也不能。
他出刀究竟有多快?
有一次,他和岭南第一快剑伊晓真斗酒。两人从月上柳梢喝到日上三竿,却还不知还要没完没了的喝到几时。边上的酒保都快被他们喝哭了,一颗脑袋晕得嗡嗡作响,如同成千上万只马蜂在耳边飞舞。风骚的老板娘却心内窃喜,这两条俊美汉子到底是来喝酒呢,还是来看我?等了那么久,你们究竟还要老娘等多久?
但他们还在喝,一杯接一杯,一碗接一碗。
看上去,只要他们不想醉,便永远不会醉。
“不如我们换个比法?”伊晓真终于明白这样喝下去是没有结果的。
“怎么比?”
“比快,比谁出招快。”
“好。”
话一出口,沐清朗便已后悔。刀是用来杀人的,又岂能用来与朋友酒后逞强?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因为伊晓真的眼里,露出了期待的光芒。
伊晓真的绰号叫作“荔枝剑”。
岭南盛产荔枝,汁浓肉厚,馥香味甘。然而荔枝好吃皮难剥。一般人若不得其法,还未品得荔枝便沾了满手粘稠,颇为心烦。但若遇见了伊晓真,碰巧他心情又很好,便可省去这些烦恼。他的剑,只要轻轻一挥便能将整颗荔枝剥得干干净净,且果肉完整无暇,“荔枝剑”由此得名。
如此快剑,岂不骇人?
不过伊晓真今天不打算切荔枝。
“老板娘,来块嫩豆腐。”
那半老的徐娘顿时心如鹿撞,嘴里暗道:“死鬼,明明熬不住了,偏还懂得如此撩拨。”老板娘心里一欢喜,脚步也变轻快了。顾不得使唤小二,亲自去厨房挑了块娇艳欲滴的豆腐捧了出来。
“客官,嫩豆腐来了。”老板娘高耸的云鬓扭向一边,那双水灵灵的眸子却溜溜的瞟了过去。真是黛眉传情,凤眼含羞。
伊晓真闷声不响,起身拔剑。
老板娘惊得花容失色,手中的豆腐飞了起来,娇声叫道:“哎呀客官,莫用强嘛,我,我从了你就是!”说话间,纤纤玉指便欲将罗裳轻解。
“唰!”剑已出手!
剑光闪处,老板娘早吓得脸色煞白。摸摸身上,却没少了半根汗毛。可那块半空中的豆腐,竟齐刷刷的落回了盘子里。细细看去,不多不少,正好被整整齐齐的切成了八块。
老板娘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她总算明白,面前这位客官可不是来“吃”豆腐的,而是来切豆腐的。
“到你了。”剑已归鞘。
“不必比了,我没你快。”沐清朗放下酒杯,夹块豆腐慢条斯理的品尝起来。
“还未出招,怎分输赢?难道我这一剑配不上看你一刀么?”“荔枝剑”一张脸涨得如荔枝般通红。
沐清朗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赢了伊晓真,便等于是轻侮了他。
时已近午,酒馆里渐渐人头攒动。美味佳肴渐次上桌,觅食的苍蝇也闻风而动,溜了进来。
只见一只苍蝇振翅而来,绕着他们桌前那碗豆腐盘旋舞动。伊晓真正等着沐清朗出招,看那苍蝇飞来飞去的嗡嗡作响,不由心烦气躁。
沐清朗微微一笑,缓缓抬手,轻描淡写的一挥。
“好了。”
“好了?”伊晓真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这样敷衍了事算什么意思?
但还未等他发作,隔壁桌早咆哮起来。
“店家!酒里怎么有苍蝇?”那彪形大汉瞪圆了眼睛,连胡须都似乎冒出了火来。
“怎可能?”老板娘赶紧扭着腰肢过去善后。
“这不是苍蝇是什么?”那大汉指着酒中的苍蝇,胡须已气得快飞上天了。
细细看去,那小小的飞虫被从头到尾齐齐剖成两片,但一双翅膀却未伤分毫,兀自绝望的在杯中扑腾。
这一刀,竟快到明明被对半切开了,苍蝇还浑然不觉,一直飞到了隔壁桌,身体才骤然裂开掉进酒杯!
伊晓真张大了嘴巴,呆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看到了沐清朗出手,却依然看不清他怎么出的刀。若不是因为那只苍蝇,这一刀,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样。
沐清朗端起盘子,将那块豆腐吃了个干干净净。伊晓真看着他,心情比那只心情还绝望。这枚小小的指环中,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呢?
可是有些秘密,即使对最亲密的朋友,也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