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东君是与花为主,一任多生连理枝 ...
-
仿若置身云间的轻盈自在,远方如黛的青山绵延不绝,天边的云彩像是棉花球一样成团地堆在一起,天空蓝得就像是梦境。没有了那锥心刺骨的痛楚,也没有了那磨人心志的苦熬,但同样也失了那份叫人依恋的温存,我独自站在河畔的芦苇丛中,恍惚之间,怅然若失。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男人低沉好听的声音在山间空灵地回荡着,我循声望去,却见那人正朝我缓步踱来,□□的那匹骏马不时地打着响鼻。
由远及近。
“这是哪里?”等他从我身边侧身而过时,我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听到我的声音,他惊了一下,似乎才看清我的存在,停住了吟唱。
“这里属于三界之外,是无论神、鬼或是人都来不了的地方。我把它取名为瑶池。在看到你之前,我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谁?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束手无策道。
他俯下身来仔细地看了看我,怜惜道:“你一定是迷路了。”
“那你呢?你也迷路了么?”
“我?”他轻挑了一下眉毛,笑笑道,“我是在等人。”
“谁?”
“我也忘了。”他直起身子,目及远方,幽幽叹道,“找了太久,我已经忘记是在找谁了,唯有守在这里,等着她来寻。希望她能听懂这首歌,找到我。”
“那我该怎么办?”我求救似的望向他,“这里不是我该呆的地方……”
“那你又想去哪儿呢?”
“我……”我张开口,脑里却一片空白,除了这里,还有我能去的地方么?
“我不知道……”
“如果想要离开这里,只要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就可以了。”他微微策马,头也没回地缓缓走开,留给我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渐渐地看不真切。
随着他远去的背影,山间响起了空远的萧声,依旧是那个曲调,我不由地也跟着低声哼唱了起来:
“我是过了三世的昔人的魂魄,赏月吟风的往事早已过去了;惭愧让你走这么远来探访我,我的身体虽变了心性却长在……”
低头,浅想,一刹那电光火石。
是的,就在萧声响起的一瞬间,我就闻到了那抹淡淡的熟悉香味。
“上官绎” —— 这个照亮了我一生的名字,终于再次被我寻回。
………………
——呵,原来又是一场梦。
“醒了就张开眼睛吧。”
我困倦地睁开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床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认清那竟是许菁。
“王妃……”我忙撑起身来,惶恐地请安。
“快躺下吧。”她双手轻轻在我肩头一按,回身从侍女手中接了杯茶给我,“去通知皇上郡主醒了。”
“是。”
我喝下茶,顿觉一股清凉滑过喉咙直达心底,一下子觉得轻松了不少,不觉真心实意地感激道:“多谢王妃照顾。”
“已经不是王妃了啊,妹妹,以后你可要叫我皇后了。”
“啪嗒”一声,清脆地不留痕迹,但我还是真切地感知到存于我心底某个角落的梦想就像是暴露在太阳底下的泡泡一样,虽然迎来的光明与温暖,却还是温柔地破灭了。
“什么?”直觉脑子嗡的一声停止了思考,我错愕地看着许菁,哦不,是皇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小辈中能有适合的人继承大统,做长辈的自然是应该退让的。”
“是……是……”我清楚地听见了自己心脏的跳动声!是那样的强烈,那样的快速,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是绎!竟然是绎!他果然逃了出去!他平安地逃了出去!
“是绎。”
“皇后……”开口唤了唤,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醒了就好,该是退朝的时候,皇上也该快来了,本宫就先走了。”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她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起身道。
“劳皇后挂心了,皇后走好。”
许菁前脚刚跨出门槛,一直在一旁碍于在许菁面前不能没有礼法的真儿后脚就扑了上来,她捧着我的双手,把脸埋在我的手心里,呜呜地哭着,那声音,就像是在压抑自己的感情一般地强行忍耐住放声大哭的冲动,让人动容。
“好了,不哭,我这不是没事了么。”我捧起她的脸,细声道。
“郡主……这些日子发生了好多事……呃……您……您倒是好,一睡就是一个月,自己讨了份清净,可却急坏了、急坏了我们啊……太医……太医们都说……您醒不过来了……可、可我不信……因为您是郡主、是我的郡主啊!怎么可能死……”她一边抽泣,一边说,语不成句,我好不容易听清了个大概,顿时产生了强烈的愧疚之意。
“是么……我竟已经睡了一个月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真儿不辛苦,辛苦的是皇上……”
我低头不语,不是我不想接话,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还不习惯把“皇上”这一称呼和上官绎划上等号。
没注意到我不答话,真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些日子,皇上除了上朝、处理政务以外,就在这守着您,和您说话,可您就是不醒过来……皇上一直不肯让别的人碰您的身子,亲自帮您上药擦身,空下来就坐在您床头怔怔地望着你发呆,看得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人都伤心……他每晚都睡在那张湘妃椅上,太后和皇后娘娘来劝了几次,皇上就是不肯离开,说怕郡主您一个人怕黑……郡主……郡主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看她哭得实在是再也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句子来,我不忍心看她为难的样子,“看你都哭成什么样子了,我这不是好了吗,你看我好得很,一点也没有不舒服了,真的,你看。”我张开双臂,示意给她看。
真儿这才破涕为笑,两个人竟就这么对着笑了起来。
“来,扶我下床,我想走动走动。”我拉着真儿,站起了身,忽然想起一会儿上官绎也许会来,就让真儿拿了套干净的衣服换上。
“告诉我,我昏迷的日子里,都发生了些什么。”换好了衣服,却又懒得再去打理头发,就把它披在身后,坐了下来。
“嗯……皇上一登基,那些个三公九卿王孙重臣们就把自己的女孩王宫里送,皇上挑了几位封了妃……”
说心里话,这话任谁听了都不会舒服,但我却假装无所谓地岔开了话题:“你啊,真是本性难移,以后给你开个八卦院得了,怎么就单单注意这些呢。我昏迷之后的事情,挑些重要的跟我说。”
“嗯……”她被我说的脸红了红,随即道,“那日听说您在大牢里被赵王抓住,我急得不得了,但又不敢去找秦来 —— 嗯,就是那个守卫 —— 因为怕被人盯梢。后来才知道赵王不是因为盯了我们的梢才去大牢的,而是一开始就收在了地牢里,要来个瓮中捉鳖!”
