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梦归》ｌｏｖｅｒｓ＇

25、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盘

　　我蜷缩在上官绎的怀里，死死地咬住下唇，不要自己昏过去，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仔细推敲着上官琰的话。他说我即使是一个人也要来这里，那就是说明他根本不知道谁和我一起来的，那么就很有可能真儿和那个侍卫还没有暴露，也就是说，那个密道也没有被发现。
　　上官琰特意让一个狱卒守在了里面，但明显他是十分不乐意的，而且更明显的是上官琰不会想到派来的会是他 —— 此时他正骂骂咧咧地喝着酒，肥大的身躯，满脸的落腮胡，肚子随着他喝酒的频率一起一伏，埋怨着我好好地放着郡主不做跑来劫狱 —— “真他妈没事找事，老子好好的一个晚上就这么他妈的泡汤了！”
　　上官绎避开我的伤口一遍一遍轻拍着我的后背，想让我好受些，但我却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几乎抬不起来了。
　　“傻瓜……”他说，“你这个女人，蠢死了……”我在他怀里不由地偷偷抿嘴一笑，同样的话，我也在狠狠地骂过他。
　　但不一会儿他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似的自顾自地笑开了：“我们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道，竟和这大牢那么的有缘。记得以前是你在里面我在外面，上次是我在里面你在外面。这下可好，咱俩都在里面了。不过没想到你竟是这样地爱我，连命也不要地来救我。那你以前为什么就不肯承认呢，害我伤心了好久，你要怎么补偿我呢。”他不怀好意地坏笑着抱紧了我。
　　我被他一惊一带的倒也有了几分精神，详装生气地嗔他道：“还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呢！”
　　“别人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如你索性做回好人，让我做个风流鬼吧！”说着手就开始不规矩起来。我被他弄得直痒痒，不由地“格格格”地笑起来，于是他见势更是得寸进尺，一手护着我背后的伤，一手在我身上肆无忌惮地放肆。
　　一时间，两个人抱在一起，滚作了一团。
　　“哗啦 —— ”许是我们的声音在这空落的大牢里显得太过刺耳了，恼得门外的那个醉汉把酒坛往地上一砸，嘴里含糊不清地吼着：“娘的，你小子有这么个俏娘么可以爽，呃，凭什么老子就得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 老子，老子也 …… ”他醉醺醺地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忽然，也不知是绊到了什么还是一个重心不稳，他颓然倒了下来，在呻吟了几声“老子”以后就响起了轰鸣的鼾声。
　　绎眼含讥讽地朝他看了看，侧了个身，也挡住了我的视线。
　　但即使只有一瞬，也足以让我看清那样挂在倒在地上的男人腰后的物件 —— 一把铜制的钥匙 —— 正是那把上官琰从我身上搜走，交给狱卒保管的那一把！
　　这使我的心为之一动，原本已渐渐熄灭的希望再度像海水涨潮那样铺天盖地地将我淹没 —— 如果、如果可以拿到那把钥匙的话……但旋即我又失望地发现，他倒得太远了，我根本无法拿到那把钥匙。
　　一点点压抑下原本澎湃的心情，我紧紧地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看着他带笑的嘴角，高挺的鼻梁，幽深的眼眸，不觉有些委屈地想哭 —— 为什么他要那么地优秀，完美到任何时候我都无法摆脱对他的思念，对他的爱慕 —— 甚至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为他挡去一切灾祸。
