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梦归》ｌｏｖｅｒｓ＇

24、多情却总似无情，惟觉尊前笑不成

　　当我迷迷糊糊张开眼时，我望见上官琰正用那双半是伤痛，半是怨恨的眼睛对我凝视，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以至于发现我醒来，对上我的视线时竟来不及掩饰。
　　我张了张口，但除了喉咙口传来的针刺般的痛楚外，我悲哀地发现我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他很好，至少现在很好，你不用担心。”
　　不及去探寻他话中的深意，心口的一颗石头终于落下，我释然地放松了我一直紧绷的神经，刚想平躺下来，却猛地被他扳回了身子，他的手刚在我的肩上停留但又像犯了某种忌讳似的马上抽回了手，晃了会儿神才尴尬地说：“你背后有伤，不宜平躺。”
　　我乖乖地侧卧着，等着他的下文。
　　“茯微……我叫人看着她了，她不会再在你面前出现。”
　　我继续等着，我知道要他那样深思熟虑的，不会是那么无关痛痒的事情。
　　“……城外的军队不肯撤退，”终于，僵持之下，他还是说了，“估计是上官绎临行前下了道军令，无论如何也不许他们撤兵。看来这回他是铁了心要和我鱼死网破，竟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他正了正神，随后下定决心地说道，“明天午时，对，就明天午时。我将在南门杀他祭旗，到时候群龙无首，我就不信一支没有了主帅的军队还能怎样蛮横！”他装作无意地看了看我，道，“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趁早对他死了这份心，别再抱有什么希望，长痛不如短痛……”
　　“让真儿过来服侍我。”我终于说出了话，用奇怪的音调说道。
　　看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我又补充道：“她是我用惯了的人。”
　　“那是当然。”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也需要一个你贴心的人来替我照料你。”
　　我挪开了那让人难受的枕头，头枕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我床头踌躇了一会儿，轻声试探道：“睡了吗？”我闭着眼不再搭理他，他也没再坚持，又过了一会儿，我便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

　　当房门再次被敲开时，我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等着真儿了。
　　“郡主！”估计真儿被我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惊呼着冲过来要把我推回到床上，“郡主您这是做什么啊！你刚刚受了重伤，怎么能离床呢！快躺下来休息！”
　　“真儿……”我笑笑示意自己没事，“我让你来，是想请你替我做件事。”
　　“郡主这话说的，只要是郡主让真儿去办事，真儿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那里当得起郡主一个‘请’字啊！”
　　“先别这样说，我要你做的事既不要你上刀山，也不要你下火海。只是这事危险万分，一旦失败的话……谁都救不了我们……”
　　“郡主？”真儿的表情开始疑惑起来，“您要做什么啊，那么严重？”
　　我盯着她的眼睛，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去把上官绎救出来。”
　　“把上官……”真儿惊道，却又马上发现自己失了言，压低了音调，对我说，“您的意思是把秦王救出来？郡主……您……想清楚了吗？”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这值得我为此拼上性命。你若是不愿意，就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我自己再想办法。”
　　“……郡主要我做什么？”只是一会儿，真儿就抬起头来坚定地看着我，毫不犹豫地说。
　　我心头一热，不由地想起当年我被软禁时，也是这个女孩，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陪着我走出了深渊，这一次，我也是可以信任她的吧。
　　“你只要替我打听清楚上官绎被关在了哪里，那里有多少守卫，还有上官琰今晚会不会去就可以了。打听清楚这些就马上回来，呆在房里，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要出来，如果上官琰追问起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记清楚了么？”
　　“记清楚了，可郡主……您要怎么办啊？您要怎么脱身呢？”
　　“我自有法子。”其实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让上官绎脱身，其他的事情，我已经没有能力再去思考了。
　　“好，郡主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了，这就去办，定不负您的嘱托。”
　　“小心行事。”

