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梦归》ｌｏｖｅｒｓ＇

23、沧海客归珠有泪，章台人去骨遗香

　　偶尔，我也会坐下来安静地思考我的未来。
　　我忽然有些后悔，原先那种新鲜猎奇的心情荡然无存，我现在只想快些找到小薇姐，我迫切地想知道这场斗争的过程，越详尽越好，我对它的结束望眼欲穿，我渴望着宫外远离权利争斗的生活，我对那些行走于高墙红柱之间的人们感到莫名的恐惧，他们就像一个个虚浮的亡灵，对于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苦难已无任何的抵抗与挣扎，他们已从最初的惊慌恐惧变成现在的面无表情，就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精致雕刻，再多的损坏也已无所谓了。我偷偷地躲在宫柱后看着他们，每每都觉得心惊。原来还有些许希望的战争，因为他们的统帅的一时任性而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兵临城下。
　　日暮低垂，如今，已是围城的地七天了。
　　那日与上官琰的争吵时给出的理由，我们都非常清楚，那只是在为彼此的私心寻求理由，让他走到今天这种田地，我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御花园的那处假山依旧矗立，只是对面的那株红豆树上已然堆满了积雪。我喜欢背靠着它坐下，这样会让人觉得心安。
　　离开澹林阁之前，我让真儿去找了小薇姐，告诉她我在这里等着她，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下去，所以请她务必要来。
　　如今的小薇姐已经不用藏着掖着了，别人都知道她是我送到赵王身边照料的婢女，但却也不能太明目张胆，让人识穿了他们真正的关系，毕竟国难当头，不能让上官琰给人留下女色误国的口实。
　　对于未来，我已经全部想好了，只要上官琰一登基，战争一结束，我就离开宫里，算是完成了对皇后的承诺，而小薇姐嫁给上官琰后定也不会亏待安平王府的吧，这样一来，就谁也不亏欠了。
　　而我……而我……如果我还有那个资格，如果上官绎愿意选择原谅，我希望能够陪着他，从今以后，天涯海角地随他流浪。