　　“不知道许瑓是否也是这个牢房呢。”他稍稍坐正，倚着墙壁，怔怔地望着天花板，微微叹息地说道，“那场顺尧之战的末尾，原本已是无力回天、注定损失惨重的了，但他却在紧要关头告诉我还有希望，主动请缨。我怎么就相信他了呢，我怎么能相信他啊！结果他的办法竟然是用自己和一小队人马作为诱饵，换来了大部队的安全。顺尧之战，看似我们是全身而退了，但我们却是失了主帅，是场彻底的败仗啊！”
　　“原来他竟是这样的一个人……”也一同沉浸在记忆中的我脱口而出，惹得他诧异地望向我。我小小地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相告：“其实……许公子死的那一晚，我见过他……”
　　“那他说了什么吗？”他的话语中隐约有种期待。
　　“他说……”话一到嘴边忽地感到了一丝不妥，便咽了回去，“大都无关紧要，我也记不大清了……”
　　“无关紧要？”他失望地低下头，喃喃自语到，“都到那种时候了，怎么会说无关紧要的话呢……”
　　我抱膝沉默着，绎，要我怎么告诉你，你的挚友，早在那一天就已经预言了今天 —— “如果那天被抓的是绎，那恐怕他现在已经被除之而后快了” —— 明天，就是明天了。
　　我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看向那枚钥匙，忽然感到了彻骨的寒冷。这难道是天谴吗，活在希望之中却不被希望，难道这就是上天对我擅自改变历史的惩罚么……我下意识地抱紧了上官绎，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从他胸膛中传来的有力的心跳声，我这才明白，原来感情就是在时间的细流中不断积存，蛰伏着等待一个临界点，然后迸发。
　　他也紧紧地回抱着我，忽然认真地说道：“丫头，要不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我真想就在这里要了你。可是你要答应我，如果上官琰真的不给我活路，你也一定要一个人好好活下去。”
　　“我才不要……”我恨恨地说道，“你明知道没有你的世界，对我而言多一秒也是煎熬……你非得留我一个人受苦么……”
　　“但如今我已完全失了主动，是杀是剐都只在他的一句话。以我对他的了解，我没多少日子了。”
　　“那你为什么不肯让军队撤退呢？”
　　他隐秘一笑，说：“因为这场战争的意义还没有最终达成。“
　　“还有什么意义？”我捶着他的肩膀，恨铁不成钢地说，“还能有什么意义？！如果你死了，他们就算杀了上官琰还有什么意义！”
　　“有！”他忽地抓住了我的手，搂过我的肩膀，道，“一定会有的……只要你活下去，就会有。”
　　我又爱又恨地瞪着他，他的原本坚定的神情终于在我的逼视下屈服：
　　“但是如果……真的很辛苦的话……”他想了想，犹豫着缓缓解开随身佩戴的玉箫，仔细地擦了擦，轻轻旋转了一下，原来竟还有个机关，但旋即他又马上关上了它，说：“这里面装的是天下至毒，沾者即死，不会有任何的痛苦，也没有任何的解药 —— 这本来是留给我自己的，但是……”他看了看我，爱怜地说，“我不要你比我痛苦。”
　　我接过他手中的玉箫，心口不经有些赌：“原来你……知道这一次是必死无疑了……”
　　“人总是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到最后一刻时才不会措手不及。”
　　“你以为我就能看着你比我痛苦么？这东西我不收……”刚想把玉箫塞回给他，却一眼瞥到了一团跳跃的白色 —— 一时间我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它朝着我的方向轻巧地穿过牢门，箭似的窜了过来。
　　“阿花！”当我终于敢确定叫出这个名字时，它却连我的衣角也没来得及触及就被上官绎一下子挡了回去 —— “嗷唔……”它在地上翻了几滚才止住去势，吃痛地嗷嗷叫着。
　　“阿花！”我忙将它抱在怀里，心痛地抚慰着，“没摔痛吧……”
　　“什么东西？”他盯着我怀中的阿花，不由地皱起了眉。
　　“嗷！嗷！嗷！”阿花丝毫不掩饰它的愤怒之情，对着上官绎不住地吼叫着。
　　“好好好，乖啦，我帮你教训他啊，快别叫了……”好容易才有的安宁，我可不想要那个醉汉那么快就醒来。
　　“嗷！”可是它却明显无视我的话了，叫得更凶起来了。
　　“阿花！”我不由怒道，“我警告你啊，再叫的话我就把立刻你煮了吃！”
　　它这才不情愿地收了声，一旁的上官绎也总算是看出了我们俩的关系，好笑地看着我们。
　　“你养的？”