　　真儿真的很让我放心，这天晚上，她就领着我，绕过了层层守卫，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找到了地牢。
　　“郡主您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和那边的守卫打声招呼。”
　　“真儿，”我拉住了她，“那个人可靠么？”
　　“可靠，”真儿肯定地说，“郡主您放心，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他答应要帮咱们的，我相信他。”
　　真儿……她说这句话时，眼里闪着不同于以往的光彩，我确实是太忽略她了，连她生命中何时出现的他也一概不知。于是我更坚定了心里的想法：
　　“真儿，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快给我回去，在房里不要出来，快走！”
　　“郡主！真儿都陪你到这儿了，你难道以为真儿还会怕死吗？就算是龙潭虎穴，真儿也要陪着郡主！”
　　“那他怎么办？”我轻轻指了下那个为我们望风的男人，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要他以后怎么办？我可不敢担这个恶人的罪名啊。”
　　看着真儿依旧犹豫不定，我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补充道：“况且，我一个人的话比较容易脱身，带上一个人的话反而碍手碍脚的。真儿，乖，听我的话，快点回去！”我加重了口气，不停催促着。
　　真儿终于被我连推带攘地送走了，我理了理身上长及脚下的披风，向那个侍卫走去。
　　“我是沂暄郡主，请带我去找上官绎。”
　　他看了看我，但我却将自己隐在阴影里，让他看不清披风之下，是张什么样的脸，他出于礼节也不敢逾越。但我却看清了，那是双清亮的眸子，让人一眼看穿心底的明亮。他不经意地朝我身后望了望，我不由地有了笑意：“放心，她已经回去了，我不会让她和这件事扯上什么关联的。”
　　“多、多谢郡主……”他生涩地说。
　　我不经打心底地羡慕起真儿来，但也有些苦涩，只怕，这两人以后的幸福，我是无法再参与的了吧。
　　“郡主这边请……”他打着灯笼，替我照亮了眼前的路，他带着我绕过了大牢，竟一直走到了南门旁的一座山岭中。
　　“这里有一个密道直通大牢，是很多年前仁宗皇帝留下的，当时就极其隐秘，如今更是没有什么人知道了，所以安全得很。”
　　我紧随他走进了地道，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败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忽然觉得背后的伤口猛然间地一阵刺痛 —— 痛得我紧紧地扒住了墙壁，却不敢发出一声呻吟，强迫自己跟上他的步伐。
　　“轰隆 —— ”随着密道里一个看似无奇的石头的翻转，地牢里一处隐秘的墙壁打开了一角。
　　“就是这里了郡主，秦王殿下就被关在最里面那个牢房里，到了这里也就没有别的犯人，也没有侍卫了，您可以放心地过去。这是钥匙。”
　　“这道密门从狱中要怎么打开？”我接过钥匙，问道。
　　“只要旋转那个烛台就可以了。”他指着门边的第二个烛台说道。
　　“我明白了，你也快走吧，从这里出去。”
　　“走？”他惊道，“可是郡主一个人很危险，我还要带着郡主离开这儿呢！而且我也答应了真儿要保护您的啊！我怎么能走！”
　　“我就是知道很危险才不想让你多留啊！不要再耽误我的时间了，快走！”
　　“……郡主，我不……”他的头摇地像个拨浪鼓一样，急急地说道。
　　“我命令你！现 — 在 — 就 — 走 — ！”
　　他不甘地看着我，终于消失在密道之中。
　　真儿……他是个好男人。
　　我现在把他交还给你……

　　烛台上的火焰时不时地高窜，却始终点不亮这昏暗的牢房，只照得它的斜影越发地狰狞。
　　我关上了密道，小心翼翼地走着，在最里间的那个牢房中，我看到了他 ——
　　一袭白衣依旧一尘不染，背对着我，负手而立，望着窗子外那若隐若现的月光，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上官……绎……”我颤抖地唤着他的名字，眼泪已经止不住地泛滥。
　　他闻声身体猛地一颤，僵硬地回过身来，眼底有一闪而过的欣喜，却又随之被愤怒取代，刚想冲着我发火，却看到我已经哭得不能言语，也就把原来的话咽了下去：
　　“小傻瓜，”他隔着牢门向我伸出手，抚着我的脸，埋怨道，“你怎么就这样过来了呢，知道有多危险么。你救不了我的，快些回去吧。”
　　“我不！”我擦着泪，倔强地说道，“除非你和我一起走！”
　　我拿出钥匙，费劲地打开锁，门刚一打开，我就这样被拉进了一个冰冷的怀抱中，我伸手紧紧抱着他，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来温暖他，却只是将他的衣襟打湿……
　　“……只可惜，你们谁也走不了了。”还来不及在他怀里好好温存，忽然，一个冷漠的声音传来。
　　—— 是上官琰！我还不及反应，就已被上官绎护在了身后。
　　“放她走。”
　　“我也想啊，只是我怕一个不小心没把她看牢又要来这里找了。省的她劳心劳力地两边跑，也省的我费心费力地来大牢，我就让她呆在这儿了。”
　　“上官琰！你知道她有伤在身，不能在这种阴冷的地方多呆！”
　　“只怕她回去的话伤势恶化的更快。”上官琰一怔，但仍转向我冷冷道，“即使是一个人也要来这里，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说罢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我这才想起背后的伤口，这一想起不要紧，却也同时想起了那伤口带来的翻天覆地的痛楚，它似乎又被撕开，钻心刻骨的疼痛从伤口一直向身体各个角落四散开来，我无力再支撑身体的重量，一下子瘫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