　　“什么事？”
　　小薇姐清亮的声音忽然想起却没有吓到我，因为我正集中我全部的精力等着这一刻 —— 这我们终于可以坐下来交谈的一刻。
　　小薇姐依旧没变，还是那样的光鲜照人，在这遍天遍地的白色中让人移不开目光。
　　我原想请她也席地而坐，但当我看清在她宽大的衣袖下极力想掩饰起来的略微凸显的小腹时，我打住了话头，自己站了起来。
　　“还是看出来了吗，我还特意穿了大些的衣服。”她苦笑。
　　“不怎么明显，只是我对这件事比较敏感罢了，不知情的人绝不会想到的。”
　　一语言罢，两人同时开始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耳后忽地一热，知道她是在说他和上官琰的那个晚上，目光不自然地放到了远方。
　　“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心情吗？我当时真的是恨透了你，我自问论相貌，论品行，论学识，没有一样是比你差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吻着我的时候叫的却是你的名字？我不甘心啊！”
　　“我……”
　　“你先别急，等我说完。”她打断我，继续道，“你从来都是靠着别人活，以前是我，现在是上官琰，你始终要靠着别人的拂照才能活下去，那你自己有什么？你有什么能力让世界都围着你一个人打转？难道就是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郡主，而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丫鬟？这不公平！你凭什么啊？历史不是这样的啊！”
　　“那里是到底是怎样的，小薇姐，老实说，我感到非常的奇怪，为什么……”
　　“你还敢问为什么？戚若清，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离谱的错误啊！”
　　“什么？”我看着小薇姐几欲喷火的眼睛，不安地问。
　　“以前的你总是为了保持一份新奇的心情不让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可是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的任性胡为，历史已经改变了！原来这场夺宫之战是在十年后才发生的，那时候上官琰的羽翼早已丰满，才不会像现在这样匆匆应战！而你！就是由于你！上官绎为了你不惜将计划提早了整整十年！哼，他还真的有胆量，倒是闯得出，实话告诉你，照现在这种情况下去，不出三天，京城必破！事到如今你就是哭着求我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愣在原地，心惊地看着小薇姐眼里的失望的色彩越来越浓，忽然，我瞥见真儿从远处飞奔而来，颤栗的声音划破了整个御花园的宁静 ——
　　“郡主……不、不得了了！他们……他们攻城了！我们快撑不住了啊！！！”
　　一句话说得不止我和小薇姐失了神，所有的人都一下子炸开了锅，叫嚷着四散开去，我刚想让他们镇静下来却被小薇姐一把拉住了手臂 —— “想去哪？跟我来！”
　　“去哪里？”我不解地问道。
　　可是她却没有回答我，我看着她身后随着奔跑而一起一伏的发尾，耳边只有真儿的声声呼唤，可是我却无法挣开她的束缚——因为那是世上我唯一会向她示弱的人。
　　“你这坏女人，快将我家郡主放开！”当真儿终于赶上我们，攀上我的手拼命想把我们分开时，我已经被小薇姐拉到了皇宫最外层的城墙下，我听着周围撕心裂肺的喊杀声，看着地上遍布的尸体，不时有侍卫坠下城墙，那场面血腥得让人作呕。
　　小薇姐咬紧了嘴唇，拉着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我示意真儿住手，小薇姐瞥了我一眼，二话不说地拉着我走上城墙。
　　“你来做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浑身是血的男人，不敢相信那竟是上官琰，他也终于看见了我，惊呼道“你怎么也来了？这里危险，快走！”
　　他看着小薇姐禁攥我的右手，忽地明白了，向她怒道：“你这是做什么！这是我和上官绎的事情，你把她硬拉来是什么意思！走！带她走！”
　　“怎么不关她的事！如果没有她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小薇姐毫不示弱地望着上官琰，而我眼里只有他身上触目惊心的血迹。
　　“你……血……”
　　“……”他望向我，眼里的寒意终于退下，“放心，不是我的血。”
　　还不及我做出反应，上官琰就猝不及防地被小薇姐推开，她拉着我站上墙头，大声喊道：“安平王府沂暄郡主在此，你们要射就往这里射！”
　　前一秒还在张牙舞爪地向我们射来的利箭在下一秒就像是听到了某种命令一般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茯微！住口！！！”上官琰愤怒地着想从她手中抢过我，但是却只扯碎了我的衣摆。
　　“你难道想让我们今晚都死在这里吗？你想着千千万万壮士的血都白流吗？就算你愿意，你有问过那些为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愿意吗？为了一个女人的原因死去？！”
　　思量过后，上官琰终于认输般地垂下了手，转过头去。
　　“叫你们的秦王出来见我！”小薇姐顺手拔了一旁侍卫的剑，抵在了我的喉咙上，在我耳边一字一句道：“戚若清，你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被你弄乱的历史我要把它修正回来！如果他够爱你，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忌日！但如果他不肯出来的话，哼，那你就是个最悲哀的笑话，再苟延残喘也没有意义了，我就先送你到地下等着他吧！”
　　我在他们的推搡间好容易站稳了身形，看清了城下的形式 —— 层层围困住皇宫的浩大军队慢慢地让出了一条路来，从那个缓步走出的男人出现在我视线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可以确定那是谁了，我又是欣喜又是心痛，我用尽我全身力气，不顾一切地向他喊道：“不要过来！回去！走啊！不要过来！蠢男人！给我滚啊！！！走开！我不需要你来救！滚！！！”
　　我用尽我所知道的所有难听的词汇来辱骂他，羞辱他，到最后，自己竟也是泪眼模糊。
　　他忽地抬头，我终于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 竟是在对我微笑 —— 一个我从未见过的明亮微笑。我的心开始抽搐，我开始恨他，恨他为什么不肯听我的话回去，为什么总爱和我对着干，为什么总能让我毫无防备的心痛。
　　“住口！”小薇姐用剑身猛敲了我一下，我疼地弯下腰去，言语不能。
　　“若清！”只听得上官绎愤怒地吼道，“上官琰！你留她在身边就是让她接受这种待遇、就是这样利用她的吗！”
　　“若清！”上官琰一把夺过剑推开小薇姐，我一下子没有了依靠，跌跌撞撞地倒在他的怀里，“不要杀他……不要……我求求你，不要杀他……你杀我好了……是我错，都是我的错……”我哭着恳求着，不顾形象地拉着上官琰的衣襟，他紧紧抱着我，却始终没有回答。
　　我失望地推开他，攀住城墙强行站起来，想去拉小薇姐的手，却被她一手甩开 —— “把他给我带上来！”
　　“小薇姐……求求你……不要……不要伤害他……求你了……”我苦苦哀求着，抽泣地全身颤抖。
　　可是她根本就不在听我的话，而是在一旁和弓箭手细细交待着什么。
　　“小薇姐……”我绝望地唤到，却依旧没有回应。
　　“我来了，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让她走了吧。”上官绎的声音平缓地响起，淡漠，有力。
　　“当然。”
　　我在两名侍卫的押送下与他擦肩而过，看着他无谓地对我微笑，那一瞬间几乎恨得想把他撕裂，为什么！为什么要来！！！
　　我极不情愿地被带着离开，一个回头，却看着小薇姐不自觉露出的微笑，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几乎压垮了临界点，我不甘心地延缓着离开的速度，拼命地想看清是什么使我如此地不安，终于，我找到了。就在那城墙后，一个弓箭手正举着弓箭对准了上官绎！蓄势待发 —— “不————！”我猛地挣开侍卫，向上官绎扑去，触手可及间，直觉背上一阵火辣，脚上一下失了力道，踉跄地往前跌去，上官绎惊慌地接住了我，紧紧地稳住我的身子，他抬起我的头，拼命地在说着什么，可是我已经听不见了，看着他依旧安好地抱着我，我满足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