　　“嗯。前些日子因为打仗，京城涌进了许多商人，其中很多人以买狐皮为生。这只小狐狸可能是逃脱了，又不要命的偷溜进了宫。我看着新奇，就收养了它。没想到它竟能找到这儿。”
　　“阿花……这名字有点……”他不置可否地说道。
　　想起这名字的由来，我不经有些尴尬地灿笑着。
　　只是怀里的阿花又不安份地挣开了我的双手，凑到我身旁的玉箫那儿，仔细地闻了闻，忽地一下子跳了开来，但又小心地蹭了过去，用肩膀把它拱得远远的。
　　“瞧这小家伙精的，一下子就知道这是什么了。”我拿过玉箫，放在手中轻轻拂拭着。
　　“等一下！”我看着阿花轻易就进来的牢门，猛然眼前一亮，忽然醒悟，一个想法突然浮现，“阿花，过来！”
　　我把它抱到牢门前，指着翻倒在地的醉汉，道：“阿花，看到那把钥匙了吗，去把它取来！”
　　“你让它去？能行吗？”
　　阿花原本不愿挪动的身子在上官绎说了这句话之后不屑地叫了声，立马跳了出去，趴在醉汉的腰上，来回撕咬着他的腰带。
　　“加油加油……”我在门内暗暗地给它打着气，手心已经冒出了汗。
　　终于，阿花衔着那枚钥匙一蹦一跳地窜了回来，还不忘朝着上官绎好好炫耀了一番。
　　“……你们还真像。”忍了半天，他冒出了这么句话。
　　我没空去回击他，取过钥匙就去开锁，我的手因为紧张和兴奋以及背后传来的阵阵刺痛而颤抖的几乎握不住钥匙。
　　“我来。”上官绎从后面握住我的手，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咔嚓。”
　　清脆的一声，锁开了。
　　我急快地拉着上官绎冲出了牢房，向着那个密道跑去：“阿花，跟上！”
　　一跑起来，伤口又被撕开，我能感觉到血从伤口处溢出，顺着背脊一直流下，剧痛击垮了我每一根神经。在密道口，我不得不停下，扶着墙壁，不停地喘着粗气。
　　“若清？怎么了？伤口又裂开了？”他忙来扶我，手刚抚上我的身后，却马上惊讶地移开，我无力地看见了他手心里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色。
　　“若清，再忍忍，只要从这里出去，就会有最好的大夫来治你，别怕，有我，有我在……”他不敢再碰我，怕弄痛了我，只能不住安慰道。
　　“快！人跑了，快去找！”不远处的这句话听得我心下一颤，这样好的机会，难道又要失去吗？
　　不，我不要！我不甘心！！！
　　我狠狠心，一把夺过他的玉箫，拎起阿花就往他怀里一赛，顺手打开了密道，吃力地说道：“从这里出去……是，是南门旁的山岭……那里守卫较为松散……你可以从那里回到你的军队……那……那边的门……只要旋转右边的烛台就可以……打开了……你快走……我去把他们引开……”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你自己说的，要走一起走！”他腾出一只手死死地拉住我。
　　“我已经走不动了……我这样子只能成为你的负担！带着我你根本走不出南门！”
　　我对着他凄然一笑，道：“何况，我还要等着你来救我啊……”
　　看着他依然不肯放松的手，我举起了玉箫，强压下激动的声调：“快走，不然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他的眼神猛地一颤，终于放开了手。
　　“答应我，活下去。”
　　“你也一样。”
　　关上密门，我尽力地擦去密道机关上的血迹，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打眼。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密门，想象着密门之后渐行渐远的那个最熟悉的身影，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闭上眼，默默祈祷自己能够为他争取到最多的时间离开。然后起身，拼尽全力地往反方向奔去……
　　“那边有动静！快！”

　　……
　　……上官绎，其实我什么都不怕，真的，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苦痛都可以忘却，你是我生存的所有意义，是我微笑的所有因由。所以，绎，请你……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