我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原来当我提出要真儿来照顾我的时候他已经看穿了我,怪不得会那么轻易的同意。随即我又想起那日大牢里他的那句“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有些难过。
“但终究老天还是帮我们的啊,秦王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了地牢!他一回到大军里就下令集中全部军力攻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得赵王措手不及,没多久就攻下了城墙,控制住了皇宫。皇上一稳住情势,就直奔大牢去找您,看见您昏倒在牢里他别提多紧张了!我听皇上身边的人说,就是当时的顺尧之战大难临头都没见着皇上皱一下眉头呢!可这回当太医说您……”她看了看我,费力地想着适合的词汇,“嗯……说你……不大好的时候,皇上竟气得拔了侍卫的剑要杀了太医呢!”
“好了好了,这些都打住,”脸上有些发烫,我不自然地打断她,“说的跟真的似的,你又没亲眼见着。”
“谁说不是真的!”真儿急道,“我听素素就是这么说的!她那一晚刚好当值!她说她看见了来着的!”
“好好好,不说这个了,对了,我父王呢!我家人怎么样了?还有上官琰!他们怎么样了?”
“是,郡主……您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其实,皇上登基后的第一道谕旨是下给赵王和安平王的。”
“谕旨?”我猛然想起上官琰曾一度想要上官绎的命,那这回,上官绎会轻易放过他们吗。心不由地又紧张起来,“那道谕旨都写了什么?”
“皇上下令将赵王在皇室中除名,安平万及其家眷一律贬为庶民,第二日的午时三刻东门侯斩。”
“你说什么!”我惊呼道,“你是说我父王和母妃还有上官琰都已经、都已经……!不!这不可能!这……”
“郡主!您听我说完啊!先冷静下来啊!”真儿忙按住我,急急地解释道:“可这只是对外界的说法!那日处斩的人只是一群死刑犯而已!这只是皇上为了树立威信,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而已!”
“这事做得极为隐秘,我也是皇上为了不让你做出什么傻事来才告诉我的。”
“那他们现在呢?在哪里?”
“皇上虽没有杀他们,但是却不准他们再留在京城里了。赵王没有说要去哪儿,但王爷却决定回到卫陵隐姓埋名地过日子。”
我在心底暗暗地舒了口气,他终究是没有下手杀他们。
但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上官绎面对曾经的兄弟,曾经的死敌,又不能放任他在身边,这是一个王者该有的警惕。
只是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我的那一对父母了,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母妃我是多么依恋她那双温暖的双手,还没来得及告诉父王我曾多么感激他偶尔流露的父爱,我甚至还不曾真正地叫他们一声父亲母亲。
叹了口气,我又问道:“你给我说说上官绎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那日皇上进了宫之后,第二日太上皇就宣布已无心朝政,主动禅位给当今的皇上,自己当太上皇享清福去了。”
“原来如此,主动禅位……”我思忖着这是不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皇上一登基,就下令全国施行了一个叫什么……什么皇览制的东西……”
“《天朝皇览制度》。”我补充道。
“哦!对对!就是这个《天朝皇览制度》。”真儿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听说这条政令一下去,就得到了朝内朝外的强烈拥护。皇上还修改了科举制度,不再对官家子弟特别照顾,而是唯贤是用,不问出身。嗯……还惩办污吏,削弱藩镇,整顿时政……”
“这才过了一个月,他竟干了这么多事?”我忍不住插嘴打断了真儿。
“是啊!”真儿无不自豪地说,“百姓们都有口皆赞呢!说咱们的新皇帝这上任三把火烧得好啊!”
上官绎将这场夺位之战掩饰得极好,在百姓们看来,这甚至是天意所致,是他不顾危险站出来整顿朝政地壮举,极为称道。
我笑了笑,不由地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去了。
“嗯……还有就是……”真儿犹豫着支支吾吾地开口,我拉回了自己的心神,说:“还有什么事都说吧,不要有顾虑。”
“郡主……您可千万不要伤心啊。赵王殿下虽然走了,但我看得出,不,是任谁都看得出,皇上对郡主可是一片痴心的啊。郡主……您……您可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啊……”
“瞧你,”我不由地笑出了声,“这还是对主子说的话吗?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做只吊死鬼了?”
真儿看到我笑了,也更着“嘿嘿”傻笑着:“郡主这样说,真儿也就放心了,原本不想给您的,但真儿思前想后地,觉得还是给您看一看吧,毕竟赵王对郡主来说也算是有个缘人了。”
她边说边走到箱子前,打开锁,从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了我:“这是赵王临走前托人给我的,他叫人带话说,如果郡主不想看的话,就请把它烧毁。
“他就认为我一定会看到么……”触到信封的边缘,我觉得似有万针穿心般的心痛。
“其实……那时,赵王殿下并不知道郡主已经病危了,因为皇上下令封锁了一切消息,我也是因为奉命来照顾郡主才知道的,所以他一心以为您一定会看到。”
我接过信,攥在手中只觉万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